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學明是半個木匠，只上午接活兒。十二點一過，不管手里剩多剩少、著不著急，統統停工。吃過晌飯，泡一壺濃茶，坐到自個兒打的雞翅木明式圈椅上，點一支煙，目光放空。

一個人的作坊，全部手制，以小工為主，少有大件。做兩種生意，一是凳桌箱柜的家具，一是私人專訂的雜物。家具形式簡潔，平來直去，追求實用。雜物小至案頭文玩擺件，大到窗欞梁柱雕花，無所不有，往往都是經人介紹，才到了他這兒。萬學明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老顧客向來不催，因為他從未有過逾期。遇上挑剔的主兒盯單，便一味不語，只是請人落座喝茶。貨交到手上，該有的滿腹牢騷，也都煙消云散。

一九九一年，萬學明十六歲，在三洋港鎮造船廠做木匠學徒。船廠不收學費，不發工資，但吃飯管飽。船廠離碼頭不遠，在入海河的一條支流旁。萬學明最喜歡在漲落潮時，偷摸溜出去，坐到海堤旁抽煙。

萬學明學徒三年出師后又留廠拿了兩年薪水，一九九六年，一窮二白的他結了婚，欠了一屁股債。又恰逢船廠營收銳減，裁了一批人，他赫然在列。想著荒年餓不死手藝人，于是他沒有鬧，拿了買斷工齡的錢，痛痛快快地走了。

自此，萬學明晚上早早關門，翌日五點起來，做半天木工，下午拎一個刷了白漆寫著“木匠”的字牌，出去接零活兒。逢集會市，捎一些馬扎、木凳、農具等自己打的小玩意兒擺攤。靠著好口碑攢了些熟客，辛苦幾年，還完了債。半天工時，不求富貴，倒也能夠安穩度日。

萬學明和張艷芳婚后雖然日子清貧，無兒無女，但并不影響夫妻二人感情和睦。結婚的二十多年里，兩人僅吵過一次。

那天中午，萬學明剛溫好一壺酒，打量著一把做到一半的雞翅木圈椅。門被推開，是當初一起從船廠離職的周成喊他去看新到的木材。

巴沙木，又叫輕木，密度只有水的十分之一。這次去進貨，是做乒乓球拍和釣魚用的浮漂。

無需用車，兩人一人扛了一段大徑的中長原木走回去。途中，風云突變，大雨傾盆，兩人找了個茶館歇腳。萬學明百無聊賴，叼著一支煙，抽出受潮的火柴，在紅磷涂層上反復劃。

一連串踩水聲伴隨驚呼的歡笑，兩位十七八歲的紡織廠女工跑進來躲雨。她們的衣服被雨點打濕，像一朵朵綻放的暗花。兩人用手帕擦拭臉頰的水，小麥一樣的膚色，茂密的黑發蒸出薄薄汗氣，渾身上下浸出一股蓬勃生機。

萬學明呆住，直直地盯著人家看，火沿著火柴柄燒到指頭，才恍然驚醒。而那兩位姑娘沒等大雨結束，就面紅耳赤地逃離。他扔掉火柴，手在空中揮甩。哄堂的大笑，在萬學明身后炸開。

消息四處飛傳。傍晚，張艷芳回到家，一臉慍氣。后來的爭吵，萬學明一語不發，悶頭喝酒，像一塊沉水的木頭。張艷芳謾罵如洪，搶過萬學明的杯子，一口飲盡，號啕大哭，痛訴命運的不公。

萬學明一向精瘦，體檢卻查出重度脂肪肝。醫生說是酒精攝入過多導致的，萬學明不信。張艷芳讓他戒酒，萬學明死活不聽。被說得煩了，他就躲到木料間，鎖上門，假裝不在家，偷偷地喝。

沂沭平原的冬季，寒日勁風，三洋港家家戶戶都會支炭爐取暖。萬學明在木料間架起一個小爐，爐肚不大，焰火熱弱，僅可溫酒。與往常一樣，他早早關門，坐到木料間琢磨。

或許是酒酣意眠，又或是困倦疲人，他并沒有等取出的炭完全熄滅就離開了，多年的積蓄皆毀在那個有些燥熱的夜晚。

此后，萬學明改喝濃茶。

日子本該這么平淡地過下去，直到三個月前，萬學明憑借多年積攢的木匠經驗，巧妙搭配不同顏色、質地與紋理的木材創作的浮雕《雨中少女》，一舉拿下木雕比賽冠軍。

這條消息，猶如一顆深水炸彈，各路媒體與收藏愛好者把三洋港這個小鎮圍得水泄不通。萬學明村子的中央大街，因匯聚的人流，吸引了不少商販，這條原本普通的街道搖身一變，成為三洋港鎮最大的民間集市。

當地政府趁熱打鐵，拉著萬學明和一眾民間藝術家，辦了一場聯合展會。萬學明的另外兩件作品《潮落潮起》和《燃火冬夜》，也被神秘顧客買走。

炸彈二次引爆，熱度更增，消息越傳越神，萬學明真正成了十里八鄉有頭有臉的人物。每天，托朋友拉親戚領著孩子前來拜師的人絡繹不絕。更有甚者，拿著手機，好似蘿卜生根，蹲在萬學明家門口徹夜不離。

張艷芳喜憂參半，勞苦了大半輩子，終于不用再為生計發愁，可以享享清福了。可萬學明從展會回來就閉門不出，任何人不見，活兒也不做了，整日在院子里踱步。

昨天晚上馬桶堵塞，萬學明鬧肚子，不得已在院子里解決。誰知數道冷白的光柱從房頂上照下來，竟是那些守著直播的人。萬學明抓了一把土礫扔上去，張艷芳在屋內聽到“哎喲”一聲和沉重的落地聲。

今天大早，萬學明打開大門，把他所有的作品在院子里擺好。等人圍滿，澆上油一把火點燃。

在鄰居家串門的張艷芳聽到消息，端了一盆水過來救火，卻被萬學明攔腰截下。盆跌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張艷芳昏厥過去。被人掐人中掐醒的張艷芳看著已然全黑的木雕，瘋狂晃動萬學明的肩膀，追問：“你到底要干什么？”

萬學明甩開她的手，站起來，說：

“我，只想做個普普通通的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