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中之雪與畫中之雪 ——王維詩畫中的“雪”意象
唐人詩句中寫雪者多,且佳句多。李白“燕山雪花大如席”的磅礴,杜甫“窗含西嶺千秋雪”的寥廓,岑參“千樹萬樹梨花開”的奇絕,柳宗元“獨釣寒江雪”的空寂,韓愈“白雪卻嫌春色晚”的靈動,各以玲瓏妙筆繪就天地清絕。在眾多寫雪的詩句中,王維獨樹一幟。他的詩是詩中有畫,而他的畫是畫中有詩,有人認為其《袁安臥雪圖》與詩中“借問袁安舍,翛然尚閉關”二句相關。那么,是畫中雪景來自詩意,還是詩中典故暗合畫題?王維的雪詩與雪圖之間有何關聯?
圖與詩的形神相契
王維《袁安臥雪圖》久負盛名,但關于此畫的記載僅見于《夢溪筆談》。沈括認為,書畫的妙處,“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而世上觀畫的人,“多能指摘其間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但能“至于奧理冥造者”,是非常少的。沈括特別提到王維,稱其《袁安臥雪圖》中的“雪中芭蕉”景奇意深,“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是王維“得心應手,意到便成”之作。雪中芭蕉的意象如以尋常眼光看,很難理解。由于無實物傳世,后世對該畫的論述皆源于沈括的記載,其所引發的畫學的形神之辨,至今仍備受關注。而王維的另一首寫雪的詩《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卻符合常理,并體現了詩畫一律的特質。詩中“開門雪滿山”的蒼茫雪景,與繪畫中“留白寫雪”的技法相通——以水墨勾勒寒竹勁枝,以大面積空白暗示積雪覆野,恰與詩中“灑空深巷靜”契合。《袁安臥雪圖》中,袁安閉戶高臥的孤影,與此詩中“翛然尚閉關”的典故呼應,均以“雪”為精神象征:雪的素白暗喻人的品格高潔,雪的靜謐襯托人的孤介之志。由此可見,寒雪圖景不僅是自然景觀,更是士人精神的鏡像,王維的詩畫創作開后世文人畫“以典入畫,以畫言志”之先河。
《袁安臥雪圖》與《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都將雪作為藝術表現的對象。無論是畫中的悖論構圖和水墨留白,還是詩中的虛實相生和精神境界,都努力在器與道兩個層面實現融合。從視覺效果上看,“留白”所留的是雪,從象征意義上看,雪是士人高潔與孤寂精神的外化,從哲學理據上看,雪的虛實相生恰恰暗合“形”與“神”的辯證關系。詩畫之間的契合成就了王維的詩畫雙絕,也正如《宣和畫譜》載,王維“善畫,尤精山水”,時人謂其畫乃“天機所到”,這不是一般畫家所能達到的境界。后世評王維“所畫不下吳道玄”,其畫作之所以卓然出眾,源于其思致高遠的文人特質——其詩中早已蘊含畫意,故作畫“出于天性,不必以畫拘”,這種人文稟賦非僅以畫技聞名的匠人可比。
盡管王維以雪景圖名揚后世,但其詩中寫到雪景的僅見《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等篇。在極少數寫冬雪的詩中,寫雪之處卻筆筆如畫。如《贈從弟司庫員外絿》曰:“清冬見遠山,積雪凝蒼翠。”詩以“清冬”“遠山”“積雪”“蒼翠”等意象,勾勒出冬日山景。全詩既展現出積雪覆蓋松柏的靜態,又暗含雪落被蒼翠吸附的動感,形成素白與濃綠的色彩對比,儼然“詩中有畫”。而近景的積雪壓枝、遠景的山巒迷蒙,又營造出清冷深邃的意境。《送懷州杜參軍赴京選集序》一文也寫到雪:“飛雪蔽野,長河始冰。”詩中所描繪的“飛雪蔽野”景象,實為送別場景中詩人蒼涼心境的體現。“飛雪”的動態鋪陳與“蔽野”的空間覆蓋構建出天地一白的蒼茫感,與“長河始冰”的凝固之景形成動靜交織的冬日圖景。
王維的雪景圖多,而雪景詩文少,這是創作上的一種“錯位”。《山中與裴秀才迪書》描繪的是地處關中的輞川一帶冬景,輞川冬季本有雪景,但文中卻描寫了雪以外的其他冬日景象,這應與王維的文藝思想有關。第一,王維篤信佛教,他更傾向以春秋景象如“木末芙蓉”“空山新雨”——表現生機、傳遞禪趣;第二,王維注重描繪冬季自然意象的季候性變化,他借“雪”的空與凈表達禪意,而不是表現雪本身,因而會出現如“雪中芭蕉”的悖論構思;第三,唐代詩壇中雪景書寫并不多,岑參的邊塞詩歌中的雪景屬于地域特例。這可能是王維對“雪”這一意象有意進行的藝術分流。
王維雪景圖的畫史地位
據《宣和畫譜》載,北宋御府所藏王維畫作中雪景圖的數量尤為可觀,有《袁安臥雪圖》《江干雪霽圖》等。王維不僅妙齡能文、科舉擢第,在當時文壇享有盛名,更于輞川筑園隱居,將生活與人生詩化,真正做到了“山川與予神遇而跡化”。這種藝術精神在王維的雪景詩與雪景圖中都有體現。
值得注意的是,《宣和畫譜》收錄的未必是王維作品的真跡全貌,其中或摻雜臨摹之作。從季節題材看,畫譜雖未明確著錄春、夏、秋三季景致,但從其他文獻可窺端倪:如黃庭堅《摩詰畫》有“袖手南山雨,輞川桑柘秋”之句,該句佐證王維曾描繪過輞川秋景;《漁市圖》等畫題亦可能隱含季節特征。然因王維畫作真跡大多散佚,僅能從畫題與詩文的記載加以推斷。在其傳世畫作與畫題中,雪景圖的數量與影響力均在前列,能夠印證蘇軾對其“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評價。
千百年來,人們對王維的雪景畫十分推崇。清代惲壽平在《跋仿江貫道雪景立軸》中曾言:“雪圖右丞以降,惟稱李、范。”這里的“右丞”指王維,與王維并稱的“李、范”,分別指北宋畫家李成與范寬。李成擅繪寒林平遠之景,筆下雪景盡顯荒寒孤寂;范寬則以雄渾筆墨勾勒北方山川雪景,氣勢磅礴,二人皆承王維雪景畫的精髓,又各具風貌,共同鑄就中國古代雪景畫的藝術高峰。應該說,在雪景圖創作方面,王維實屬開宗立派的人物。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唐詩圖像與唐詩經典生成研究”(23BZW051)階段性成果)
(作者系廣州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