網絡小說是21世紀出現的文學創作現象，但許多類型卻有著深遠的源流，在提供濃郁的情緒價值同時，也折射出真實的現實訴求，顯示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傳統文化也在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過程中不斷得以重述和傳遞。作為主要以明清神魔小說為取材對象的修仙小說，在重述神魔小說元素的同時，也在世界觀、主題、人物形象、故事情節等各方面實現了當代網絡重構，創建了獨特的重述機制。尤其是Z世代青年作者與讀者，他們如何在此想象傳統，或者說在傳統題材里寄予了什么樣的新時代期望。

“重述”包含了解構和建構兩個層面，修仙小說對于神魔小說的重述，首先是對于神魔小說故事要素進行借用。這種借用賦予了文本濃厚的神魔色彩，從而達成修仙小說自身文本的構建。修仙小說對神魔小說的要素借用主要集中在對于神魔世界體系的繼承。

修仙小說依據自身的文本需求，對神魔小說中的世界體系進行了整合與補充，神魔小說的世界體系逐漸被網絡小說作家進行重新建構。世界由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構成，通過時空上的差異，神魔小說的世界可以被劃分為四類。第一是以《西游記》《西游補》等小說為代表的西游世界，第二是以《封神演義》為代表的封神世界，第三是以《唐鐘馗平鬼傳》為代表的民間神怪世界，第四是以《八仙出處東游記》為代表的道教修真世界。

網絡小說依據類型各取所需，對以上四種類型進行補充、整合與改造，呈現出豐富的樣貌。基于西游世界，出現了《悟空傳》《大潑猴》《沙僧日記》《重生西游》等文本。這些文本往往通過視角變遷，更換敘事主人公，在不變動西游世界故事框架的基礎上完成重述。基于封神世界的文本數量較為龐大，其中一方面包括封神世界下的新故事書寫：這些作品保留原著神魔大戰、封神榜設定，延續姜子牙下界封神，帶領姬周戰勝殷商的主線，而只補充細節或改寫結局，如莫問初心的《封神問道行》、殆火的《封神之我要當昏君》等；另一方面，則以《佛本是道》為開端，網絡小說出現了“洪荒封神”這一類型：網文作家夢入神機將上古神話、西游世界與封神世界融匯一處，形成了“洪荒世界”。在洪荒流小說的神魔敘事體系中，小說通常以封神世界為基本框架，遵循“萬物源于道”的道教核心設定。在重述中，民間神怪世界的核心特點是人神精鬼妖共存，具有強烈的市井煙火氣和世俗化傾向。

重述該世界的題材最常出現于女頻作品當中，如尾魚的《半妖司藤》圍繞藤妖司藤與天師丘山之間的人妖對立，講述了司藤的復仇故事；一枚銅錢的《鏡中妖》講述了捉妖師西風與龍神青淵的冒險故事。網絡小說作者會依據小說的需要，對其中的仙界與人界、法寶與仙藥、修真勢力重新命名，由于留給作者更大的創作空間，這種創作方式被幻想修真小說大量使用，誕生了名噪一時的《完美世界》《星辰變》《莽荒紀》等作品。

網絡小說之所以熱衷于對神魔小說進行重述，除了文本的內部因素外，更深層地折射出網絡時代青年的心理訴求。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個本土化的第三世界空間來實現自我表達。

神魔小說得以在當代實現重述，是網絡時代青年對于西方文化的一次反抗。他們在全球化沖擊下面臨著認同危機，需要一個本土空間來證明自身。經典神魔小說便一同在這種文化反抗與建構中獲得了新生。21世紀初，在全球化語境下，西方奇幻文學長期占據幻想文學的主流話語權，其世界觀、神話體系及敘事模式深刻影響了幻想小說的創作。在中國網絡文學的環境中，網文作家便開始挖掘本土文化，試圖創作具有東方氣質的幻想小說。玄幻小說和修仙小說便是奇幻小說本土化后的產物。玄幻小說中的世界是中西雜糅的世界，而修仙小說中的世界則是完全基于中國本土文化的神魔世界。

以唐家三少與血紅的小說創作為例，他們都有一個從西方奇幻開端，向玄幻和修仙轉型的趨勢。唐家三少憑借奇幻文開啟網文創作生涯，但自《惟我獨仙》開始，便將目光著眼于中國本土文化。血紅早期的《林克》雖帶有濃重西幻色彩，但隨后的《升龍道》《邪風曲》則徹底轉向修真體系。這一轉向并非偶然，而是網絡文學在市場選擇與文化自覺下的必然趨勢。《佛本是道》《武動乾坤》《莽荒紀》等修仙小說的爆火更是證明了神魔小說在當代的生命力。

神魔小說為網絡小說提供了文化土壤，為當代青年提供了屬于本土的欲望表達空間，得以抵抗奇幻世界的入侵危機。青年創作者們以凡人的成神之路進行反抗。最終，這種反抗超越了簡單的二元對立，引導Z世代青年一代在文化重構中探索出兼具時代特征與個體意識的自救路徑。

網絡小說中豐富的重述文本證明神魔小說仍有值得挖掘的元素，神魔小說并未在當代消亡。但是由于神魔小說的類型局限，后續文藝作品在重述以及改編神魔小說的過程中勢必將超越神魔小說本身。尤其是隨著媒介敘述方式的演進，神魔小說的當代重述也將朝著更為廣闊的領域發展。神魔小說將會滲透到電影、動漫、游戲、文化產業等領域，實現新的轉化。

（作者系上海大學文學院創意寫作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