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的嗡鳴》:簡單故事的背后,往往有驚險
一如陳春成過去的許多作品,《南朝的嗡鳴》同樣飽含歷史元素。一片不斷“嗡鳴”的南朝殘瓦,正是特定歷史時空及其背后意蘊的物化。而圍繞這塊殘瓦展開的敘述,自然也就籠罩在這種歷史氛圍之中。如此明白無疑的安排,恰是揭開本文深邃面紗的一縷線頭。
從故事的角度來看,《南朝的嗡鳴》其實相當簡單,給人以樸素、質約之感。作者舍棄復雜的情節與人物,以楊鏗這位內心細膩同時也頗為單純的學者為中心,將筆墨幾乎完全潑灑在其思想流動的軌跡之上。這條清晰卻不失波折的軌跡,始于殘瓦的出現。這位名字就鏗鏘有力的硬派文學愛好者,聽到殘瓦中散發的綿柔雨音后,逐漸失卻審美的堡壘、價值的堅城。最后,楊鏗重新生長的文學觀,隨著浮沉于荷池的病體,完成了觀念與實踐的神圣統一。
簡單故事的背后,往往有驚險。就本文來說,為何楊鏗能夠聽到無人能聞的雨聲?一塊南朝的殘瓦又如何能夠藏在瓷磚背后?這些頗具奇幻色彩、需要跳脫理性的情節,實際上正是作者提醒著我們,《南朝的嗡鳴》所書寫的其實一直都是楊鏗的精神世界而非現實世界。從前,這個世界中最理想的存在形態是古樸的、蒼勁的、能夠斬破戈爾迪烏姆之結的,生命的全部意義也就在于找尋擎天的鐵塔。而那些繁華綺麗、渺茫難尋的所謂“南朝文學”,是不被允許的存在。因此,南朝的殘瓦,如同人類歷史上的一切禁忌,其存在就是為使楊鏗們陷入一場終將淪陷的精神之旅。
這場沉淪,始于內心的細微破裂。雖然楊鏗對神秘事物充滿警惕、對南朝又只有反感,但他卻逐漸浸潤在殘瓦那細密的煙雨之中。零落的花朵,歡聚的青年,這些日見而不覺的場景重新激起他靈魂的觸覺。神秘女人的一笑,更是一錘定音,讓他徹底沉醉于精神的歡愉。就像文藝復興重新發現了人,南朝的嗡鳴也讓楊鏗重新發現了自身。更具體地說,他重新發現了自身與世界的關系。聽著雨聲,他看到花、聞到香,見識到世間一切的本質,那是一種無比真實卻如夢似幻的存在。唯有進入酒神的領地,方能體會這種境界。經過自我放逐,楊鏗終于全然領悟。于是,殘瓦的雨聲逐漸消散后,他依然能看到花池背后那個隱藏在表象后的世界。因此,世間的規則煙消云散,既往的一切都化作泡影。他終于能夠暢游于表象世界之外,召喚內心的云雨。
不難發現,作者其實有意將楊鏗的這次覺醒之旅表述為一次文學性活動。這種文學性不僅源于楊鏗的學者身份,還書寫在其人格之中。有意無意間,楊鏗的個性與其文學品味形成一種不分前后的關系,雙方似乎都具有決定性的作用。于是,文學批評便不僅關乎文學,也關乎價值觀甚乃至其背后的一整套世界觀。也正是因為文學在楊鏗精神世界中扮演著如此至關重要、一發千鈞的角色,他的人生才會在聽到殘瓦中的雨聲后走上劇變。至此,我們也就恍然大悟,原來這“南朝的嗡鳴”其實并非歷史的物化,而是某種文學精神的具象。小說中,這種精神的一個名字叫南朝。
從古至今,文學的地理與歷史分布一直都是重要課題。所謂“北人看書,如顯處視月;南人學問,如牖中窺日”之語,幾乎一語道盡南北文學之別。月光本就是日光的反射,文學的南北其實代表著兩種觀測方式。對應到本篇小說,楊鏗從前自信于掌握著事物不可移易的本質,不肯輕易丟掉人生的主動性。但是,殘瓦所散發的霖霖雨聲,卻指示著另一個主動的方向。楊鏗對于落花等具有“唯美”色彩事物的再發現,就是這另一種可能的具象化表達。由“南朝”化身而成的女人,更是直截了當表達出這種指向表象世界的價值觀。這種觀念里,那些神秘、繁雜、可作多種解讀的事物,就像穿透日光的許多“牖”。我們無法直視太陽,卻可以在如許混雜中尋找到部分真相。因此,楊鏗的“墮落”就在于他開始嘗試捕捉這種混雜。所謂的“豪雨”與“狂香”,就是這種因過分復雜而難以直接表達的一種修辭。通過對楊鏗尋找過程的描摹,我們也終于明白,作者的本意就是要揭示,“南朝文學”從來都是這么一種因需要精神跳躍而不可言說的一種生命體驗。因此,當殘瓦歸于寂靜,楊鏗依然能夠自覺地尋找到隱藏于池塘背后,真實世界的殘影。這時,楊鏗才真正放下往日的社會關系與既有規則,最終完成認識與實踐的統一。
從以上的角度來看,《南朝的嗡鳴》實際上是以文學形式展開的文學批評。雖然作者將敘述中心放在廣義的“南朝文學”上,但最終也指向世間的一切文學。文學如何塑造個體?如何影響個體與世界之間的關系?可以說,本篇小說正是為這些問題作出回答。關于這些問題,卡爾維諾曾在《文字世界與非文字世界》一文中有過深刻辨析。作為一位作家與評論家,他分析了文學在鏈接兩個世界中發揮的作用后提出一種觀點:“寫作的動力總是和人們缺少的或者遺忘的東西緊緊相連”。也就是說,文學應當捕捉那些在現實世界中悄然而逝的部分。他進一步推論,偉大的創作“與其說是獲得了真實的經歷,不如說是接近這種經歷的感覺”。卡爾維諾的這些論述,無不向我們揭示出文學在現實世界的分量。就像楊鏗所經歷的一切,“南朝”作為一種文學概念,足以使思想的帝國傾頹。換句話說,殘瓦所代表的南朝文學就是卡爾維諾筆下這種“缺少的或者的遺忘的東西”,它給予楊鏗另一種人生經歷,使他體會到之前終生所不解的生活。
對于文學這種翻天覆地的能力,卡爾維諾也給予一定解釋,他認為:“對于一名作家來講,真正的挑戰是利用一種看似縹緲,可以產生一種幻覺的語言,來解釋我們所處環境的錯綜復雜”。楊鏗的經歷恰與這一結論暗合,殘瓦帶給他的聲音本就如夢,而聽覺引發的層層波濤又無比接近幻覺。這種如夢似幻的“南朝”之感,解構了楊鏗生活的現實世界。他突然意識到,“擁擠的走廊、排布復雜的教學樓和更復雜的課表”以及“以一種神秘的節奏運行”的行政事務為代表的世間萬物本就是錯綜復雜的。一向被他視為“矯情”的南朝文學,其實只是對這種狀況的真實書寫。所以,楊鏗的遭遇代表著一種對文學的終極理解。這樣,通過對楊鏗的書寫,作者實際上完成一次對于文學的批評。文學影響個體的機制,塑造靈魂的方法,都悄然陳列在故事之中。
一句話概括,《南朝的嗡鳴》就是想要探索文學在拓展人的邊界中所能起到的作用。南朝文學作為誕生于特定歷史階段所催生的特定歷史階級之手的文學形式,象征著一種極致。而小說中,作者以這種極致的文學存在去叩響一種普遍存在于世間的生活,即保持規則、尋求實用理性的模式。當然,本篇小說應當無意于充當任何解放的號角,其目的更多在于展現文學這種看似不起眼卻又足以掀起巨浪的特征。文學雖然沒有決定生命的物質力量,但其模式與走向卻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人生的方向。從這個角度上講,對于文學的解讀模式,也有著相似的作用。因此,這篇既是文學又是文學批評的作品,就從原理與運作方式兩個角度,闡釋出文學這種對人本身以及與人相關聯的世界所具有的巨大價值。如果事情的確如此,那《南朝的嗡鳴》又何嘗不是對文學本身的一次拓展?
(閆政,山西代縣人。研究生在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