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藝出海的歷史回顧與啟示
中國歷史悠久,源遠流長的五千多年文明未曾中斷。一部中國史,便是一部中華民族歷經磨難而綿延賡續的發展史,同時也是一部對外文化傳播交流史。特別是絲綢之路的興起,推動了絲綢、瓷器、茶葉等物品的海外貿易。與此同時,我國向各國送去了儒家文化、道家哲學、治國理念和技術文化、藝術文化等。近幾個世紀,中外文化往來互動逐漸增多。改革開放后,特別是在建設“一帶一路”的背景下,各種文化出海交流形成了空前的井噴態勢。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指出:“堅持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植根博大精深的中華文明,順應信息技術發展潮流,發展具有強大思想引領力、精神凝聚力、價值感召力、國際影響力的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扎實推進文化強國建設。要弘揚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大力繁榮文化事業,加快發展文化產業,提升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這為我們繼續提升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指明了方向。
中國文藝的海外傳播源遠流長
從文學的海外傳播來看,朝鮮、日本和東南亞諸國可謂是“近水樓臺”。漢語文字和相關書法曾經被他們借鑒或改造,也因此帶去了我國古典詩文。中東、歐洲雖然遙遠,但依托絲綢之路的文化傳播,《一千零一夜》中便有中國民間故事的衍化物和對絲綢的大力贊美。西方耶穌會傳教士金尼閣來華后,最早用拉丁文翻譯了我國古老的《詩經》,于1626年在杭州出版。18世紀至19世紀,法國翻譯了《今古奇觀》部分小說,英國等地也出現了《西游記》《水滸傳》《離騷》和唐詩宋詞等譯本。進入20世紀,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等人的作品先后被譯為幾十種文字出版。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新時期文學走出國門的態勢如泉水涌流。尤其是莫言小說被翻譯后,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曹文軒、劉慈欣的作品也在國際上獲得大獎。新世紀以來我國網絡文學異軍突起,到2023年已覆蓋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海外用戶達2.3億。當下網文“AI翻譯+人工審核”越來越盛行。中國文學的國際研究也在迅速發展中。
書法、繪畫、雕塑等靜態的造型藝術外傳也很早。西漢時,中國書法便傳入朝鮮半島。到唐宋元時,王羲之、歐陽詢、宋徽宗、趙孟頫的書法在朝鮮半島風靡。日本書法也源自中國。鑒真和尚東渡日本、清代楊守敬赴日時均帶去漢魏以來書法多件。近代吳昌碩等人還向日本河井荃廬傳授篆刻。東南亞也是中國書法的繁盛區。因受不同文字限制,中國書法在歐美的傳播較晚。但在上世紀初,歐美受中國書法啟發形成了“新繪畫運動”,創造了“書法畫”。很多大學和孔子學院也在開展書法培訓研習活動。繪畫也影響到東亞各國。朝鮮高句麗古墳中的壁畫多有中國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像。日本在“古墳”時代就模仿我國漢代壁畫,后來多受唐代山水畫、人物畫特別是吳道子畫風影響,帶動了其禪宗文化發展和“浮世繪”藝術的產生。中東的小幅細密畫中有許多中國人物和龍鳳裝飾紋樣。有些阿拉伯繪畫運用了中國畫的“空間”技法。歐美畫家們則廣泛吸收中國畫“以線為主”“散點透視”的造型方法,出現了新的手法和畫派。雕塑方面,法國藝術家羅丹受中國塑像的啟發而塑成不少名作。不用說中國的瓷器、絲綢早已遍布世界,其他技術性工藝美術如剪紙、泥塑、染織、服飾(時裝)、漆器等,以及我國的園林建筑等造型藝術,在亞、歐、非的傳播已經呈現民間化、生活化的趨勢。我國攝影起步不過百年,但從上世紀20年代便開始反映現實生活。當今許多攝影家在國際大賽中獲獎。
在音樂、舞蹈、戲曲等動作性表演藝術方面,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南方少數民族的青銅鼓就傳到了東南亞。明代朱載堉發明了“十二平均律”,隨后傳入歐洲。李約瑟在《中國科學技術史》中稱其“被公正地看作是中國兩千年來聲學實驗與研究的最高成就”。18世紀德國音樂家巴赫依此創作的《平均律鋼琴曲集》風靡歐洲。古老的編鐘表演在日本等國大受歡迎。在當代,多位歌唱家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舉辦了演唱會。甘肅的《絲路花雨》、楊麗萍的孔雀舞、戴愛蓮的《荷花舞》及民間的紅綢舞、龍舞、獅舞等,都曾令外國觀眾感到震撼。中國戲劇從古代角抵戲、雜劇變化發展起來。元代關漢卿等人的劇本創作和上演,使我國戲劇藝術達到了一個高峰。朝鮮首先吸收“唐樂”而形成戴面具的山臺劇,后又吸收宋元時期藝術形式形成“唱劇”《春香歌》等古典劇。在日本,從2世紀時就傳入了中國的百戲、雜戲形成散樂,進而出現能樂、狂言和歌舞伎。7世紀,中國人曾去表演“踏歌”;11世紀,出現了類似我國宋元雜劇的“猿樂”(與能樂發音相近),以及《張良》《楊貴妃》等中國題材的作品和故事。至今其歌舞伎的曲調仍似昆曲。
《趙氏孤兒》是較早傳入歐洲的中國戲,法國伏爾泰曾對其進行改編,后傳到美國改為《黃馬褂》上演。大約在此后的100年中,歐洲戲劇界大多借用“中國”字樣并以中國舞臺風格設計,情節結構也打破了三一律。上世紀30年代,梅蘭芳率領京劇代表團訪問歐美,當地觀眾為之傾倒,奠定了中國式表演藝術體系的世界地位。中國話劇歌劇產生于20世紀初,不久便與各國開展了藝術交流。雜技、魔術等出海也很早,目前有中國吳橋國際雜技藝術節等重大賽事。我國電影、電視劇、游戲等在國際市場大放光彩。最近幾年的《黑神話:悟空》和《哪吒》系列作品的出海,已經形成新一輪的“現象級”中國熱。我們的網劇和網文一樣吸引著世界的眼球。
總之,中國文藝“走出去”的歷史很長,而且門類十分齊全,已經形成有規模的文化生態。當今的文藝出海正加速發展著,“走出去”的古典、現當代作品不斷增加,海外受眾也急劇擴容。
中國文藝出海的歷史經驗
在文化交流互鑒上,我們堅持平等對話、開放包容的原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新時代文藝有深厚的歷史文化根基,具有強大的對外輻射力、吸引力和融通性。回顧文藝出海的歷史,我們有很多值得總結的經驗和啟示。
堅定文化自信,以優秀作品講好中國故事。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有本事做好中國的事情,還沒有本事講好中國的故事?我們應該有這個信心!”中國社會的發展巨變,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素材。文藝要“走出去”,首先要有好的作品。與此同時,要積極推動作品的翻譯和傳播,使其為世界各國受眾所喜愛。在這個過程中,需要有開展扎實工作的國際型人才。在這方面,前輩們已經做了很多探索和嘗試。他們十年如一日,最終以精湛的技藝贏得了各國受眾的信任和歡迎。他們這種眼睛向外的探索精神十分可貴,而且已經形成主動出海的優良傳統。在建設“一帶一路”的背景下,新時代作家藝術家更需要大膽地“走出去”,廣泛探索交流新模式。
“走出去”與“請進來”相輔相成。中國文化既有輻射性也有吸納性、包容性,從而產生了廣泛的國際影響力。我們的文藝作品,有些是“主動送出去”,而有些則是“被拿過去”。這符合藝術不斷吸收新元素而發展的規律。“主動去拿來”也是我國文藝工作者的基本心態。改革開放以來,我們曾經邀請許多外國專家學者前來講學,更有數百萬計的留學生到國外學習。在翻譯方面,我們對國外新作的翻譯速度和翻譯廣度,都是值得稱道的。在具體的藝術創作上,我們的油畫、水彩畫、話劇、歌劇、電影、攝影等,都非常注重對國外優秀藝術傳統的借鑒。正因為有文化自信,所以我們始終有開放、包容的胸懷。比如,徐悲鴻去法國、美國學畫,也曾在這些地方開畫展。現在,“走出去”或“請進來”共同推進的態勢已經形成,很多雙向交流的活動頻繁舉行。中外合作也漸成態勢,比如中法合作拍攝大型人文藝術紀錄片《當盧浮宮遇見紫禁城》,顯示了不同文明的碰撞與交融,在兩國產生了很好影響。
有創新性、有個性的作品,才能更好地“走出去”。不斷創新是藝術本身的內在要求,也應是作家藝術家的孜孜追求。那些在世界范圍內產生廣泛影響的文學藝術作品大都具有鮮明的創新性,而且這種創新性又很快形成一種典范性,對各國的文藝創作產生深遠的影響。與此同時,在不斷強化交流互鑒的語境下,文學藝術創作要講究民族個性。從文化風情、思想內涵和表現形式上看,凡能“走出去”或“送出去”的作品,往往都具有民族特色。魯迅1934年給陳煙橋的信中說:“現在的文學也一樣,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即為別國所注意。打出世界上去,即于中國之活動有利。”馬克思、恩格斯早在《共產黨宣言》中便論述了將來的文學會成為“世界的文學”。我們的文學藝術無論是運用經典的文化符號,還是表現現實生活,都要在追求文化特色、藝術特點上守正創新,創造兼具中國性和世界性的藝術精品,讓外國受眾感受到新穎、獨特的東方藝術魅力。我們要繼續讓具有獨特性的中國文藝在世界百花園中大展風采,成為世界文藝不可缺少的精彩部分。
進一步推動中國文藝“走出去”
我國的經濟實力和國際影響力正在不斷增強,作家藝術家要在文藝出海方面順勢而行、乘勢而上。
普列漢諾夫在他的《藝術論》中說:“任何一個民族的藝術,依據我的意見,總是同他的經濟有密切的聯系。”歷史經驗證明,文化是隨著經濟實力的發展而不斷向外輸出的。我們已經具備進行大面積、大幅度文化輸出的基礎和條件。新世紀以來,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文學藝術“走出去”的成功案例越來越多。2025年前9個多月,我國電影走到46個國家和地區,經濟效益突破了10億元,一些紅色題材影視作品在國際上產生了重大影響,傳播了中國的價值觀。網絡文學、網絡短劇的海外傳播,更是態勢喜人。但是,這還遠遠不夠。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當前存在著“中國真實形象和西方主觀印象的‘反差’、軟實力和硬實力的‘落差’”,所以,我們要不斷加強國際傳播能力建設。這是中國文藝工作者共同的心聲。許多作家藝術家已經意識到,“我們的文學藝術不應只對中國人,而要面對全部人類”,因此,廣大文藝工作者順勢而為,積極推動我國文學藝術的海外傳播。踏歌而行,不以山海為遠;乘勢而上,不以日月為限。應當深信,中國新一代藝術大師將在以精品力作與世界對話中產生。
中國文藝要想實現更好地“走出去”,除了要靠越來越多的自發行為,還必須依托系統化的力量。我們要做好“走出去”的頂層設計,有計劃地探索“走出去”的新機制。要繼續為作家藝術家和文藝團體創造“走出去”的有利條件。我們要有世界眼光,上下協同把藝術精品與杰出人才推到世界舞臺,不斷增強我國的文化軟實力。在這個過程中,要努力克服中國文藝出海的阻力與不利因素。
由于有語言文字、價值觀念、風俗習慣等方面的差異,中國文藝“走出去”會有許多阻力和困難。但是辦法總比困難多。我們要繼續發揮各方力量牽線搭橋的作用,同時特別要加強翻譯。翻譯能讓作品沖破語言牢籠而飛翔。要聯絡更多外國熱心于中國文化的翻譯家,要繼續培養壯大我國的翻譯隊伍,要提倡文藝家與翻譯家交朋友。還要繼續通過中外學術研究、交流,推介中國古今藝術精品,使之進入國際經典化的視野。
文藝作品是根本,傳播技術則是羽翼。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要把握國際傳播領域移動化、社交化、可視化的趨勢,在構建對外傳播話語體系上下功夫,要在樂于接受和易于理解上下功夫,讓更多國外受眾聽得懂、聽得進、聽得明白,不斷提升對外傳播效果。”因此,我們的出海作品要有親和力,在講述方式上減少與外國受眾的隔閡,從而變不利因素為有利因素。
在這個過程中,要堅守中國文化立場,不能一味地迎合外國受眾的趣味,抹殺中國文學藝術的特色。我們文藝作品中所展現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本身就體現了全人類共同價值。外國廣大受眾具有了解中國文化的強烈欲望。中國文藝“走出去”,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客觀需要。比如,我們的紅色經典曾經輸出到100多個國家和地區。當下反映脫貧攻堅、鄉村振興的作品也能出海,讓外國人了解了今日真實的中國,消除了他們曾有的一些偏見。
實踐證明,產業化是文學藝術“走出去”的重要動力。我國的文化產業化政策已實行20多年,很多門類的作品已經實現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統一。據統計,2024年全國文化產業營收達到了19.14萬億元,今年前9個月也有很好的表現。我們應當繼續進行藝術創意提升,不斷開拓國內、國際市場。“走出去”是社會的需要、時代的需要,也是文藝發展的契機。在全球化的語境下,我們必須繼續大力提升藝術生產力,加大支持“走出去”的力度,在出海中獲得應有的經濟回報,實現兩個效益的良性循環,從而在講好中國故事中潛移默化地實現“文以載道”“以藝通心”。
在建設“一帶一路”的背景下,中國文學藝術“走出去”意義重大、任重道遠。面向未來,我們有國家實力快速發展的大勢,有文化“走出去”的豐富經驗,有萬千文藝家的文化自信與文化創造,因此,一定能在全世界范圍內更好地講述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不斷提升中國話語權。
(作者系文學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