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駐足欣賞肖像素描作品。田呢攝/光明圖片

自19世紀末，素描以其單色、樸素的形態，在中國這片東方沃土上深深扎根。它不僅成為藝術家們錘煉造型能力、研習解剖結構與空間表現力的不二法門，更在構思草稿、推演構圖、斟酌畫面關系等創作過程中起到了核心作用。

日前，由中國國家畫院、中央美術學院、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社教節目中心聯合主辦的“中國百年素描——學術邀請展”在中國國家畫院美術館舉辦。展覽聚焦我國藝術家在中西藝術交融中的探索成果，匯聚了李鐵夫、徐悲鴻、齊白石、黃賓虹等150余位藝術家的330余件作品，通過回溯我國百年素描藝術的演變脈絡，探討素描在當代語境下的文化價值與創新可能。

是造型手法，更是觀察方式

1939年末，正在異國為抗戰籌款的徐悲鴻，決意以畫筆為武器，在文化陣地浴血奮戰。他邀請身邊的友人、學生乃至廚師作為模特入畫，通過素描的形式，以敏銳的觀察力和精準的線條勾勒出人物的輪廓，捕捉他們的動態。隨后在眾多小稿的基礎上拆解、組合，推演出人物的位置與姿態，再繪制出小幅素描創作稿，反復錘煉。素描，成為徐悲鴻彼時構建畫面邏輯、塑造整體氣勢的核心手段。1940年末，融匯著人物形神與中國精神的巨幅水墨作品《愚公移山》完成。畫面中開山者虬結的筋肉、撼動山岳的姿態、堅毅如鐵的目光，營造出一種沖破畫面的磅礴之勢。

“素描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徐悲鴻點明了素描既是技藝起點，更是藝術精神最直接單純的體現。

從李鐵夫以寫實技法為畫家馮鋼百塑形傳神，到徐悲鴻以深耕素描創作出《愚公移山》，再到蔣兆和以毛筆速寫鑄就《流民圖》的水墨悲歌，早期留洋游學的藝術家們以西方素描技法為根基，將解剖、透視與中國題材相結合，創作出眾多具有本土敘事性的經典作品，擴展了中西方繪畫的融合之路。

與這些有著留洋經歷的藝術家不同，齊白石筆下的白衣大士雖寥寥幾筆卻仙風道骨；張大千以古拙墨線勾勒出禪意背后的莊嚴與神圣；黃賓虹以蒼勁老辣之筆描繪溪山深處的空蒙景致；葉淺予將傣族花環舞表現得生動傳神……有別于西方素描體系，眾多國畫大家以傳統白描、墨稿的形式探索造型、構圖的實踐，展現出傳統筆墨對結構、空間的獨特表達，凸顯了“以線塑形，以形寫神”的東方美學。

“‘素描’雖為外來詞，但其精神內核與‘繪事后素’中樸素、單純的美學思想相通。”中國國家畫院院長、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劉萬鳴談到，對美術創作者而言，素描是造型手法，更是觀察方式，東西方素描技法因民族地域、文明脈絡的差異而不同，但這并不影響審美精神的共識。劉萬鳴強調，此次展覽不以呈現技法為目的，旨在激發觀者走進素描所呈現的精神世界。

在融合中開辟藝術新境

新中國成立后，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們在藝術實踐中運用素描、融合素描、轉化素描，在對素描的本土化重構中開辟了“中國素描”的藝術新境。

王式廓以百余幅炭筆肖像和實物考據，讓素描《血衣》成為時代的碑銘；何家英在素描稿上反復打磨，終成《山地》中人物俯身一瞬的深遠意境；唐勇力畫了90余張素描稿，最終創作出中國畫巨制《新中國的誕生》……素描始終是現實主義主題性創作的核心推手，貫穿于構思的生發、素材的捕捉、形象的錘煉、構圖的推演乃至精神升華的全過程。

“素描教會我們的，是‘微妙’的藝術。在我的創作中，它始終是不可或缺的支撐。”擅長工筆人物畫創作的何家英談到，自己常常依賴素描去搜集素材、構思構圖、繪制底稿。在處理畫面關系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那微妙的明暗過渡、結構轉折、虛實對比，往往決定了作品的高下。

高云以簡潔的筆墨線條，展現著都市行者的行色匆匆；龐茂琨將大提琴家的演奏瞬間表現得充滿詩意；何多苓的雜花寫生于朦朧間極富層次變化……盡管尺幅不大，展廳中的一幅幅當代素描作品為時代立像，為民族鑄魂，線條與光影間承載的是時代脈搏與民族美學，也映照出藝術家們對中西藝術融合的思索與汗水。

本次展覽策展人、畫家孫震生表示，素描被引入中國逾百年，其影響早已超越單純的技法層面。它由樸素的單色線條訓練，逐步內化為中國現代繪畫，是現實主義主題性創作不可或缺的“骨骼”與“語法”。“素描不僅是支撐宏幅的堅實骨架，更是藝術家勘探現實、對話歷史、熔鑄精神的必由之路。”孫震生認為，素描強調觀察、尊重現實、追求深刻的內在精神，與現實主義的核心價值一脈相承，其深遠回響必將在未來的藝術長河中久久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