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經典中“未竟之生命” ——專訪萬方談父女兩代人筆下“最雷雨”的女性
曹禺先生的話劇作品是20世紀中國文學中當之無愧的瑰寶,他以戲劇文學的方式,為我們留下了一系列精彩絕倫的文學人物。這些文學人物也活躍在戲劇舞臺上,吸引了無數熱愛文學和戲劇藝術的人們。在文藝評論家、上海戲劇學院教授楊揚看來,曹禺筆下的女性人物一直被文學讀者和話劇觀眾視為是最具有審美魔力的,而《雷雨》中的一號女主角繁漪是這一女性系列形象的代表,她的美讓人一眼難忘,但卻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美,是充滿了絕望的美。因此,在曹禺先生誕辰115周年之際,作家、編劇萬方推出長篇小說《繁漪女士》,以“最雷雨”的女性繁漪為主角,延伸她在舞臺之外的命運軌跡,就顯得格外引人矚目。
這部首發于《收獲·長篇小說2025冬卷》的重磅之作,不僅是對經典的當代回應,亦是對女性情感與生命的再探索。當曹禺的女兒站在當代女性的立場,從跨越時空的視角來重新書寫繁漪的故事,她是否會像麥克白夫人、苔絲特蒙娜等戲劇史上的女性角色一樣,長久地“活”下去?又能為新世紀熱愛文學和藝術的人們帶來怎樣的新聲與回響?為此,本報記者獨家采訪了萬方女士。

在人物與藝術的雙重誘惑下,角色“重生”了
記者:《繁漪女士》選擇從繁漪“求愛而不得”的內心困境出發,續寫她在《雷雨》舞臺上未能展開的生命。您能否分享最初決定為繁漪單獨書寫一部小說的契機?在您看來,時隔近百年,為什么今天的讀者仍需要重新聆聽她的故事?
萬方:其實,很難說清具體的動機,更多的是一種累積多年的感受。我最早看戲就是《雷雨》,印象最深的是曾被第三幕的雷聲嚇哭。后來長大一些,父親帶我在后臺看戲,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受當時某種道德觀念的影響,對繁漪帶有批判的眼光,也不理解她。但隨著年齡增長,一次次觀看不同版本的《雷雨》——光是北京人藝就有三版,還有其他劇團的演出——我對繁漪的認識逐漸變化。她對我有一種“危險的魅力”,漸漸引領我走進自己內心那片狂野的地帶。我對她的感情越來越深,從憐愛到共情,越來越復雜:她如此痛苦而又美麗,我同情她,但她足夠強大并不需要我的同情,那我能給她什么呢?是理解、是愛,是去寫她。
作為寫作者和編劇,這種情感需要宣泄,而寫作是唯一的方式。這是一個情感逐漸積累、發酵的結果。至于為什么今天的讀者還需要聽她的故事,我想,繁漪所代表的那種對愛的極端渴望與絕望,是超越時代的。她的生命雖在《雷雨》中只有不到24小時,卻誘惑著我去看清她、理解她、延伸她。這是一種人物與藝術的雙重誘惑。
是父女之間生命的交融
記者:《雷雨》中的人物曾被稱為“曹禺靈魂的分身”。作為曹禺的女兒,您在創作中是否感受到與父親跨時代的對話?您如何理解他筆下繁漪“最殘酷的愛與最不忍的恨”,并在《繁漪女士》中延續或重構這種復雜性?
萬方:在我看來,這不是對話,而更是一種父女之間生命的交融。從我出生到他1996年去世,這四十多年里,父親給予我的不僅是肉體生命的存在,更是一直在延續的精神感染——寫《繁漪女士》的過程,正是這種精神感染、交融的持續發酵。
父親說繁漪身上有“最殘酷的愛和最不忍的恨”,這種極端的性格魅力強烈吸引著我。她對愛的極端渴求與她的絕望,以及她一步步走向毀滅的生命軌跡,對一個寫作者來說有著極端的吸引力。在《雷雨》中,她只存在了不到24小時,而我渴望向前向后延伸她的生命,看清她,認清她,理解她,展現她。更關鍵的一點,隨著我越來越成熟,我就能夠越來越深入地感受到爸爸對繁漪的愛,這種愛也促使我向他、也向她靠近,這是我想去寫她的重要因素。
對愛情的追求和渴望是永恒的、不死的
記者:《雷雨》的悲劇源于時代的壓抑,而繁漪的掙扎在今天仍能引發共鳴。您認為當代女性是否依然存在“繁漪式”的困境?通過她的生命軌跡,能回應哪些當代女性乃至普通人的生存命題?
萬方:其實在寫繁漪之前很長時間里,我也有困惑。寫作并不給出答案,任何一個作品都給不出答案,尤其像愛情、女性生存這樣的問題。但困境永遠存在,只是以不同方式呈現。
比如愛情,我今天也會困惑:我們今天在多大程度上還像繁漪那樣需要愛情?也許不會像她那樣至死不渝地追求,因為我們今天有其他的愉悅,也有更多的壓力。但寫繁漪讓我明白:對愛情的追求和渴望是永恒的,是不死的。
愛情既是痛苦——如果你求而不得;也是愉悅——如果你得到。今天我們可能從很多地方得到愉悅,但愛情給予你的那種生命體驗、對思想情感的影響,仍然是其他方式很難比擬的。
繁漪是一位煢煢孑立的女性,她痛苦而又美麗。我希望通過她,讓人看到那種極端的情感狀態仍然在生命深處回蕩。
重寫與創新,其實是一回事
記者:《繁漪女士》將經典戲劇角色拓展為長篇小說,這種再創作既是對原著的致敬,也是一種冒險。在您看來,經典文本的“未完成性”是否為當代寫作者提供了特殊的創作空間?您如何看待文學傳承中“重寫”與“創新”的邊界?
萬方:首先有一個版權問題;我因為這種特殊的女兒身份,也可能更順暢地想到做這樣的發揮。
經典文本的“未完成性”確實提供了創作空間。繁漪在《雷雨》里只有片段,她之前之后的生命都是空白,這正是小說可以去延伸的地方。重寫不是重復,是帶著今天的情感去看她、寫她,是一種新的交融。
重寫和創新其實是一回事,必然要有新的東西。如果和原來一樣,就不必再寫。對我來說,創作的核心是發自真情實感。任何創作,不管是對經典角色的重寫,還是寫任何自己想寫的作品,有一點是最珍貴的——那就是用真情實感來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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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漪女士》后記
萬方
為什么寫繁漪?
原由很多。首先我是《雷雨》作者的女兒,而繁漪是《雷雨》劇中的女主角,從小到大我一次次走進劇場去看她,對她自然而然有了感情,這份感情隨著年齡的增長在變化,加深。少女時期我被所謂的正經思想洗過腦,對她秉持否定的態度,但同時又有好奇。當我漸漸長成女人,自然而然被她身上危險的魅力所吸引。這引力帶著我去向內心的狂野地帶。我不知道是否人人心里都有那樣一塊地方,反正我有。我當然懂得她是可憐的,也同情她,但又覺得她不需要我的同情。這個女人煢煢孑立,痛苦而美麗,足夠強大,我給不了她什么,不,也許有一件事,寫她?
她是妻子,是情人,是母親。在舞臺上這個叫繁漪的角色僅僅擁有一天的生命,在那一天里她燃燒自己,焚毀世界,無人幸免。《雷雨》是火山噴發的口,地下的巖漿在黑暗中翻涌,躁動,在繁漪的身體里聚集壓力,最終來到爆發的臨界點,也就是大幕拉開的一刻。那么她從哪兒來,經歷過什么,悲劇如何發生的,哪里是源頭?寫她就要向前,向后,尋找舞臺上二十四個小時之外她的生命軌跡。她活著,求愛而不得,她需要被理解,寫她就要滿足她。我意識到自己非常愿意做這件事。
如果從誕生的一九三三年算起,今年繁漪應該是九十二歲了。戲劇舞臺上有一些女人,比如麥克白夫人、苔絲特蒙娜、娜拉,和她們比起來繁漪還很年輕,但是我相信她的壽命會很長,會繼續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