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適逢中國現代話劇奠基人曹禺先生115周年誕辰，根據曹禺名著改編、新排劇目精彩紛呈。其間，尤以全本《雷雨》競相上演備受矚目。全本演出恢復了被以往版本刪去的“序幕”與“尾聲”部分，多角度折射出《雷雨》不無“郁熱”的情感表達，使觀眾產生更多哲思與共鳴。

1934年，《雷雨》劇本發表于鄭振鐸、巴金等人創辦的《文學季刊》。劇情發生于二十世紀初，講述周樸園對侍女梅侍萍始亂終棄，造成了兩個家庭兩代人之間的命運悲劇。1937年初，中國戲劇學會在南京演出全本《雷雨》，曹禺先生在劇中親自飾演周樸園。為使舞臺演出更為緊湊，在后來出版的劇本中序幕和尾聲被刪，直到2000年《曹禺文集》出版才恢復原貌。

1954年，由鄭榕、朱琳、蘇民等出演的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經典版《雷雨》，凸顯了侍萍與周樸園之間劍拔弩張的斗爭，曹禺在劇本里添加了“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等臺詞，強調周樸園具有濃厚封建思想的資本家形象。1989年，北京人藝復排《雷雨》，開始轉向人性復雜性的挖掘。顧威在夏淳的指導下塑造出周樸園留德歸來所具備的一些新特質，強調其封建性是“隱藏在骨子里的”。隨著時代發展，舞臺上的《雷雨》在延續經典內核基礎上，不斷融入新的解讀視角與審美表達。

近年來，恢復曹禺原作中“序幕”和“尾聲”的全本《雷雨》日益得到重視，并被搬上舞臺。序幕和尾聲部分充滿悲憫，如序幕中，臘月三十的雪、火爐以及一對天真無邪的小姐弟的加入，于哀靜中躍動著祥和祝福之美，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周樸園頭發斑白，來醫院看望瘋妻蘩漪與癡盼子歸的侍萍；尾聲處，天欲雪，周樸園坐在壁爐旁呆呆地望著火，尋找著靈魂的自救，具有人性回歸的意涵。2020年由萬方改編、法國導演埃里克·拉卡斯卡德執導的《雷雨·后》，大膽想象周樸園晚年與蘩漪、侍萍三人共同面對命運和死亡。該版以原作“序幕”“尾聲”為起點，用三位老人的回憶穿插展現人物命運變遷，延續原作對家庭與社會關系的探討。

縱觀2025年全本《雷雨》演出，大多不約而同刪去或削減了管家魯貴的戲份，以真情為樞紐重構戲劇沖突。不僅觀照悲憫核心，提升審美境界，而且從多維度重塑更具人文關懷、世界視野、繼往開來精神的格局。

年初，由李六乙導演，胡軍、盧芳等主演的全本話劇《雷雨》登臺國家大劇院，奉獻了一場霏霏雨雪，著力探索別具文學性和哲學性的中國戲劇表演美學。該版對人物精神世界的描摹細膩深刻，每一片雪花都如泣如訴。劇中胡軍飾演的周樸園，在孤獨中不乏焦灼之感，層次豐富，令人動容且信服。

房蔚導演，王翔、姜琳、崔妍等主演的山東省話劇院全本《雷雨》全國巡演一直在路上。其對命運糾葛處理之慘怛通徹，從敢于讓侍萍身著遠談不上“樸素而有身份”的打補丁的衣裳出場可見一斑。全劇刪去不少管家魯貴父子的戲份，著力打磨故事中的悲慟瞬間，整場下來，并不覺得冗長贅余。劇中新設“女導演”一角，宛如但丁《神曲》中適時而降的詩人維吉爾，以獨白形式帶領觀眾共同穿越命運迷霧。

第14屆中國舞蹈荷花獎舞劇獎獲獎作品《雷雨》，將全本、全角色搬上舞臺，將時尚、經典與人性完美融合，極具海派氣質。劇中加入國際語匯，如“命運之眼”、古希臘神話人物伊卡洛斯，角色之間相互裹挾，充滿戲劇張力，形成獨特魅力。

由濮存昕、唐燁執導的全本改編版《雷雨》，再度在北京國際戲劇中心·曹禺劇場上演。以強烈的視聽沖擊力追溯曹禺創作初衷，劇本以1954年版本為基礎，同時加入了1934年劇本的關鍵元素，使角色更加豐滿，劇本還原度更高，人物塑造真實可感。結尾處，周萍、周沖、四鳳三青年再次走上舞臺，并肩撐傘，歡欣而去，充滿詩意。劇中其他角色，如對家庭秘密隱忍的周樸園、戲少但敢于出手的魯貴等，比以往版本更顯活潑。

全本《雷雨》以一個傳統家庭倫理價值觀的裂變，使觀眾得以管窺百年前中國社會文化轉型，更以經典文本的開放性讓不同時代的人在故事中照見自己的情感。經典戲劇有待創新角度、不斷挖掘和詮釋。2025年全本《雷雨》競相上演，是回顧，更是對中國戲劇加速守正創新之呼喚。

（作者系北京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