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唐·李白《月下獨酌》

01

我們一早起來，本來是去看殺年豬的，但我們遲了，雖然只是7點過一些，冬日的太陽還綿軟無力，對于習慣熬夜的我們而言已是難得的早。豬早已被分解成我們常見的肉的模樣，一堆一堆的，桶里面還放著腸、肺等豬下水，這大多數會成為我們中午和晚上的美食。

但并不遺憾，一旁釀酒作坊所縈繞出的酒香浸沒了我們，酒坊主人從甘冽清澈的新酒中舀出一瓢，示意我們嘗一嘗。當然也只是淺嘗即止，這酒是獅子，誘惑我們的時候不小心就會傷害我們，神話中人面鳥身的海妖塞壬或許是它真實的一面：它讓我們愉悅，仿佛有了天籟般的歌喉，因為她是河神的女兒，是從河神的血液中誕生的美麗妖精。

酒也是這樣的美麗妖精，讓我們在聆聽天籟的時候被灼傷，但“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酒的美麗和闌珊，讓嘗過滋味的人怎么可以舍棄？只要不貪杯，就是生活的添加劑。

說到江南的酒，通常是說黃酒，比如女兒紅、善釀等，這可能和江南作物的產出有關。但前一晚在臨安九獅村喝到了金剛刺釀造的白酒，從時間線上去看，即使在饑饉之年，它依然有出產，這和酒的特質有關，只要有淀粉，就可釀造，只是出酒有多有少。有些時候，也有人用廢棄了的番薯皮釀造，雖然出的酒可能粗劣了點。

天目山下的這個村莊，在我們到來的這個時候，酒香氤氳，過年的氣氛已經滿滿的。雖然沒有茅臺鎮那么濃郁那么讓人震撼，但在江南依然非常可觀，一個村子里有著300多家釀酒作坊。

當那些蒸氣上升，云蒸霞蔚之際，從空中俯瞰，是江南秘境中一朵徐徐搖曳的艷麗之花。

02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說到釀酒，杭州其實是有傳統的，在杭州最知名的兩位官員詩人、和杭州有著不解之緣的白居易和蘇東坡，都善飲，也都是釀酒的大師。

白居易釀酒是他那個時代的習俗，唐時一般人家都會釀酒，稱“家醞”。但白居易釀的酒，質高出眾，他的好友元稹、劉禹錫都很青睞。白居易為自家酒作詩：“開瓶瀉樽中，玉液黃金脂。持玩既可悅，歡嘗有余滋。一酌發好容，再酌開愁眉。連延四五酌，酣暢入四肢。”

在白居易的詩中，有他釀酒的方法：既有杜康的舊法，又有陳岵的新妙方，燒酒用的是九月初九的井水，酵曲為七月上旬所做……在白居易看來，宜城的“竹葉青酒”太濁，新豐的“石榴紅酒”色味不純真，唯有他自家的酒醇香，喝了令人渾身舒暢。

白居易給自己寫了《醉吟先生傳》，詩酒風流，據說他出門游玩時，馬車中放一琴一枕，車架上懸兩只酒壺，抱琴引酌。白居易常常酩酊大醉，他對自己的解釋是：“不要輕視一天的酒醉，這是為消除九天的疲勞。”

而之后的蘇東坡，更是一個酒癡，在其三百余首傳世的詞作中，“酒”字出現了九十多次。“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也許是他心靈真實的寫照，正如他在《虞美人》所寫：“持杯月下花前醉，休問榮枯事，此歡能有幾人知，對酒逢花不飲，待何時？”

和白居易一樣，蘇軾善飲，也善釀，他曾以蜜釀酒，寫就《蜜酒歌》；以桂花釀酒，寫出《桂酒頌》；而釀酒所得的經驗，他甚至還寫成了一部《東坡酒經》。

今天我們的釀酒之法，有多少是來自于他們的傳承？今人的酒，尤其在蒸餾術的作用下，純度和酒精度早已遠遠逾越古人，但喝酒的境界卻大抵相仿。

在九獅村中行走，大多數村民都砌了新房，但耄耋之年的蔣林海和田錢鳳卻守著當年的木頭房子舍不得拆，不是他們條件不好，他們的孩子都很有出息。只是，建筑這房子的木頭，是蔣林海20歲不到時，從天目山遠遠的一根一根背回來的，背一根就要一天。房子造起來后，他們就結婚了。站在這個角度上，這房子是有魂靈的，是他們這一代的支撐。

老兩口在對酒的見解上，和白居易、蘇東坡卻沒有什么差別，甚至連時間的隔閡都不存在。蔣林海是村里這一代最早釀酒的人之一，跟著別人學的，看著看著就會了，一般一年釀酒也就兩季，一是在上半年清明后，一是在下半年打核桃結束后。

但他自己現在不喝酒，在50多歲時，心臟有問題后戒了。

虛歲75的老太太田錢鳳卻嗜酒，除了生病，她一天要喝兩頓酒，喝的是玉米酒，并不貪杯。她從廚房抽屜里拿出酒碗，估摸著2兩不到一點，她喝酒的境界，差不多和蘇東坡所追求的微醺一致。

很難說這是不是一個人暗藏的智慧和她自我的把控能力：智慧不僅僅是應對不好的事，在讓人快樂的事物上更能凸顯。在閑聊時，我會想到白居易的晚年，在洛陽的宅院里，因為不舍杭州的西湖，他也仿照西湖的形狀挖有池塘，池塘中有小舟，小舟系著酒囊，泛舟時，白居易取酒囊來喝。

白居易喝的這個酒，估計不會有田錢鳳所喝的度數高，更多的像是今天的清酒，所以在水中冰鎮一下更好喝。酒是公平的，當我們去飲它的時候，它才不管你的高低貴賤，它要的是對它的熱愛。

03

在九獅村那么多家以酒為業的村民中，80多歲的高寶良所創辦的品牌“高老伯”無疑具有相當的市場知名度。高寶良很健談，看不出已經過了80歲。20世紀70年代，機緣巧合下他開始釀酒，但在52歲時，他得了肺癌，休息9個月后康復了，從此滴酒不沾。而釀酒沒有放棄，甚至做成了產業，一年的收入有50萬到60萬。

談及往事，高老伯說得云淡風輕，常常是一笑而過。比如他老伴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大了三個小孩；比如他年輕的時候喜歡琢磨各種謀生的手段，有一次突發奇想自學閹雞，家里的公雞遭殃了，第一次死了三只，他卻興高采烈說有雞肉吃了……

這種生活的態度非常平和，就和這山水一樣自然，并不刻意去追逐什么。高老伯引以為傲的是他釀酒的酒曲是自己去山上采的，他叫不出學名。我想，在江南，大抵是淡竹葉或者辣蓼草，淡竹葉一般長在背山坡上，是甜米酒重要的釀造原料之一，而辣蓼草早在《天工開物》中就有記載，將采回來的辣蓼草暴曬，失去水分后將其搗碎成渣，和酒一起發酵成酒曲。

酒和杭州臨安有不解之緣，像南宋寫《北山酒經》的朱肱（字翼中），曾擔任朝奉郎洞霄宮。洞霄宮是道教宮觀，就在臨安大滌山中峰下大滌洞旁。

朱肱說：“酒味甘辛，大熱，有毒，雖可忘憂，然能作疾。然能作疾，所謂腐腸爛胃，潰髓蒸筋……”他所寫的上中下三卷《酒經》，在后世被譽為學術水平最高，最能完整體現我國黃酒釀造科技精華，在釀酒實踐中最有指導價值的釀酒專著。

酒之醇香，和時間同樣成正比，發酵得久了，酒味就綿長，反之則寡淡無味。當年的朱肱，不僅研究酒，家中也開設了酒坊，大概在當時的北山街一帶。那里酒旗飄揚，酒坊林立，而一頭的曲院風荷，南宋時稱為麯院荷風，正是官設的酒坊所在。

在生活富足的時代，酒已成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助興之物和交際之用。酒好喝，制作過程卻是繁雜，要得到一杯好酒并不容易，現代人去研究《北山酒經》之時，會發現很多有趣的常識，比如其中的兩個專門術語是“酴米”和“合酵”，翻譯成現代用語，“合酵”就是菌種的擴大培養，“酴米”就是酒母。人們在對微生物渾然無知之時，卻已經把精細的菌種擴大培養技術使用得爐火純青。

高老伯自己不喝酒了，但常常被請去看酒曲和酒的品質，這就是經驗使然，有的人，活著活著，慢慢把自己也釀成了一杯酒。

04

天目山下的這個早晨，在沁人心脾的酒香中醒來，世界是這樣清新的面目，就像有的時候，在微醺中，人會袒露自己的真性情，把血液里睡著了的獅子喚醒。

對于自產自釀的土燒，我個人覺得也沒有必要去期待它的商業化，它是一種自足和對生活的熱愛，一種適意，就像在小溪上翩翩飛舞的鷺鳥，在水波下有魚游動時，它們俯沖下去，并不顯得崢嶸，而是在行云流水中和這山水渾然一體。

鷗鷺忘機。有時候，酒也能夠讓我們抵達這樣的一種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