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5年第11期|戴春蘭:枇杷如金
村里第一棵枇杷是奶奶種下的。那年春天乍暖還寒,三歲的我染上“百日咳”,日咳夜咳,咳到涕淚交加、彎腰縮背,整個人干瘦得抱著都硌手。奶奶心急如焚,拖著老寒腿四處求醫問藥,帶我掛了一瓶又一瓶藥水,赤腳醫生開出花花綠綠的西藥,三大嬸四大娘推薦了許多稀奇古怪的藥湯……一碗接一碗地灌進嘴里,卻如同小溪漫過久旱的田,總不見起效。
唯有那次用枇杷葉蒸豬肉,再滴入山茶油,我喝完后安生了半夜。奶奶枯井般的眼里驟然有了光,她馬上挎上攢了許久的一籃子雞蛋,深一腳淺一腳尋到鄰村。
遠遠望見一樹金燦燦的枇杷,奶奶欣喜地敲響旁邊的土屋。從木門后走出一位雞皮鶴發的老婦人,聽明來意,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葉子果子,都是自家種的,只管摘!”她顫巍巍搬來凳子、木梯,又拗下兩大枝沉甸甸的枇杷,枯瘦卻靈巧的手指剝開一顆,喂到我嘴里,“哦哦”地逗弄著。臨走,老人硬塞給我們一麻袋藥性更足的老葉和滿滿一籃金黃的果子,還有兩株一人高的直生苗,說什么也不收雞蛋。見我們祖孫拿不動,老人叫來兒子一路挑著送回來,放下后連口水都沒喝就回家去了。“一家子都是好人哪!”奶奶念念不忘了一輩子。
奶奶把樹苗分種在房前、屋后。每天給我煎枇杷葉,配上瘦肉、小母雞、咸鴨蛋,在柴火灶咕嘟咕嘟小半天,蒸出清亮如童謠的湯汁,帶著草木的原香緩緩進入我干涸的心田。看著我逐漸紅潤的小臉,奶奶笑成一朵老菊花,仿佛一眼看到未來人生的明媚。
枇杷樹是極懂規矩的,枝枝杈杈皆節制而疏朗,并不肯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去,一般只兩層樓高,生得矮胖粗壯,依偎在土墻邊,和黃泥黑瓦作伴。整個嚴寒的冬季,盤虬堅韌的枝干在風霜里靜默著,蒼綠的葉片呈橢圓形,兩兩對生,葉面經絡分明,背面布滿白色絨毛,摸上去如母親長年勞作的手一般粗糲。
才知道枇杷竟是冬日里開花的。寒風里,枇杷的葉蒂處開出叢叢簇簇純白色指頭大的小花,花瓣薄如蟬翼,素凈得幾近透明,中間叢生著蝸牛觸角般的花蕊。花香淡如秋菊,隱隱有溫暖而舒適的杏仁香味兒。滿枝枇杷芳心大亂競相綻放,仿佛奔赴一場不管不顧的愛戀,雖然滿樹繁盛,卻不事喧嘩。當近旁的梅花依憑顏色嬌艷、花香馥郁收獲大片贊美,枇杷卻躲在村莊深處恬淡地微笑。
早有性急的蜂蟲進進出出一親芳澤,果子日見日大,如綠豆,如花生,如拇指,直到如嬰孩拳頭大小。太陽一天比一天熱辣,綠茵濃稠如水銀瀉地,枇杷也由綠轉淡黃,俏生生地從枝葉間探頭癡笑,勾住無數垂涎的目光。
“莫打莫摘,等它再熟點兒哈!”奶奶軟語柔聲喝住那些躍躍欲試的小手,變戲法似的掏出幾粒糖果,“等下回甜了,保你吃個夠!”只過個六七天,枇杷就像把最明艷動人的金子裁剪下來似的,果實累累堆疊,滿樹金光耀眼,在碧綠肥厚的葉子映襯下,形容不出的華美富貴。一年當中,枇杷只有這幾天才從幕后走到臺前亮相,生機勃勃地收攏關注的目光,擺渡到如花的夢境。
這兩棵枇杷的兒孫逐漸遍布整個村子,豐收時節,如一片金燦燦的云彩降落在沃土之上。鄉鄰們都小心翼翼地收藏大自然慷慨的饋贈:向陽的先熟先摘,一定要連果蒂一起拗下才能保存得久;葉子別摘,留待方便人;爬樹時手腳輕巧,千萬不能折枝損葉……采下枇杷,頭一籃必定分送給鄰舍親朋。自家吃不完,便由穿著碎花短衫的妹子擔著兩擔金黃果子到街上賣。晨光熹微,兩頰酡紅,她也不吆喝,見人就淺淺地笑,答話聲跟枇杷一般清甜。陽光還在馬頭墻上打轉,兩擔金果早已見底。
也可小心剝皮去核,加冰糖文火慢熬。膏色漸深,濃稠如熔化的黃金,透亮似琥珀。舀一勺咽下,喉間頓生清涼,頑劣的咳喘竟漸漸平息。熬膏時,幼時的我蹲在灶旁小根小根添柴,滿頭銀發的奶奶也一邊緊盯著銅鍋里翻騰的金色漩渦,一邊用鍋鏟慢慢攪拌防止粘鍋,黏稠漿液咕嘟咕嘟冒著泡,滿屋彌漫著蜜糖般的暖香。膏成,奶奶總先盛一小碗給我。我舀起一勺,吹涼了,踮腳送到她嘴邊。亮黃的灶火映著我們相視而笑的臉,那融融的暖意,至今印刻心頭。每到暮春,就會品嘗一份份甜美,整個村子醺醺然的,連路過的風也如喝醉的酒娘一般。枇杷膏那點兒蜜甜,還沒咂摸出味兒就沒了。
那時,失意的父親背著鋪蓋,拖著長長的影子,一步一挨地挪進了老屋。父親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飯菜熱乎地送進去,冰冷地端出來。母親的眼淚怎么也擦不完,雞鴨鬧點兒動靜就被轟走,屋子里靜得要把人憋死。奶奶雖瞧著和往常沒兩樣,該洗衣洗衣,該燒飯燒飯,但我知道,她心口滿是密密麻麻的針眼。
“兒子,陪媽出來看看!”第四天清早,奶奶佝僂著背進門輕聲說道。父親不忍拒絕,扶著墻,默默跟著奶奶走到院子里。房前那棵枇杷樹已亭亭如蓋,滿樹綠葉上滾動著清露。奶奶握著鋤頭撥動幾下,在離主根稍遠的地方,找到一株從主根邊悄悄冒出來,不過筷子高的小蘗苗。
“你看它,曬不到陽光,腳下也沒多少土。”奶奶一鋤頭斬斷了它和主根的聯系,看著父親空洞的眼睛,一字一頓,“現在我們給它捧土,給它點兒水,看它自己能不能站直了活!人,總不能不如一棵樹吧?”
父親伸出枯瘦的手指,碰了碰那株柔弱的綠。奶奶的話像顆石子丟進死水,在父親沉寂的心潭里蕩開一圈微瀾。第二天天沒亮,父親就起來了,換上粗布衣,找出柴刀和麻繩,默不作聲地進山了。用斧子砍削大樹的叉枝、疏削雜樹的密椏,用彎月刀斫取漫山遍野的蘆萁草,父親估算滿了一擔,便攤平晾曬。
前次斫好的柴草已經曬干,把麻繩攤在地上,將柴草摞在一起,層層疊疊壓實對齊,腳踩柴草手扯麻繩綁緊。竹篙兩頭尖,豎起,對準柴草中心使勁扎下去,然后在同伴的幫助下,將柴草兩頭放平,父親一彎腰將柴草擔起,一聲吆喝,顫悠悠走上歸家的路。山路崎嶇不平,青苔遍地,兩邊刺蓬無情地在皮膚上抓撓出條條血痕,肩膀因竹篙重壓紅腫劇痛。下得山崗,走過田壟,繞過池塘,望見家門,父親扔下柴草癱倒在門檻下。
砍回的柴,除了自用,大部分要挑到十幾里外的集上賣掉。父親每次賣柴回到家,衣服都濕透,緊緊貼在背上。他靠著枇杷樹大口大口喘息。我遞上涼好的茶水,他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竹筒,喝完把茶葉倒在枇杷樹下,伸出粗糙的手輕摸那棵小枇杷樹。
山里寶貝遍地是。金銀花站在藤蔓上嬌俏地笑,“猴仙丹”藤最護肝明目,雨天一過,野生紅菇撐起紅艷艷的傘格外招搖。父親憑著讀過的書,很快學會挖草藥、撿菌子。有一次,為了采石斛,他差點兒摔下懸崖,抓住一截老藤才撿回條命。這些山珍,最后變成了家里的柴米油鹽和我的書本鉛筆。
今年春天來得特別遲。我被調去了偏遠的學校,心里憋悶,卻從不敢在年邁的父母面前透露一分。許是父女連心,八十多歲的父親好像感覺到了什么,一天比一天遲鈍——衣服穿反,腳塞不進鞋,吃飯灑一身……等我察覺不對,帶他四處檢查時,已經晚了。
診室里,白熾燈慘淡。醫生特意支走父親,指著 CT 影像上模糊的頭顱,聲音沉重:前額那個發光的地方有個雞蛋大的腫瘤。這就是腦癌,日夜壓迫著父親的神經,讓他行動艱難。沒有藥物能治療,鑒于他已年老,上了手術臺恐怕也下不來,建議保守醫治……
后面的話像冰錐,刺得耳膜嗡嗡作響。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至親被黑暗一點點兒吞噬?我沖進衛生間,緊咬的牙關嘗到鐵銹般的腥咸,喉頭像被滾燙的硬塊堵死,良久,才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臉,擠出幾絲僵硬的笑意出來:“爸,沒事兒,醫生說了,戒酒、多活動就行,連藥都不用吃!”不知父親是否真的被我蒙蔽了,他渾濁的眼望著我,竟也扯出一個輕松的笑:“好,回家!”
回家?回家能干什么?我不敢再往下想。
站在熟悉的小院前,里面兩塊菜地——三角的和半圓的,每塊培成三四畦。一輩子親近土地的父親真拿出繡花的耐心來打理:每一畦土地都細細地耙勻、翻曬,播撒下時令蔬菜的種子,用稻稈嚴嚴實實地鋪墊,澆水施肥一絲不差。一畦韭菜、一畦黃瓜、一畦生菜、一畦芋頭,間雜著紅薯、南瓜、青椒和生菜……趁著露水未干采摘下來,洗凈泥沙,在燒得滾熱的豬油鍋里一熘,碧綠鮮嫩,爽滑可口,滿是兒時的味道。
醫院里打蔫的父親低呼一聲,立馬穿上雨靴戴上草帽下地忙活了:土都有點兒干了,插上水管,必須澆得透透的;這個冬瓜長這么大了,藤都吊不住了,得墊條凳子;那里的雜草又不老實了,得好好修理修理;這里的葉子怎么黃了,得打點兒藥了……父親仿佛也扎根進土地,一下獲得生氣一樣。不到半天工夫,汗水濕透衣背,他卻渾然不覺,嘴角噙著笑,步履輕快。直到日影西斜,才戀戀不舍地洗凈農具。我和母親備好飯菜熱茶,氤氳的水汽里,閑話著家常。
我笑得兩頰發酸,抬頭,想把涌到眼角的潮熱逼回去。目光掠過院角那截干癟的樹樁,心猛地一顫——在那猙獰的斧痕邊緣,竟怯生生地鉆出了幾點柔弱的綠意,是新芽!
掐指算,這棵祖母手植的枇杷來到家里已有四十多年,與我們朝夕相處宛如親人。前年翻蓋房子,工人們為移栽方便,用電鋸截去了它所有的枝丫,只留下了伶仃的主干。過去的一年,那一截光禿禿的樹干絲毫沒有動靜,也許它也走到生命盡頭了。這一刻我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陣酸楚——看到這樹大大小小的創面,讓我想起了父親受病痛折磨的身體。
如今,感受到春的暖意,沉寂了一年的枇杷樹上有幾處新芽怯生生地探出頭來,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青翠的綠,仿佛一雙雙好奇的眼睛。我的心頭莫名泛起一陣感動——枇杷樹真是隱忍且頑強,哪怕斧斤加身,寒風摧殘,硬是掙扎著活過了這個冬天。
父親也看見了嫩芽,笑道:“瞧,站直了,就不會倒下……”兩個備受摧折的生命在相互撫慰。
父母,鄉鄰,小院,枇杷。生活的風塵在這里消散,身心的創傷在這里療愈。像重生的枇杷樹,將根扎進這方泥土,在寂靜中,等待下一次抽枝散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