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劍冰:天目山高苕水長
一
天目山,名字叫得大膽而大氣。敢叫天目的山,一定是山上開了天眼,能夠通達四方,心懷擴展。果然,山頂有兩處池水。那碧綠碧綠的池水,可不就是山的兩只秀目?射電一般,直向天穹。這樣想來,山上的一棵棵峭拔向上的大樹,都是天目山射出的電波。
樹在雨中,有一種滄桑的美感。讓人不禁迷想,在這樣的環境,會不會遇到哪位先賢,他們登天目山的感觸,跟我們今天的感觸也許是一樣的。蕭統、李白、白居易、張羽、劉基、袁宏道……一個個人物,或許都覺得,這里能讓他們看到許多看不到的東西,能讓他們忘情與忘言。
他們走了好些年,還是舍不得,便把詩留下來。
他們在詩中說,“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說“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萃于臨安。”他們說,“自有天地有此溪,泓渟百折凈無泥。”說“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蘇東坡講究美食,但在這里,他卻道:“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二
李白喜愛天目山的原因之一,就是天目山的樹。我們今天在天目山的感覺也是如此。
雄踞黃山與東海之間的天目山,賦予人類享之不竭的璀燦文化與獨特的自然風韻。這片古老的森林,堪稱一部以植物為文字書寫的鮮活自然史。酈道元《水經注》記有天目山“山極高峻,崖嶺竦疊,西臨峻澗。山上有霜木,皆是數百年樹,謂之翔鳳林”。李時珍《本草綱目》收集天目山藥材數百種。明代《西天目祖山志》生殖篇,收錄天目山植物10大類123種。
一進天目山,就如進入了幽深的隧道,天色驟然暗淡。一山的野樹,像一個個山大王,統治了這個世界。每棵樹都想出人頭地,一個個昂首向天,結果還是沒有一個結果。
濃密的叢林間,不時傳出各種鳥鳴,看不到是些什么鳥,只從鳴叫聲中想象鳥的大小。實際上也是不準確的。有的鳥兒身形不大,叫聲卻十分嘹亮,有的聲帶渾厚,音域寬廣,完全一派老旦花腔。等到猛然發現它的模樣,會啞然而笑,原來如此高看了它。路過竹林時,竟然發現一只只翎毛華麗的白鷴悠閑散步。還有鷗鷺,在猛然出現的空間抖翅而起。
樹大都上了年紀,但仍然魅力四射。樹干上泛著綠苔,如包漿一般。李白仰望過的樹,今天還讓人仰望著。林木深處,有的樹干粗壯得像一尊佛,只看到佛身的一部分,再望就望不到了,一個個的驚嘆與尖叫,順著樹竄上去。
天目千重秀,靈山十里深。大樹是天目山的象征。銀杏、柳杉、鐵木、金錢松拔地而起,大自然在此營造出了一個舉世聞名的“大樹王國”。
西天目山上,老殿下方的一棵柳杉,有13層樓那么高,要五六個人拉手才能圍得起來。相傳乾隆慕名來到天目山,高興地封這棵柳杉為“大樹王”。于是人們認定這樹有神奇的法力,能治百病,便將樹皮一點點剝去。如今見到的大樹王只是它的“骨架”。
在海拔960米的懸崖峭壁上,還生長著一株中生代孑遺植物 ——天目山銀杏,這是杭州最古老的樹。奇妙的是,老樹懷中有著不同年代長出的新根秀枝,可謂是老、壯、青、少、幼共濟一堂,因而被稱為“五世同堂”。
據說,天目山有三人以上合抱的大樹400余株,最高的金錢松達60余米,獨以“天目”命名的動植物就有85種,其中天目鐵木,全球僅天目山遺存5株,被稱為“地球獨生子”。
林木是如此密集,一頭猛獸跑進來,也不敢橫沖直撞,否則會撞斷頭頸,遺恨終生。連雨都不知如何是好,陣雨不起作用,就換蒙蒙細雨,一點點地灌縫,這才讓下面的綠草開心,開心了就把花打開,把蘑菇打開。生存法則在天目山也一樣。
溪水從花草下滲入,而后流入峪谷,聲音像鳥兒一樣歡鳴。
溪水澈得可以明目。果然就有洗目池,池里的水真叫一個清,望著就像是一池眼藥水,眼藥水還是藥,而這就是水。誰到了這里,看到這池汪汪的清水,都會忍不住去撩起一把,感覺立時不一樣,那個透爽,那個清明。
再往下流,就讓蘇軾發現了秘密,有秀麗的女子在畫眉,鏡子便是這溪水。光著的腳丫雪樣的白,卻也是這水泡出來。山野的女子天生麗質,麗質的秘密都在這里。
三
想起3.5億年前,天目山所在還是一片汪洋,而今天目山的千姿百態,仍舊是那片波瀾起伏的回映。
天目山孕育了天目山人,他們靠山而居,依水而生,代代傳承,掩映在綠林深處的一座座白墻灰瓦的小房子,透出他們的純粹、安逸與自由、自在。這是先人和我們相通的生活目標,也或是“臨安”二字的所在。
進入天目山中的月亮橋村,就聽到了一種沉郁婉轉的音聲,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天目尺八”。據說這天目尺八在宋代就由虛竹和尚帶入了日本。天目山為江南宗教名山,在其中游覽,總能看到綠樹掩映中的金角黃椽。乾隆于公元1751年和1784年兩次南巡,都登臨天目山覽勝,先后賜禪源寺御筆木刻《心經》一卷,石刻《無量壽經》兩卷。
月亮橋村有座石拱橋,橫跨雙清溪,歷時千年,幾經修葺。據傳,當年乾隆一行曾歇腳月亮橋,于橋亭邀風吟月,不思歸去。待夕陽西下,饑渴來襲,忽有香味于亭畔巷子飄出,便聞香尋訪。見一村婦正在烤煎洋芋,不覺口舌生津。待農婦起鍋,乾隆爺連吃了好幾個。
我看到了天目木葉盞,原來這種黑釉的木葉盞就是在天目山中燒制,村里人領著我們轉,手指著一個地方說,那里還有月亮橋村未發掘的窯址。這種精美的木葉盞,完全利用了天目山的土及天目山的水,以山柴文火燒制而成。
車子在盤旋,朝下望去,阡陌間紅紅綠綠的一片。不由想起錢镠那“艷稱千古”的名句。錢镠的王妃每年寒食節都回臨安省親。這年春天,王妃探親尚未歸來。錢镠便寫了一封信著人送去,其中有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含蓄地表達了自己欣愛的感情。是的,江南的田間,從來都是令人心動的。
《臨安縣志》載:“天目峰高苕水寒,錢王肇跡自臨安”,在動蕩不安的五代亂世,錢镠平息兩浙戰亂,維護地方安寧,帶動一方繁榮,被范仲淹稱為“東南重望,吳越福星”。 一路上,總有人在說著錢镠的故事。
臨安的天目山,有著生機勃勃的氣象。我上了天目山,會不會給我一副天眼?但我知道,從天目山上下來,雙目竟然那么清澈,而且心境打開,心緒不再茫然。這或許,就是天目的能量吧。
【王劍冰,中國散文學會副會長,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在《人民文學》《當代》《收獲》《十月》《中國作家》《花城》《鐘山》《作家》《北京文學》《上海文學》《天涯》等發表作品數百萬字,出版個人著作45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