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女多情:論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
唐人小說譬如《洞庭靈姻傳》《湘中怨解》《鄭德璘傳》《許漢陽》《柳歸舜》《呂卿筠》《湘媼傳》《楚江漁者》《江叟傳》《高昱傳》等等,皆取境于洞庭湖,由此形成了多姿多彩的洞庭湖小說群。洞庭湖或為小說生發地、或為情節之眼、或構建故事場景,使這些小說烙上了鮮明的地域文化印記。這些小說在為讀者展示洞庭湖的風景和風情的同時,還塑造了一大批光彩奪目的女性形象,比如雍容華貴的龍女、天真爛漫的汜人、美麗溫柔的韋氏、仗義灑脫的湘媼、恬淡自守的逍遙等等,她們是毓秀山川孕育出來的化身,是文人詩性與理想的載體。這些形象不約而同地洇染了洞庭湖的文化底蘊。值得關注的是,與同時代的其他女性形象相比,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有何特殊之處?這些形象反映出哪些文化心理,對后世產生了哪些影響?本文將對上述問題予以探討。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一、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偏好與特點
縱觀唐代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我們發現,小說家主要從身份、儀容、內智和品德等方面形塑了洞庭湖女性形象。
(一)身份類別上,以女仙為主
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呈現出仙、妖、人三種形態,其中又以女仙為主,顯示出這一時期人們對女性以及對愛情、婚姻、性等問題的思考和認知。
女仙及女仙群體,主要有《洞庭靈姻傳》中的龍女、《湘中怨解》中的汜人、《許漢陽》中的“海龍王諸女及姨姊妹六七人”、《柳歸舜》中的鸚鵡仙子、《湘媼傳》中的湘媼、《杜蘭香》中的杜蘭香等。龍女的神仙身份,從她的自我陳述、居住場所、家族與“上帝”的關系可以看出。至于《許漢陽》中的龍女及姨姊妹六七人,文中雖未直接交代她們的身份,但從其族群,以及衣食住行及音樂“皆非人間見者”也可獲知。汜人則可以從其自陳“我湘中蛟宮之娣也,謫而從君”窺見。《湘媼傳》中的湘媼(實為樊夫人)“彼岸之神性與現實的人性兼而有之”,她憑借自身的仙術,時常對周圍百姓施福行善,“常以丹篆文字救疾于閭里”。她拯救洞庭湖的百姓于危難,“噀水飛劍而刺之。白城一聲如霹靂,城遂崩”,最后“夫人平坐。冉冉如云氣之升。同升天而去”。和前面溫柔癡情的女仙不同,此處“凸顯出更為莊嚴而神圣的宗教神性色彩,女仙的宗教意味被強化”。
女妖形象主要見于《高昱傳》:“有三大魚長數丈,小魚無數周繞,沿流而去。”是為魚怪。道士斥責她們為“畜生”,可以進一步確定她們的妖類身份。凡女形象主要指《鄭德璘傳》中的韋氏,雖為凡人,但韋氏在洞庭水神的幫助下為情死而復生,又于洞庭湖底參拜父母,其身份已經有了獨特的意義。
(二)性格才藝上,溫柔美麗、能詩擅賦
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都被賦予了超人的容貌和敏捷的才思。她們的容顏、神態、膚質都被小說家精心施以華美的辭藻來修飾。龍女“乃殊色也”,“逸艷豐厚”;汜人為“艷女”;韋氏“美而艷,瓊英膩雪,蓮蕊瑩波,露濯蕣姿,月鮮珠彩”。就連魚怪也是“俱衣白,光潔如雪,容華艷媚,瑩若神仙”。《湘媼傳》一文雖著重描寫樊夫人收妖求道之事,但在《裴航傳》中又成了“乃國色也”“玉瑩光寒,花明景麗,云低鬟鬢,月淡修眉,舉止真煙霞外人”的貌美婦人形象。不過,“和其他唐傳奇的女性形象相比,因自身的仙女身份,更多了幾分飄逸靈動之姿”。
除了美若天仙,這些女主人公還溫柔善良,果敢執著。《鄭德璘傳》中的韋氏展現出溫柔可人的特點。《湘中怨解》中的汜人不僅溫柔,還賢惠持家,在鄭生貧困之時,“嘗解篋,出輕繒一端”,救他于水火。更為典型的是《洞庭靈姻傳》中的龍女,不僅性情溫柔,還忠于自己的選擇,在情感選擇上不看重物質、名利和地位這些外在因素,更青睞對方的人品,因此她發誓將心許之,非柳毅不嫁。最終幾經周折,終于如愿以償,與柳毅結合。
此外,作者還充分展露她們的才華,主要表現為擅長詩賦。譬如《柳歸舜》《許漢陽》《鄭德璘傳》中的女性與男主人公互作詩歌唱和,甚至連《高昱傳》中的魚怪亦深諳儒釋道知識,彼此之間“各談本教道義,理極精微”。其中,又以《湘中怨解》中的汜人才情出眾,她不僅“能誦楚人《九歌》、《招魂》、《九辯》之書,亦嘗擬其調,賦為怨句。其詞麗絕,世莫有屬者”,還會擬騷體詩,“《光風詞》曰:‘隆佳秀兮昭盛時,播薰綠兮淑華歸。顧室荑與處萼兮,潛重房以飾姿。見稚態之韶羞兮,蒙長靄以為幃。醉融光兮渺彌,迷千里兮涵洇湄。晨陶陶兮暮熙熙,舞婑娜之秾條兮,騁盈盈以披遲。酡游顏兮倡蔓卉,縠流倩電兮石發隨旎’”。作者在展示洞庭湖女性深厚的文學造詣的同時,還“通過穿插《湘中怨》《光風詞》之類極富感傷色彩的楚歌來醞釀凄美迷離的情調,著意渲染一種雋永綿長、哀感頑艷的情緒”,進一步強化了地域色彩。
(三)角色主次上,處于從屬的地位
從角色主次及作用上來看,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充當的是男主人公奇幻生活經歷和情感經歷的見證者,處于從屬的地位。
無論是龍女還是汜人,在故事中所發揮的作用僅僅是為男性服務,表現為對男性角色的眷戀以及幫助他們解決物質問題、獲得長生。至于女妖們也只是充當男主角怪異恐怖經歷的次要角色。這一特點還表現在《鄭德璘傳》中的韋氏形象中。相較于龍女及其他鮮明的女性形象,韋氏呈現出模糊不清的特點。她美麗、溫柔,卻不表現出任何的自我個性,只是鄭德璘與洞庭府君友情的見證者、鄭德璘愛的承受者。即便如《湘媼傳》中的樊夫人,擁有非凡仙術,還施福于人間,也依然沒有改變她對男性的依附。在小說中不能擁有自己的名字,只能“不云姓字,但稱湘媼”。雖然《女仙傳》出現了姓氏,“樊夫人者。劉綱妻也”。但也是依靠丈夫而確立身份。更遑論,在之后的《裴航》中,樊夫人的形象還被塑造成被調戲的美貌婦女。由此觀之,“唐代女性身份始終是建立在人倫基礎和社會關系之上的,在實際語境中,她們或為人‘女’,或為人‘妻’,或為人‘母’,缺乏獨立存在的女性個人與群體,都生活在一定的社會等級和人倫關系之下,按照既定的道德理念和社會規則一言一行地生活”。
(四)文化意蘊上,和道教關系緊密
無論是女仙、女妖、還是凡人形象,她們都與道教關系密切。比如《湘媼傳》中的樊夫人,直接以道士的身份出現。《柳歸舜》中的鳳花臺,自言師從杜蘭香、東方朔、王褒、司馬相如等人,暗示她與道教關系匪淺。而在其他故事中,女性形象還會被道士收服。如《高昱傳》中的魚怪被祁陽山道士所收服,且其中一怪還深諳道教知識。此外,汜人、龍女、杜蘭香等形象的身份實際上也與道教的神仙文化有關。特別是在《洞庭靈姻傳》中,諸多細節體現了龍女這一族群與道教的緊密關系。如靈虛殿、玄珠閣等住所名字和道教取名方式相似,且洞庭君還常與太陽道士談經論道,文末更是直言:“洎開元中,上方屬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術。毅不得安,遂相與歸洞庭。”
二、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成因管窺
W.J.T米歇爾(W.J.T.Mitchell)曾指出:“形象產生于欲望,(也可以說是)欲望的癥候。”因此,探究其形象特點形成的原因,挖掘其形象對后世的影響,亦是題中應有之義。我們認為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之所以具備上述特征,原因可歸納為三點。
首先,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身份類別與洞庭湖文化意蘊有關。如前所述,早在先秦時期,洞庭湖就與女神結下了不解之緣,《山海經》就記述了“帝之二女”娥皇和女英從之不及,溺于湘江,神游洞庭之淵,出于瀟湘之浦的神奇故事,此后這一故事經屈原的《湘君》《湘夫人》、劉向的《列仙傳》“江妃二女”演繹,形象更加飽滿生動。比及東晉王嘉《拾遺記》,他一方面將洞庭湖上的君山描繪成了女仙們的住所,“洞庭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數百間,玉女居之”。另一方面對女仙群體的外貌進行了刻畫:“霓裳冰顏,艷質與世人殊別”。使洞庭湖“充滿月明風輕的詩情畫意和遇仙的長生夢幻”。柳歸舜、許漢陽等男性在洞庭湖偶遇女仙顯然是承襲這一故事原型,并在其中融入了自己的創作特色。
汜人等癡情與神仙意蘊兼具的女性,則是湘妃原型的另類書寫。在《楚辭》中,湘君、湘夫人故事的悲劇色彩在一定程度上已經與女神形象發生融合。此后的漢魏六朝詩歌及小說中,對湘妃形象和悲情意蘊的描寫更是層出不窮,由此形象更加具體、悲劇內涵更加豐富。湘妃形象成為一種文化符號,對唐傳奇相關的女性形象、故事類型影響深遠。具體來說,無論是汜人還是韋氏,她們的形象不僅融匯了湘妃母題的悲劇意蘊,同時也是對漢魏六朝小說中的世俗化仙女形象的承續。
除了描寫洞庭湖神仙意蘊和抒情特性外,相關的文學作品也關注洞庭湖的詭譎氣候,加之現實環境多風雨的特點,促使洞庭湖產生了美貌誘人的魚妖形象。事實上,早在《山海經》中就有洞庭之山多妖怪的記載:“是多怪神,狀如人而載蛇,左右手操蛇。多怪鳥。”屈原《湘夫人》談到水中有蛟龍:“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劉歆《遂初賦》也認為洞庭湖有蛟龍:“蛟龍兮導引,文魚兮上瀨。”以上文獻進一步證實洞庭湖是一個多湖怪之地。《高昱傳》中三魚怪原型或源于此。至于洞庭湖惡劣氣候,《山海經》及《史記·秦始皇本紀》已有記載,《謝趙王賚干魚啟》“波瀾成雨”及《遂初賦》“云旗兮電騖,倏忽兮容裔”則進一步強化了它的詭譎特征。此外,洞庭湖的地勢也是崎嶇可怖,“表里山川,實為險固,荊蠻之所恃也”。
由是觀之,洞庭湖多水妖的傳說是唐人小說中洞庭湖女性形象的直接原因,惡劣的氣候、頻繁的洪水和崎嶇不平的地形則促使洞庭湖成為詭譎氛圍的代名詞,間接導致了女妖形象的產生。
其次,和唐代男性文人的創作心態有關。唐代小說家的創作呈現出一些共性,即“搜奇記逸”與“傳要妙之情”。這與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息息相關,汜人、龍女等女性形象飽含抒情意蘊,而三魚怪、鸚鵡仙子則呈現出奇異的特征。但如果對相關作品創作時間、女性形象內涵的進一步比對,我們還可以發現,這些形象反映了不同時期文人的心理狀態。
《洞庭靈姻傳》與《湘中怨解》都是單篇傳奇,創作于中唐時期。伴隨著柳宗元“滋味說”的提出,沈既濟“著文章之美,傳要妙之情”的闡發,該時期的作家開始注重傳奇的審美特性,由此創作了許多抒情意味濃厚的形象與小說。凄美哀怨的汜人形象正是這一特征的反映。而從時代背景來看,中唐藩鎮割據,宦官專政這一社會困境“給中唐文士帶來了社會身份認同的焦慮不安”,但在傳統儒家文化的影響下,中唐文人又極度渴望著秩序的回歸、皇權中心的穩固,由此來實現濟世救民、安邦定國的目標。但進士及第的艱難往往使他們仕途受挫,理想和現實的斷裂促使這些文人只能在詩文中寄托自己的情懷,而小說的幻想性與敘事娛心等特征恰好為他們宣泄內心的苦悶提供了天地。促使這些文人在小說中構筑理想的女性形象,幻想出能為其提供富足生活、長生不老與顯赫地位,如龍女、汜人,并通過婚姻、戀愛等方式與他們締結契約,在文學世界中實現短暫的超越。
《柳歸舜》《許漢陽》等晚唐時期創作的作品,其中的女性角色都是主人公進入洞庭湖幻境時的隨機邂逅,具有偶然性,在故事最后她們往往突然消失,“不復見也”。關于她們的身份,略有提及但并不清晰。《許漢陽》中的龍女形象更是以人血為酒,并溺殺四人,殘忍的性格拉大了女仙與人類的心理距離。晚唐政治危機的加深,使文人常常不能自己把握命運。這種無奈、惆悵的心態,使得鸚鵡仙子等女性形象具有模糊性、不可把握性。《柳歸舜》最后“泊舟尋訪”卻“不復見也”的結局,正是這種悵惘情緒的流露。而在《許漢陽》中,小說家也不再強調凡男女仙的愛情、婚姻,旨在打造一場幻境,里面充斥著奇花異草與具有知己、排解特質的女仙,當幻境被打破,一切也不復存在。這與晚唐文人在社會困境下自我放逐心態有關,“唐末乾符以來,隨著政治危機的加深,關注的內容漸漸發生了變化,不再以考取進士、求娶五姓女、專修國史為理想”。兩個時期文人心態的微妙差異,正是導致中唐與晚唐小說洞庭湖女性形象相異的原因。
另外,發生在洞庭湖畔的唐人小說,凡是與男主人公發生情感糾葛的女性,幾乎皆是以美麗多情、善解人意、溫柔有加的形象出現。她們既能在生活中幫助男性,又能柔情似水,讓男性體驗到情感的溫馨,極大滿足了男性文人的情感寄托和精神訴求。這實際上隱含著唐代男性文人的性別審視與審美趣味。“女性在男權中心的封建社會中沒有話語權,男性話語始終作為主流話語統治著文學、歷史領域內的語言世界,以男性的視角看,女性最值得關注的就是美貌和善心了。”因此,唐人小說中關于洞庭湖女性多以貌美形象出現,就不難理解了,本質上是“將女性視為審美欣賞對象的文化積淀和心理承襲”。
塑造這些理想女性形象后,唐代小說家還賦予她們崇高的地位并對她們進行征服從而實現心理上的隱秘超越。從心理學角度看,女性的地位越高貴,能夠征服她們的男性形象自然也就擁有了更高的價值。對于美貌、溫柔女仙形象的塑造實際上正是男性文人以退為進、以守為攻顯示男性權威的心理產物。由此表現在唐人小說中,凡男形象似乎比女仙形象地位更高。女仙們不僅會主動和男主人公產生纏綿的愛戀,甚至在這一過程中還表現出順從、卑微的特點。洞庭龍女即是最好的證明。有的女仙還會主動將他們延請入幻境,與他們調笑言和,并對他們的才華進行肯定。這類男性往往還是現實處境中最特殊的一位,譬如許漢陽是溺死四人中唯一的幸存者,柳歸舜與女仙的相遇也具有極大的偶然性。以上這些正體現出男性主人公的優越性、特殊性,女仙形象的主動性、屈服性。作者有意借助這些情節,通過神女的主動俯就、自身的特殊來凸顯男性自身的價值,并以女性主動求愛、卑微順從的情節來滿足內心的欲望,在幻想中彌補現實處境的寂寞和壓抑。
除了女仙形象外,小說家們還塑造了一些美貌但殘酷的女妖形象。例如《高昱傳》中的女妖,“容華艷媚,瑩若神仙”,但心理卻極其殘忍,接連以人為食。女妖形象作為女仙形象的反面,實際上是與女仙同為男性凝視下的產物,“她們存在的主要價值是給予觀者凝視的快感,以及從正面或者反面襯托男性主人公的英雄氣概”。她們既傳遞了男性對女性的欲望,又暗藏了人類對不可控的自然的恐懼。
最后,還和唐代道教文化盛行的背景有關。唐代是道教文化蓬勃發展時期,唐朝統治者大力倡導道教,自稱是老子李耳的后代,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孫昌武就已指出,隨著道教文化的興盛以及朝廷大力崇道等各種條件的促成之下,“唐代文人也相當普遍地親近道教,受到它的影響。”如前所述,唐代的洞庭湖早已被視為是道教勝地,修仙的絕佳場所,因此,唐代文人關注洞庭湖亦在情理之中。
同時,道教文化還有深厚的女性崇拜思想,《道德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負陰”本質上就是對女性的一種推崇。這一點在思想開放的唐代體現得更明顯。如陳寅恪所說:“僅為‘會真’之名究是何義一端而已。莊子稱關尹老聃為博大真人, (天下篇語。)后來因有真誥真經諸名。故真字即與仙字同義,而‘會真’即遇仙或游仙之謂也。又六朝人又侈談仙女杜蘭香萼綠華之世緣,流傳至于唐代,仙(女性)之一名,遂多用作妖艷婦人,或風流放誕之女道士之代稱,竟有以之目倡伎者。”他認為《鶯鶯傳》的別名“會真記”可以看出唐人常將道教神仙與女性形象相聯系。為了宣揚道教,使女仙形象深入人心,道教徒“都不遺余力地描繪、渲染女仙的美麗、長壽和無所不能的神通,而且還有善良的品行、高尚的情操,儼然是理想的人物化身”。而這一文化特質極大地影響著唐代文人對于女性形象的刻畫。他們一方面吸收洞庭湖水神的神格特質、道教意蘊,另一方面又與唐代的文化背景、審美心理相融合,在洞庭湖畔創造了一系列女性形象。長生崇拜使龍女、汜人等女仙永葆青春美貌,對神異法術的崇尚讓樊夫人、杜蘭香等無所不能。
三、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的影響
分析了唐人小說“洞庭湖”女性形象產生的原因,接下來我們將梳理以汜人、龍女、杜蘭香為代表的洞庭湖女性形象在后世的影響。她們不斷地被書寫、重塑,不僅為后世的文學創作提供了養分,還進一步擴大了洞庭湖的影響,促使后世小說中洞庭湖女性形象更加多元化。
(一)后世文學對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進行書寫、重塑
以汜人、龍女為代表的洞庭湖女性形象在歷代文人的反復書寫中逐漸形成了相應的文化符號,為后世文學作品輸送養分。
汜人形象與古代文人獨特的審美心理相契合,即熱衷于詩性敘事、留白意蘊,因而后人的詩詞中不斷對其描摹,比如周密《國香慢·賦子固〈凌波圖〉》:“經年汜人重見,瘦影娉婷。”瘦影、娉婷等詞是對汜人身形、儀態的刻畫。吳文英《齊天樂·會江湖諸友泛湖》“嘆霞薄輕綃,汜人重見”則是以他物來烘托汜人的美麗。與此同時,汜人形象所蘊含癡情、凄怨等特點也影響著后世文人對她的體認。白樸《水龍吟·登岳陽樓,感鄭生龍女事,譜大曲〈薄媚〉》:“有娥眉起舞,含嚬凝睇,分明是,舊仙媛。風起魚龍浪卷,望行云、飄然不見。人生幾許,悲歡離聚,情鐘難遣。聞道當時,汜人能誦,《招魂》、《九辯》。又何如乞我,輕綃數尺,寫《湘中怨》。”該詞對汜人凄美、癡情的特征的描繪,極具美感。清王士禛《彭西園》:“無復湘中見汜人,西園蘭石愴如新。”則是對汜人形象所蘊含的離愁、凄美之意的藝術發散。陳維崧《調笑令·詠古》:“湘中蛟娣號汜人,楚天冉冉紅羅巾。一鉤曉月洛橋下,風光冶麗偏相親。別來愁緒紛難理,鄂渚微波嬉上巳。煙裙霧鬢驚淼茫,畫艫回首人千里。”汜人的癡情、凄怨和環境融為一體,傳遞出宛轉委曲的意味。此外,汜人鄭生的故事還在戲劇舞臺上上演,《武林舊事》載宋官本雜劇段數中有《鄭生遇龍女通媚》演本篇之事。
而《洞庭靈姻傳》中龍女形象則表現為在戲劇中對原有故事的不斷繼承、對原有形象的不斷更新、改塑等特點。相關作品有《柳毅傳書》諸宮調,宋官本雜劇《柳毅大圣樂》,宋元戲文《柳毅洞庭龍女》,元雜劇尚仲賢《洞庭湖柳毅傳書》,明傳奇戲許自昌《橘浦記》,清傳奇戲李漁《蜃中樓》等等。關于龍女在戲劇中的形象演變,已有學者指出,在元雜劇中,“龍女的‘特殊身份’在這里被忽略,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渴望愛情的柔情女子形象,更多的體現出市民階層女性直率、潑辣的性格特征”。由于雜劇、傳奇的舞臺性、娛樂性、面向普通市民階層等特點,龍女形象一直處于動態的變化中。可見,女性形象在向后世文學作品輸送養分的同時,也會隨著時代和創作主體的變化而變化。
(二)唐以后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體系不斷豐富
如前所述,漢魏六朝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的書寫主要集中在湘妃原型的重塑,如劉向《列仙傳》中的“江妃二女”、王嘉《拾遺記》“洞庭山”中的女仙。類型較為單一,數量也少。但是唐代小說家對洞庭湖女性形象重塑之后,后世小說繼承了其中女性形象的內涵、特征,進一步鞏固了湘女多情這一特點,豐富了洞庭湖女性形象體系,從而呈現出多元化的面貌。
后世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不乏繼承了汜人、韋氏的癡情特點。如《青瑣高議·遠煙記》中為情而死、執著相守的王氏,正是洞庭湖癡情女子形象的典型代表。《聊齋志異·田子成》中田子成過洞庭,“舟覆而沒”,其妻聞訃,悲痛異常,“仰藥而死”。也可看作是對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悲劇美學的繼承。
有些女性形象則是對《洞庭靈姻傳》龍女原型及其報恩主題的重塑。正如李劍國所言:“龍王、龍女入于小說則始自于唐……朝威《靈姻》以艷采振其緒。”最典型的莫過于《聊齋志異·織成》,蒲松齡不僅在文中援引了龍女事跡:“相傳唐柳毅遇龍女,洞庭君以為婿。”織成的形象本身也是基于龍女原型的另類創作。她不僅身份特殊,且殊麗異常,文中描寫她“媚曼風流,更無倫比”,更類似于龍女的是她化作了凡人再與柳氏相遇成婚,并賜予他大量的“金珠珍物”作為回報,可視為是《洞庭靈姻傳》故事的發散。再如《西湖主》述洞庭湖君的公主為報答陳生的救母之恩,以身相許并賜予他長生訣及巨萬財富的報恩型愛情故事。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時代的發展,龍女形象逐漸失去了原有的內涵而成為一種文化符號,龍女及龍作為一種身份類型頻繁出現在洞庭湖。例如白秋練的母親為洞庭湖龍王之妃。由于“龍女”影響的擴大,其出現的范圍也不再局限于洞庭湖,而是出沒于各水系中。晚唐的《靈應傳》中,水神九夫人的居所雖然不在洞庭湖,但她與洞庭龍女頗有淵源。文中她自述家世云:“頃者涇陽君與洞庭外祖,世為姻戚。后以琴瑟不調,棄擲少婦,遭錢塘之一怒,傷生害稼,懷山襄陵,涇水窮鱗,尋斃外祖之牙齒。”對柳毅故事的援引可以看出,九娘子形象的塑造是建立在《洞庭靈姻傳》故事的基礎之上的。《北夢瑣言》中的西山慈母池龍等皆是如此。此外,袁枚《子不語》“鬼搶饅頭”條中的女餓鬼則繼承了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身上神秘詭譎的氣質。
綜上所述,唐人小說中的洞庭湖女性形象,承載著時人對愛情、婚姻、生命乃至整個社會的獨特感悟,反映了唐人對理想愛情的憧憬、美好婚姻的渴望,以及對洞庭湖自然和人文地理的感知。這些人神交往、人仙之戀等超現實主義的書寫,傳遞了時人對洞庭湖女性聰慧果敢、精誠執著的期許和欣賞。一方面這些小說豐富了唐代小說女性的多元面貌,有其積極意義;另一方面,小說仍未擺脫基于男性本位的話語體系,塑造的女性形象始終是男性的附庸和注腳,處于被定義被凝視的客體位置。
作者單位: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