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旻:起敬于都
一
寒冬臘月,從青藏高原的冰天雪地出發,朝發夕至,終點江西于都大地猶如高原的秋季,有綠樹有紅花有黃葉有枯枝,赤橙黃綠青藍紫,斑斕多彩。那些綠油油的萊菔、青麻葉在田埂上一派生機,又仿佛是春季,北人到南方,最稀奇的莫過于那些未曾見過的植物。在于都段屋鄉的接官亭看到一棵樹,細長蒼勁的虬枝給人邈遠、清淡的感覺,對著樹影沉靜良久,當地友人說是烏桕樹。原來是烏桕,曾在湖北同學的詩集中讀到很多有關烏桕樹的詩歌,同學也給我發了不少秋日里烏桕樹殷紅鮮麗的照片,當看到褪了紅的烏桕,有如見到了從舞臺上走下來卸了妝的主角。烏桕樹掛著潔白如小銅錘一樣的籽,又有如主角帶著自己孩子逛街。
在寒信村的梅江畔,一棵榕樹下喝起了當地特有的油茶,茶香繚繞在榕樹高大的樹冠和懸掛的氣根之間。榕樹能獨木成林,主要是這些從樹干上垂下的氣根,一旦接觸地面,成了新的枝干向外擴張。當地的朋友說榕樹是木中之容、容指寬容之容,容物之容,意為有空間、有度量,榕樹占地空間大,所以叫榕樹。我看榕樹的枝干和氣根起初相互獨立,隨著生長壯大,那些枝干相互膠著溶為一體,榕為樹干相溶之意。同行者不以為然,但說也是一種解釋。在一棵榕樹下,一位村里的盲人老藝術家為我們唱起了當地的悠揚的曲調,從盤古開天地唱起,唱到世人的艱辛與快樂。
在車溪鄉參觀西紅柿規模種植產業的間隙,抬頭看到古村落。待與同行一友人走進,見魚塘一方,塘邊有古樹參天,老枝幾乎垂于塘波。問塘邊悠閑老人,告知為樟樹,古代生兒子栽櫸樹,意為將來中舉,生女兒栽樟樹,日后做嫁箱,因樟樹有紋路,做出的箱子好看。當地有諺語:榕不過吉,樟不過江。意為榕樹生長最北極限不過吉安地區,樟樹生長不過長江以北。吉安在于都北部不遠,長江穿越江西,于都算是榕樹和樟樹生長極限地了,在這里見到它們、認識它們,也曲解它們。
在寒信村沿著梅江河堤走了一里路,一只擱淺的漁船上掛滿了漁網,船拴在一棵高大婀娜的杉樹上。北方人很少見船,系船的景象更少見,只覺得河邊生長的是楊柳,想必船自然拴在楊柳上,宋楊萬里詩句“系船楊柳拂菰蒲”,明代詩人王稚登詩句“月下壓酒聲,將船系楊柳”都證明船系在楊柳上。但是眼前漁船所系之樹是杉樹,杉樹一般生長在山間,河床上少見。走近看樹干上有銘牌,是水杉。水杉來頭大,因其生長濕潤之地,有的直接生長在淺水區,故命名為水杉。水杉發現過程富有戲劇性,先有化石,以為該物種已經滅絕,化石發現后,發現原物種在中國存活,因此水杉有了名副其實的活化石之稱,當時國外生物學、植物學、林業學界引起極大的興趣,有很多專家、學者到中國一探究竟。現如今湖北、湖南、重慶、四川、江西等地都有水杉的分布,水杉現在是國家一級保護植物,能與這個有故事的一級保護植物邂逅也算是奇緣,回去給同行者炫耀這奇緣。當地的鎮書記說,這里不僅有水杉,南部的屏山上還有禿杉,禿杉和水杉都是極其珍貴的名木。凡是珍貴的物種都是由龐大普通物種的基數堆積起來,因此于都植被物種很豐富,森林覆蓋率達到70%以上,完全是青山繞一城。
二
雖說是冬季枯水期,對于來自西北的我來說,于都河依舊寬闊,水量充沛,悠悠流淌,從容遠逝,倒映那高樓林立,萬家燈火,車水馬龍。于都是江西人口數量名列前茅的縣份,因經濟發展迅速,新興產業批量落戶,成為贛南地區人口流入最快的地區。
90年前,于都曾是人口輸出最多的縣。那個年代中國大地上農民們固守著傳統的鄉土觀念,在積貧積弱中倒懸。而于都走出了6萬多農家子弟,走出去不是為了改善自身的經濟條件,而是為了改變整個民族的命運。
于都縣城境內的于都河碼頭是萬里長征的起點,也許長征起始于河流,因此長征中最為艱巨的戰役都在大江大河上發生,赤水、大渡河、烏江、金沙江……所以《長征七律》以“萬水千山只等閑”開頭,萬水的第一條水就是于都河,于都河是贛江正源貢水在于都縣境內的稱謂。章江和貢水是贛江的主要河流。于都起初叫雩都,雩,求雨的地方,求雨必須虔誠,隋唐時期于都又叫虔州。章江、貢水、虔州組成了贛州的贛字。如此一看贛南的重要成分在于都,此話不為過,于都是江西最早建置的18個縣之一,是新民主主義革命初期中共贛南省委和贛南蘇維埃政府的所在地,贛南蘇維埃政府在于都縣一個叫何屋普通宅院里。1934年9月中旬,為了突圍國民黨反動圍剿,毛澤東從瑞金趕赴于都,住在何屋的東廂房,開始擘畫一場紅軍未來走向的宏偉藍圖。1934年10月,中央紅軍在于都集結出發,中國革命史上最偉大的壯舉——萬里長征的第一步就從于都河邁開。于都不僅是長征的出發地,也是紅軍兵力重要來源地,當時于都大地有6.8萬余人參加紅軍,10萬余人支前參戰。家家有紅軍,戶戶擁護共產黨。如今,106歲的段桂秀老奶奶還在默默守望為心中人許下諾言。90年前剛結婚20天,她的丈夫王金長去參加紅軍,從此杳無音信,王金長臨別之際說了一聲“等著我”,這一等就是90年,等來的是一張烈士證。人間換了天地,她的心中卻依舊守望者對丈夫的堅貞。在于都大地上無數妻子對丈夫的堅貞,丈夫對信仰的堅貞,父母對子女的期望,子女對黨的守望,終成革命最堅定的力量,這力量星火燎原,讓九州涅槃,讓中華民族站起來。
于都不僅有深厚的紅色文化和豐富綠色的生態,更有古色的歷史印記。在多山多水的江西大地山上,于都的山算不上險峻雄偉,于都的水不管靜流和洶涌與其他地區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區別,好比一個從我們眼前走過,我們并沒有看出他身上有什么不同尋常之處。當有人指出說他是有故事的人時候,我們總會再多看那人一眼。當看到對中國文化產生深厚影響的程朱理學、陸王心學有于都成分,周敦頤的那篇家喻戶曉的《愛蓮說》在于都的山崖上刊刻,在于都英布、岳武穆和王陽明這些赫赫的歷史人物把武功和文治才能發揮到極致,對于都心底肅然起敬。古往今來,民族領袖、鴻儒、英雄、思想家的跫音在于都大地回蕩,在這片善于聚集又適宜出發的靈秀山川上,令我震撼、感動,感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