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5年第11期|赫柏:草海之外
一
九月的青海,天空抖落一片蒼藍,湖水清冽,長風匆匆。風過時,草輕輕搖晃,模樣可人。普氏原羚喜歡這樣的天氣——晴朗,有風,草色正好。
老周是我的故友,青海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牧民巡護隊的一名老隊員。我們緣起于攝影展共同欣賞一張照片。那張照片背景是光禿禿的沙丘,一只公羚騰空躍起,后蹄有力,身姿矯健,隱約看得見風沙的摧殘藏于角間。老周的眼神頗具喜色。我湊近看,他側過頭對我笑了笑。“拍得真好。”我由衷贊嘆。他點點頭,用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普通話說:“這是前年在克圖拍的。那時候草剛綠,它們高興,跳得也歡。”沉默了一會兒,他對我說:“你要是真想看羚羊,別去景區。人來車往的,它們怕。來克圖吧,這里安靜。”
克圖防沙站坐落在青海湖東北岸一片微微隆起的坡地上,背靠連綿的沙丘,面朝無垠的湖水。我的行程表里,有一群羚羊,召喚我去追尋,去凝望,去聆聽。我常幻想著身處茫茫草原,只為靜靜地守在它們不遠處,看它們嬉戲玩耍。高原生靈身上的野性,總能在某個瞬間擊中我,化作我下一次跋山涉水的緣由。
站里有一張照片,讓我特別著迷。一頭羚羊站在湖岸邊,低著頭,長長的犄角彎曲如新月。它的姿態、剪影和輪廓,尤其是犄角上掛著的薄霜,讓它看起來那樣堅強。還有一些羚羊散落在翡翠般的湖邊,或者站著不動,或者輕快跳躍,在雪峰下散發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力量。
除了老周,站里還有兩個年輕的巡護員,小元和一個藏族女孩子卓瑪。小元是本地人,大學學的生態專業,畢業后申請回到家鄉這片草原上來當一名生態監測員。卓瑪來自更加遙遠的柴達木,扎著一根烏黑漂亮的大辮子,開懷大笑時臉上會露出兩個酒窩。她很少說話,總是安靜地坐在電腦前,編輯著監測照片的資料:時間、地點、個體描述和它們的行為等。
老周在站內為我騰出一間小屋作為臨時住所。屋子里的床很大,床單和棉褥子厚得有些擠人,但很暖和,聞著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在這里,早上起床無需定鬧鐘。每當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清晨的微光便帶著此起彼伏的鳥鳴將我喚醒。這里的鳥鳴不是一聲接一聲的啼叫,是一套歡快的晨間交響樂:云雀的清哨音從高處直落到遠處低矮的柳林邊,角落里的角百靈“啾啾”低叫,遠處濕地飛來的黑頸鶴“咕——啦——啦——”蒼涼地叫幾聲,山那邊飛來的幾群斑頭雁在半空中發出喧囂的“嘎嘎”聲。它們的聲音里飽含自然的力量。
推開窗戶,迎面撲來潮濕的冷空氣,夾雜著湖水的咸腥、沙土的氣息和雨后牧草的清香。空氣中似乎還有別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了干草和麝香的氣味兒。老周告訴我,這是風從羚羊生活的地方帶過來的味道。
站后,矮石墻圍著一小片菜地,有土豆、蘿卜及幾棵茁壯的青稞。圍墻上斜插著幾根細木桿,上面掛著人偶娃娃。“這是用來嚇偷菜的鼠兔和旱獺的,”小元邊解釋邊隨手拔起一棵野草,“這些家伙太聰明了,開始還有些警惕,現在都不怕了。有時還坐在木桿底下細細打量我們,像在看什么怪物。”
晚飯后,跟老周騎著摩托車巡湖。我們沿著離公路不到二十米的一條土路走。那土路不平,布滿沙子。北面吹來一道強勁的風,撩起草葉兒,也撩起草叢里的蚊蟲。路兩邊長滿一叢叢枯硬的芨芨草和一群群開著紫花的棘豆。
路上我們遇到了一個牧羊的藏族阿媽。她圍裹著厚厚的黑袍子,臉頰泛著高原紅,對我們笑了下,用清亮的嗓音跟老周打了個招呼,把手遙遙一指,說著今天的見聞。等阿媽說完,老周跟我說:“她說今天下午一群羚羊從附近草場邊上躥過,好多!足足有二三十只。”
白天,我陪他們出去巡護,或者在站里幫他們整理資料。晚上,我們蜷縮在鐵皮爐子旁邊,爐膛里明亮的火焰跳躍著火舌,柴火迸裂聲、干牛糞爆裂聲響成一團,屋子被罩在溫熱中。爐上燒的是茯茶,茶香襲人,苦在舌尖,但暖胃暖心。蒸騰的氤氳中,老周講述他年輕時在可可西里打退盜獵者,驚險如電影劇情;小元講他在大學做鳥類環志時,先是小心翼翼地將標記戴在小鳥腳踝上,然后目送它振翅飛翔,消失在遠方;卓瑪用略有點兒沙啞的嗓音唱出悠揚的長調。火焰跳動著古老的舞姿,窗外湖水在月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
二
普氏原羚,也叫灘黃羊,是中國特有的物種,目前僅分布在青海湖周邊的幾個棲息地。體型比常見的藏原羚更高大,成年羚肩高約六十公分,體重二三十公斤。它們的夏毛是漂亮的棕黃色,背部顏色較深,腹部和四肢內側則是雪白色,界限分明。冬季,它們的毛色會變得灰白粗糙,方便在枯黃的山野中隱藏自己。普氏原羚最顯著的特征是成年雄性那對犄角——從額頂生出,先向后上方延伸,然后向內彎曲,角尖相對,像俠客手中的弧形刃。雌性沒有角,體型也稍小,溫順秀氣。
20世紀90年代中期,普氏原羚一度被國際動物學界認為已經滅絕。人們對它的了解停留在過去的文獻記錄和少數幾張模糊的照片上。1994年,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的專家抱著一線希望在青海湖周邊展開拉網式搜尋,發現了少量殘存的種群。當時統計到的個體數量不足兩百只。“比大熊貓還少,”老周說,“少得多,而且處境危險得多。”
為什么曾經遍布高原的精靈會走到如此絕境?原因復雜,也典型,折射出眾多瀕危野生動物共同的困境:人類活動范圍的擴張導致它們的棲息地被不斷擴張的農田和牧場分割;為了保護草場而修建的鐵絲圍欄,成了阻礙它們遷徙和基因交流的“死亡之墻”;狼群的捕食壓力依然存在;棲息地碎片化帶來更致命的后果:種群之間彼此隔絕,不得不近親繁殖,導致后代遺傳多樣性下降,體質變弱,抗病能力變差。
在諸多因素中,那一米多高的鐵絲圍欄是最直接、最令人心痛的“殺手”。“它們沒辦法跳過去,”小元帶我們站在一處草場邊緣,望著眼前一道廢棄的鐵絲網,幾撮棕黃色絨毛在風中顫動,“這是它們試著從底下鉆過去時被倒刺刮下來的。”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其中一撮軟毛,觸感異常柔軟。
2003年,青海省政府在這里設立了一處自然保護區,鐵絲網被拆除,牧民在劃定的界標處開幾處缺口,供羚羊等野生動物穿行。2016年,老周的巡護隊在年復一年的奔波中漸漸找到了保護普氏原羚的好方法。數九寒天,他們頂著能吹進人骨頭縫里的白毛風,為普氏原羚送去一些食鹽和胡蘿卜,幫助它們度過無情又難熬的嚴冬。
“這種投喂是否會讓動物的野外生存能力下降?”
小元搖了搖頭:“我們投喂的都是簡單的飼料,只給有需要的母羊,讓它們能夠度過極端天氣。還是要讓野生動物自己成長,自覓食物。我們投喂的地點一般在偏遠地帶,盡可能減少人類打擾。”
卓瑪從一堆資料中抬起頭,“我們現在做的一切,不單是為了拯救普氏原羚,還是為了拯救這個脆弱的生態系統。普氏原羚是這里的指示物種,它在哪個地方出沒,說明哪個地方的草原、濕地和水域都是健康的。”
某個下午,我遇見一群普氏原羚,三只公的,四只母的,肆意撒野,肆意奔跑。我摸摸掛在胸前的相機,又看看手中的望遠鏡,始終沒有把它們舉起。任何工具,在此刻都是多余的、突兀的。
它們就在那里,實實在在。安靜地看一群自由嚼草、呼吸的羚羊沐浴在陽光里,就足夠了。
三
為了解普氏原羚的生存現狀及其與當地人的關系,我跟著巡護隊走訪了一些周圍的牧民。
第一位是住在克圖防沙站附近的藏族老人才讓。他的帳篷搭建在背風的山坳里,面朝開闊的草場。老人坐在帳篷前的氈墊上,熟練地搓著羊毛線。他身邊趴著一只體型碩大的黑色藏獒,見我們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嚕聲,并未起身。
才讓老人七十多歲了,一雙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他說六十多年以前,青海湖邊到處是成群的普氏原羚。2005年冬天,雪下得極大,持續時間又長,厚厚的積雪覆蓋了一切,很多體弱的普氏原羚餓死、凍死。“我就在那邊山坡下,”老人指了指遠處一道山梁,聲音哽咽,“撿到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羚羊。它的媽媽已經死了,倒在雪地里,小羊趴在它僵硬的身上,伸著頭吸奶。那小身子,冰涼。”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把它抱回帳篷,用羊奶一點點喂它。它很乖,像只小狗一樣跟著我。后來,它跑回了山里。”老人喃喃說著,眼睛望向遠山。
離開才讓的帳篷,我們又驅車來到位于哈達灘的另一戶牧民家。這里是蒙古族聚居區,男主人名叫巴特爾,四十出頭,身材高大壯實,是當地有名的賽馬好手。相比才讓老人充滿感性的回憶,巴特爾對于保護羚羊的態度更務實更直接。
“草場,是它們的家園,也是我們牧民賴以生存的根本。”巴特爾請我們走進他家寬敞的磚房,給我們倒上滾燙的奶茶,“我們保護它們不讓它們滅絕,其實也是在保護我們自己,保護我們子孫后代還能看到這片生機勃勃的草原。”
他帶我們去看正在試點推廣的“生態圍欄”。這種新型圍欄與傳統的密網鐵絲網不同,最下面的鐵絲離地面至少五十厘米,既不影響圈養牛羊活動,又留下足夠的空間,方便普氏原羚、藏原羚等中小型野生動物穿過。
“說實話,剛開始保護站動員我們拆舊圍欄換這種新圍欄的時候,我心里也不愿意。”巴特爾說,“主要是怕跑了牲畜損失太大。后來保護站給了我們一部分錢,補貼可能發生的經濟損失。更重要的是,他們幫忙對接了生態旅游項目。從長遠看,這個收入比單純放牧穩定得多,也可靠得多。”巴特爾說的生態旅游是指那些通過嚴格審批和管控的專業攝影組和觀鳥團。這些團隊進入保護區需要由巡護員帶領,只允許停留在指定的地點,不能騷擾動物,不能投喂食物,不能掉落垃圾。“去年夏天,有一個人為了拍公羚求偶的瞬間來到這里,在我家住了一周。”他說著,笑瞇了眼。
回程路上,吉普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卷起長長的煙塵。老周望著窗外不斷后退的草原和偶爾閃過的圍欄,感慨地說:“保護工作,最難的不是技術,不是資金,是‘人心’。怎么讓老百姓真正理解保護的意義,怎么讓他們從保護中實實在在得到好處,而不是讓他們覺得保護是限制了他們、損害了他們的利益。只要大家理解了、認同了、愿意參與了,事情就好辦多了。”
無邊無際的秋日草原,草色已經泛黃,在斜陽下呈現出一種毛茸茸的質感。天邊的火燒云,把天染成漸變色,一層是熱烈的紅,一層是溫柔的粉黃。一群羊慢悠悠地走過地平線,牧羊犬跟在后面。我記起才讓老人的一句話:“草場是它們的,也是我們的。”
四
早晨下起小雨,老周開著皮卡,帶我們來到湖東種羊場附近一片淺草灘。這里人跡罕至,大片格桑花——美麗的高原精靈,在等待我們。
我們下車,為接下來的觀測踩點。通過高倍望遠鏡,可以輕易捕捉遠方的一切。開始,幾只落單的山雀銜走掉落的青稞籽,不久又來了一只雪豹。它一出現,就很難有機會看到羚羊了。雪豹蜷伏在背風處的一塊石頭后,灰色皮毛與石頭合二為一,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從身子側旁垂到巖石邊緣,慢慢地晃悠著。風在咆哮,鏡頭里的畫面卻如此安靜。雪豹抬首觀察,它在巡視周圍。忽然,它猛回頭,撞上我透過望遠鏡投出的目光。隔著千米,它警覺又威嚴的眼神刺進我心里。我的心猛地一頓,好幾秒喘不上氣來。轉瞬間,它再次藏回到石頭后面去。
太陽西落,雪豹打了個哈欠,似乎覺得覓食無望,終于走開。
“別急,再等等,”老周壓低聲音,“普氏原羚疑心重,一般要反復確認四周絕對安全了,才會從隱蔽處出來。”
果然,在雪豹消失后不久,草坡的棱線后面陸續探出一些警惕的頭。一只,兩只,五只,十只……越來越多的黃色身影從坡后走了出來。它們相互之間保持著一定距離,這是一個松散的群體。我們的視野里聚集了三十多只普氏原羚,這是個令人振奮的畫面。群體中有神態威嚴的成年公羚,形態細小的母羚羊,還有幾只追逐母親的幼崽,黃褐色的小點更為鮮亮,帶了些許孩子氣。
最惹眼的是三五只發情的公羚。它們一刻不安寧,低頭匆匆啃幾口草,便揚脖四面環顧,轉動耳朵,捕捉風中極其細微的變化。還不時伸出前蹄刨草,把地面劃出道道深溝。有兩只走到一起,低著頭,犄角相抵,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多么驚人的野性之美!
“這并不是簡單的打斗,”卓瑪說,“它們通過這種方式在族群中建立和確定地位。”
較量的勝出者,將有權在這個繁殖季節優先與母羚交配。一頭魁梧強健、犄角特別結實粗大的公羚,脖子上有一簇濃密的絨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泛出金褐色的光。很明顯,它是老大。它慢騰騰地游走,誰碰到它就會連忙后退一步,它盯住誰,誰就會立即垂耳俯首。
突然,所有羚羊,低頭吃草的,相互頂角的,臥地反芻的,全停止了動作。它們頭轉向一側,耳朵立起來,渾身繃緊。遠處土路上開來一輛摩托車,離我們很遠,只能聽見細微的引擎聲。直到摩托車完全消失不見,它們才漸漸放松,又開始低頭吃草。一只半大羊羔絲毫不知剛剛發生了什么,蹦跳著來到母羊身旁,用頭不斷頂撞母親的脖頸,好像是在撒嬌。母羊低下頭,用嘴輕碰它的臉頰和耳朵。
傍晚的天空驟然暗下來,烏云似乎有滿肚子的話要說。雨點落下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把影子都砸進地里。羚羊群起初有些慌亂,它們的毛全都耷拉下來,緊貼著肌膚,失去了陽光照耀時的光彩動人。公羚都把雙耳豎起,頭部微抬,把幼羚圍繞在中間,整個群體向山坡上走去。雨水長出結實的手臂,拉著草的香味向大地深處去。大自然的氣味兇猛如駿馬,向著鼻腔沖來,那樣清新,那樣不可抵擋。
一百多年前,有位名叫普爾熱瓦爾斯基的探險家在青海湖畔觀察普氏原羚時,曾驚嘆它們“多得不計其數”。時過境遷,它們從曾經的繁盛走向瀕臨滅絕,又從滅絕的邊緣一步步走了回來。我聽到有些聲音說:“人類不應該對大自然進行干預,如果有物種快要滅絕,那必定是物競天擇的結果。”但我認為,我們本來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們也是生物鏈的一環,沒有“干預”一說。
雨沒有消減的意思,我伸出手,雨水在我手掌中微笑。
五
藍天飄著白云,青海湖寧靜無浪。老周開車送我去西寧趕飛機,車緩緩駛出保護站的院門。我看見遠處有一位騎棗紅大馬的老人立在一邊高坡上。那不是我們的朋友才讓嗎?晨霧微散,他穿一件老羊皮襖,慢慢舉起手來跟我們打招呼。“他早上都要出來看看羚羊回家的路通暢不通暢。”老周按了下喇叭回應。
路上車少,窗外是望不到盡頭的戈壁和草原。老周講述了一件他久久難以忘懷的事:“那是2012年冬天,湖面結了厚厚的冰。我們幾個巡邏時,在湖邊發現一只小普氏原羚掉進了一個冰窟。頭、前腿露出冰面,身體泡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渾身發抖,隨時有生命危險。
“我們趴在冰上,給它綁上木頭,用繩子拽才把它救上來。它全身都凍僵了。我們給它包上干毛巾,喂它喝熱水,把火灶開到最大,往里面添了許多柴。小羚羊慢慢恢復了體溫,我看到它站起來的時候心里真的感動。我心想,就別走了,就在這兒跟我們一起生活吧。可它還是跑了,跑到水草深處去迎接春天,迎接黎明。
“第二年春天,我在巡護的路上再一次遇到它。它明顯長大了,長出一小截角。它站在不遠處的一個土坡上,靜靜地望著我們,看了許久許久。我感覺它還記得我們。”
看似沉默的生靈也會記得別人的善、別人的情,并用它們獨有的方式默默回報。
羚羊代表自由,在畫家筆下是佇立在藍色湖畔的身影,在詩人眼里是掠過草尖奔馳時的姿態。對于世代和自然相依共存的青海牧人而言,他們看到更多的是這樣的圖景:冬天凜冽的空氣中,羚羊們前蹄刨著堅冰尋找地衣;狼群前來,成年母羚警惕而焦慮,為保護幼崽毫不猶豫奔赴戰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