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理解沈從文的青島經驗
沈從文的文學足跡遍布湘西、北京、上海等地,但真正顯示出實績是在青島的兩年間。他三個星期寫畢《從文自傳》,并在此儲備了寫作《邊城》的精力與靈感。自言完美作品多完成于青島、海洋放大了他的人格,無疑提示著濱海經驗的重要影響。對此,已有研究者關注到沈從文的青島經歷及其創作質量的提升,亦有研究者進一步指出青島/青島的海怎樣作為一種認識媒介在他的經驗中生成意義。正如與作家個人經歷無關的小說也有“本事”可考,探析創作的發生首先不應繞開青島及其海洋本身如何作為具體的語境。
青島的現實圖景
事實上,與其說沈從文借助青島海洋轉換并重構了湘西經驗,不如說是青島的現實圖景塑造了沈從文。1924年,中國氣象學會作為中國最早的自然科學學會于青島誕生。青島觀象臺在1928年組建中國第一個海洋科學機構;兩年后又創辦了中國最早的海洋刊物《海洋半年刊》。第一座由中國人設計建設的水族館便是在蔡元培與蔣丙麟、宋春舫等業界人士的共同努力下于1932年落成。時任國立青島大學校長的楊振聲也提出打造中國“海邊生物學之中心”。沈從文正是在這樣的科教氛圍下入職。楊、沈的友誼不需多言,宋春舫的名字同樣出現在數十年后的作品;另按當時的報道,與赴嶗山的楊、沈等一同出發的隊伍即是去往沙子口采集標本的生物系師生。沈從文上世紀60年代將解放前的青島歷史描述為“外有帝國主義壓迫,內則畸形繁榮發展”,即精準道出了外國壟斷青島商貿的本質;對人事細節的了然,也說明本人具備相當的知識基礎與可作依靠的事實數據。
適宜的地形溫度、絕美的嶗山風光、相對穩定的住所與社會環境讓沈從文獲得了得天獨厚的生存體驗。“青島海邊山上均給我極好印象,也從自然壯美中得到極多啟發。”青島如一個三面環海的公園,對來自內陸山城的沈從文自是耳目一新。與友人彼時的通信,他說這里只有春與秋,海水極明麗,并在日后的青島修養多次提起,晚年仍念及自己“一到海邊,就特別舒適”。六次登臨嶗山,他得以稔熟棋盤石、白云洞、華嚴寺等名跡的位置,同巴金、卞之琳等人在山上閑聊與嬉鬧增進了彼此情誼,獨步之余還尋覓到“崖壁”與“白玉蘭”等獨有的記憶。淞滬會戰后,戰爭的火焰即將蔓延至此;但總體情境不動蕩,在沈從文看來甚至有些“過分安靜”。他居住的福山路3號,門口便是匯泉浴場,退潮后肉眼可見七彩螺蚌,在樓上可以望海與觀天。張兆和應允沈從文的追求而于1933年一同來到青島,更為他的海灘生活添上一抹情感亮色。《青島游記》的感慨看似觸景生情,實乃喚醒了沈從文二十年前的斑斕印象。
海洋想象
多維語境相互映照,為沈從文在形式中想象海洋創設了可能。檐溜、河流與大海在上世紀30年代是“水”的同義指涉,四十年后,他再次提起云影波光的啟迪性。孤坐嶗山的太平角觀海,既是一脈清波的情感來源,也是捏塑“水云”的形式背景;至故地重游,海的影響終遠超一切大小河流成為一種原點性經驗。由此審視《三三》和《邊城》,小說開篇對于水流的著筆盡顯自得又細膩可感,乃前者正沉醉海洋語境而后者還未走出青島海濱的情感結構。理解以方位勾勒為前提的《油坊》在《阿黑小史》出版時收入篇首,需從沈從文自山坡住處向遠方望去這一現實的寫作空間出發。《從文自傳》的前幾章回顧湘西的流血史與辛亥革命的經歷,不能脫離1932年前后的戰時情形;他能夠對此較從容地講述,亦要考慮到其所在海邊清寧且相對平和的氣象。這樣,對于《八駿圖》的起領就不能僅捕捉到性愛隱喻。“黃花”不一定暗喻俞珊、周銘洗等真實女性或與“偶然”對號入座,它可以是小說內展開的毗連性想象。互文性文本中云海的變幻,女孩手里的黃花、白楊林邊穿黃綢袍子的女子以及嶗山的白玉蘭、百合花等,都與之存在或明或暗的連屬關系,巧妙轉喻了“將海上的光景仔細描繪一番,寄給遠在南方千里的女孩子(張兆和)”等生活情狀;更切近沈從文運用的聯想、比喻等描繪方式,與其“從青島溫和陽光吸取了用之不盡的力量和感情,都反映在多個篇章中”的所指。
《鳳子》集顯示出現代性與民族反思毋庸置疑。但立足沈從文實際的青島生活,可以發現,客人、紳士及其態度等不僅是他在年齡、思想等方面的分身,而且有中山公園老花匠和嶗山老法師作為原型。關于科學與哲學的爭論,也不能單純默認為傳統與現代的分野,應回到青島的經濟場域。“一切城市的存在,大部分在交通,物產,經濟的情形。”這三方面恰恰是海岸經濟的優勢。安排身居濱海的城市中人前往鎮覃,由總爺說出農村根基的動搖出于經濟原因,有助于揭示地方技藝與現代科技的相異及價值。也就是說,對港口貿易與水鄉商業的不同認識,激發了沈從文重新思考湘西傳統的偉大與墮落。不以該語境為參照,極易將空洞的城鄉二元對立模式嵌入小說。這一意義上,“忘掉都市”實則是青島海濱成為湘西故土的互義表達;看似割裂的第十章亦和前九章相通,即從自感到思索范圍擴大至獲得感官的嶄新經驗,始終與海洋的教育密不可分。
正是現實語境與主體想象的深度交融,促成了1930年前中期沈從文小說的感官詩學創生。如果說《從文自傳》在海的洗禮中完成了情感重認,那么《月下小景》則是對“抓定宇宙風度”的形式落實。整篇小說如《水云》的自白,除去不必要人事感慨而放大生命的纖細感覺和荒唐想象,使我們仿佛抽離現世時空只感到敘述者的文字、小砦主和女孩子的言語及其行為本身的官覺分量。故較之認為小說有意抹掉苗族痕跡,更準確的說法是故事場所本不在湘西,而是青島的月夜與嶗山;主人公不全是苗鄉男女的寫照,應是沈本人依求愛不得的內心的自覺設計。小說于后來的作品和受訪中多次被提起且居前位,已然為沈從文默認的范本;而這些回憶又無不在青島的語境下。海潮涌動是經驗媒介更是事實所在,他數次表示想去往福州,也首先在于它是中國的臨海城市。基于此時期的動態體驗進入沈從文的情感世界,可進一步明晰“一切溶解在光影”和“萬事不易凝固”等認知方法、文學裝置形成的現實基礎,進而對其在《抽象的抒情》的所處狀態做出更貼合的闡釋。
實踐的限度與啟示
當然,這不是否認青島作為沈從文的認識媒介。實際正如《月下小景》在展現出語言感官化創造的同時,也限制了主體的外部延展;青島或青島的海,在沈從文這里更多是自發而非自覺意識到的歷史性語境,亦即一種即時性的體驗場景,與之同頻的始終是他本人情感。青島被賦予起源性意義是因其所在的兩年間“綠而靜”,物質得到保障又收獲愛情,封閉環境與安逸體驗保護了主體的本體性安全,當前的矛盾能夠暫時緩解,過去的創傷或未來的困惑也可因“目前”的生活幸福擱置。一旦戰時語境打破了這樣的平衡,文學想象難免陷入轇轕。日軍轟炸與情欲糾葛中誕生的“看虹摘星”系列小說陷入敘述解構,內戰背景與輿論漩渦中探索的《雪晴》四部曲最終以未完成收場,正是無法有效處理語境與形式關系的必然結果。而且,這種高度私人化的“實感經驗”過于訴諸主體的感覺能力;海水可推其浮沉和位置,抽象超越常識與感覺,“不免有點恐怖起來”,如同對官能的自信也會遭到“偶然”威脅。“我有我自己的尺寸與分量”是經驗亦是局限。即便當沈從文轉向文物研究,逐步培養起歷史唯物意識,認識到生活、工作與勞動的現實意義,然而重新面朝大海,無論是“溫習過去,敘述當前,商量明天”的反思,或者“檢查過去、分析當前、商量未來”的受教育路徑,本質依舊迂回在《水云》中“重新有會于心”這一癥候性結構,沒有認識到自我根本是歷史的,理解實踐經驗在社會的總體性意義。難以克服私我而觸及其時語境的人民性邏輯,注定其創作的重啟失敗。
當前,海洋文學在中國如日方升。沈從文的實踐限度啟示我們,以為刻畫海洋不過是一時所感的表現與反映,最終會為個人經驗桎梏。借力不如內己,誠如音節也解決不了文字形容山海無力的困境;我們應當承認沈從文再顧青島的學習態度,可是,徹底割舍已成束縛的經驗,不以個人感受簡單代替大眾感受,“有深刻的理性認識和具體的實踐行動”,才是成長為一名人民藝術家無可逾越的路徑。而青島體驗向戰爭語境變動也警示我們“沒有絕對安全的室外桃源”,建立普遍安全的世界是各國人民的共同愿望。新時代的海洋文學有必要站在人類和平與發展的高度,把握海洋的歷史流脈、時代價值和作為公共空間的廣闊可能;以人民情感為紐帶發掘、書寫海洋資源背后的歷史與現實、人類與個體、世界與民族等多元交匯,傳播彰顯中國精神又是世界共同經驗的海洋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