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深的“藝苑交游錄”

1935年12月,中國舞臺協會部分人員合影。左起:田漢、馬彥祥、俞珊、歐陽予倩、洪深、唐槐秋
洪深是中國話劇與電影的開拓者之一,他自謙為“軍樂隊中敲打小銅鼓的人”。作為中國留美專習戲劇的第一人,洪深曾是哈佛大學貝克教授“英文四十七”課程招收的唯一中國學生。1922年春回國后,他系統地將西方現代戲劇的舞臺規范引入國內。曹禺稱贊他“能編、能導、能演,是劇壇的全能”。洪深在影劇界不僅貢獻卓越,被尊稱為“老夫子”,又因性情豪爽、俠肝義膽,也被視為“黑旋風”式的社會活動家。他的藝術生命,很大程度上正是在與摯友、同仁、學生的交往、合作與思想碰撞中得以展開和深化。理解洪深的“藝苑交游”,正是解讀其藝術思想、人生軌跡乃至窺探中國現代戲劇發展脈絡的一把關鍵鑰匙。
并肩前行的話劇奠基人
洪深、歐陽予倩與田漢并稱為中國話劇奠基人,三人因上海戲劇協社的演劇活動結緣。盡管在藝術見解上不盡相同,但他們始終團結合作,致力于推動中國現代戲劇的發展。
洪深與歐陽予倩的深厚情誼始于1923年。歐陽予倩引薦洪深加入上海戲劇協社,兩人很快成為志同道合的伙伴。洪深對當時“男扮女裝”的舞臺積習十分不滿,他首次為戲劇協社排戲時,有意將歐陽予倩的《潑婦》和胡適的《終身大事》同臺呈現,通過對比讓觀眾自行評判“男女合演”的效果。對于這一破天荒的嘗試,歐陽予倩不以為忤,反而給予信任和支持。此后,洪深先后導演了歐陽予倩的《回家以后》和改譯劇《傀儡家庭》,二人的藝術合作愈加默契。1929年初,洪深與田漢一同南下廣州,協助歐陽予倩創辦廣東戲劇研究所。洪深擔任研究所附設戲劇學校校長的時間雖短,卻積極撰文探討戲劇理論問題,并參與南國社的演出。令人難忘的是,洪深與歐陽予倩還曾在廣州同臺表演京劇與昆曲:在《人面桃花》中,歐陽予倩演小姐,洪深演書生;在《刺虎》中,歐陽予倩演費貞娥,洪深演“一只虎”。洪深在回顧中國現代戲劇最初十年發展歷程時,曾提到有兩個人始終是“實踐的戲劇者”,一個是自己,另一個是歐陽予倩。他由衷稱贊歐陽予倩為“舞臺生活最努力、最持久的一個人”。這句話不僅是對友人才華與毅力的敬佩,更是對他們彼此舞臺歲月最動人的紀念。
1924年,洪深與田漢因《少奶奶的扇子》結識。田漢的一封來信中提到“莫與舊勢力握手”,讓洪深頓感遇到知己,從此視田漢為諍友。二人性格中共同的豪邁與熱情、蓬勃的正義感以及對戲劇事業的堅定熱忱,促成了他們一見如故的友誼。洪深常感嘆與田漢相見恨晚。在藝術道路上,洪深與田漢是最親密的搭檔。1928年,田漢在洪深、歐陽予倩的支持下創辦南國藝術學院,洪深為戲劇系義務授課。雖然學院僅維持了一個學期,洪深卻深受田漢執著于戲劇運動的精神感召,隨后正式加入南國社,成為其骨干力量。也正是在這一時期,洪深建議用“話劇”二字為現代戲劇正名,得到田漢、歐陽予倩的一致贊同,中國現代戲劇自此有了屬于自己的名稱。
在時代浪潮中,洪深與田漢是情同手足的親密戰友。1930年,洪深觀影時因美國影片《不怕死》的辱華內容憤慨不已,當即退場找到田漢商量對策,田漢迅速聯系南國社社員張曙、金焰等人前去支援。洪深在影院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后,觀眾義憤填膺,紛紛要求退票以示抗議,最終贏得輿論勝利。同年,洪深與田漢推動成立了上海劇團聯合會,團結各大戲劇團體,共同承擔起時代與社會的責任。這一年,洪深在田漢影響下加入“左聯”,其創作思想進入了更廣闊的天地,真正“跨過十字路口,投身生活激流”。洪深談到自己創作上的轉變時說:“我已閱讀社會科學的書;而因參加左翼作家聯盟,友人們不斷予以教導,我個人的思想,對政治的認識,開始有若干改變。”1935年,田漢被捕,洪深不僅關心他在獄中的狀況,還時常接濟其在上海的母親。田漢出獄后,洪深在自己編輯的《避暑錄話》周刊上刊發其獄中所作詩詞,并親自作注。當田漢以“中國舞臺協會”的名義在南京重新開展戲劇運動時,洪深毫不猶豫放下手頭工作,親赴南京為他導演劇作。1938年3月,田漢多次致電洪深,邀他南下共赴國難。彼時洪深正帶領上海救亡演劇二隊四處巡演,原本立志不從政的他,在田漢的感召下,擔任了國共合作的國民政府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戲劇科科長一職,并遵照周恩來的指示,與田漢、陽翰笙、夏衍等共同組織演出活動,為大后方的抗敵宣傳、演劇運動與人才培養傾注了多年心血。
田漢曾稱贊洪深為“戲劇戰線之中堅”,洪深稱田漢是“一個打不怕、罵不怕、窮不怕、寫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子”。二人用一生詮釋了肝膽相照的友誼。
風雨同舟的進步文藝同路人
1930年初,在中共上海地下黨組織籌備“左翼作家聯盟”期間,洪深積極參與,并將自己租用的東方飯店房間提供給黨組織作為秘密活動場所,以實際行動表達支持。同年1月,他在觀看上海藝術劇社演出的《炭坑夫》后,結識了夏衍、馮乃超等人,并真摯地表示:“現在我們大家都是Colleague(同行)了,都是朋友了。”4月,藝術劇社因演出夏衍改編的話劇《西線無戰事》遭到查封,洪深通過上海戲劇運動聯合會積極發聲,堅決維護戲劇界的團結,表明為正義抗爭的立場。洪深與夏衍的合作很快擴展到電影領域。1932年,洪深憑借在明星電影公司的影響力,力薦夏衍等三位左翼作家進入公司擔任編劇顧問,并介紹他們為《晨報·每日電影》特約撰稿,從而為左翼電影開辟了重要陣地。同年9月,世界反對帝國主義戰爭委員會代表秘密抵達上海,夏衍因洪深膽大心細、精通英語又重義氣,將護送任務托付給他,洪深也不負所托,出色完成任務。1933年,洪深欣然為夏衍、鄭伯奇合譯的蘇聯電影理論著作作序,從專業角度提出該書對電影劇本創作的重要啟示。1937年,由夏衍編劇的電影《壓歲錢》順利上映,該片曾一度署上洪深之名作為掩護。1942年,洪深五十壽辰時,夏衍撰文贊譽他“永遠與時代呼吸,與人民同憂喜”,“替中國新戲劇運動踏平了一條道路”,同時也坦誠指出他“為人清濁不分”的弱點。這樣直言不諱的批評,讓洪深倍感珍貴。
1932年,在洪深的引薦與扶持下,陽翰笙正式踏入電影界。洪深不僅將他創作的文學劇本《鐵板紅淚錄》改編為分鏡頭劇本并親自執導,還在影片發行時提議取名“翰笙”,這一名字后來成為陽翰笙藝術生涯中沿用的藝名。1937年,洪深在漢口導演了根據陽翰笙同名電影改編的四幕劇《塞上風云》,該劇講述蒙漢民族團結抗日的故事。1938年,洪深在極度疲勞的情況下,仍堅持執導陽翰笙編劇的《忠王李秀成》。他對人物性格的深刻剖析與對場景處理的獨到見解,有效化解了劇本原有的沉悶感,使舞臺呈現既莊重又動人。這部連作者都認為難以演出的“難劇”,最終在導演的“二次創造”下煥發出新的生命力。1942年,陽翰笙的劇本《草莽英雄》遭當局禁演,洪深未能如愿執導。直至1945年冬,他才在昆明為新中國劇社排演此劇。憑借對史料的細致研究以及對演員的啟發式指導,他僅用8天便完成排演。1955年,洪深病重之際,曾特意邀約陽翰笙至家中,將身后之事鄭重相托。陽翰笙不僅是洪深藝術道路上的同行者,更是人生中可以托付生命的摯友。
在左翼戲劇運動的洪流中,洪深與于伶、張庚、宋之的、石凌鶴、馮乃超等人始終保持密切合作,共同為戲劇事業奮斗。在上海期間,洪深位于東方飯店的那間狹小居室,常成為眾人討論創作、商議對策的場所。抗戰爆發后,他又在周恩來領導的政治部第三廳與眾人并肩工作,以戲劇為武器投身救亡運動。
傾囊相授的舞臺引路人
在中國現代戲劇拓荒的年代,洪深不僅以其藝術實踐照亮舞臺,更以春風化雨般的師者之心,成為許多年輕戲劇工作者進入藝術世界的引路人。
洪深和曹禺的交往,始于對其才華的賞識。1935年,洪深慧眼識才,向復旦劇社力薦當時尚未名聲大噪的《雷雨》,演出最終大獲成功,創下了話劇公演場次的新紀錄。抗戰期間,洪深陸續導演了曹禺的《日出》《北京人》,并將其當時頗有爭議的劇本《蛻變》列為抗戰時期十大必讀劇本之一,以此表達對這位青年劇作者的支持與肯定。曹禺雖未正式受業于洪深,卻始終以“私淑弟子”自居。他多次感念,正是洪深早年的改譯劇《少奶奶的扇子》讓他領悟了“戲該怎樣寫”。在江安國立戲劇專科學校任教時,曹禺常向洪深請教,洪深亦傾囊相授。洪深在課堂上一絲不茍的師者風范與嚴謹的治學精神,也深深影響了曹禺。
1923年冬,東南大學西洋文學系學生顧仲彝因邀請洪深赴南京講學,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短短三日講學中,洪深從中國話劇運動談到西方戲劇演出,并分享自己創作《趙閻王》的理念。其廣博的學識與開闊的視野深深打動了年輕的顧仲彝,使他立志投身戲劇事業。此后,顧仲彝的戲劇道路始終伴隨著洪深的指引。畢業后他來到上海,經洪深引薦加入上海戲劇協社,并延續洪深的改譯思路,翻譯了《相鼠有皮》等作品。在動蕩歲月里,兩人的師生之誼愈顯珍貴。抗戰爆發后,洪深毅然投入救亡演劇工作,臨行前竟將自己的遺囑托付顧仲彝保管,信任之深可見一斑。顧仲彝亦不負所望,不僅在創作上持續耕耘,更堅守在上海淪陷區開展救亡戲劇運動。抗戰勝利后,他應洪深之邀,執筆完成《十年來的上海話劇運動》,為戲劇史留下了珍貴史料。在顧仲彝心中,洪深不僅是杰出的戲劇家,是“鐵一般的好漢”,更是“一生中最不能忘懷的益師和諍友”。
洪深在復旦劇社的執教歲月,是他戲劇教育理念的集中體現。他不僅將復旦劇社視為組織學校劇團、開展“愛美劇”運動的平臺,更將其看作培養中國戲劇人才的搖籃。復旦劇社的英文名“A1 Workshop”,便是仿照洪深的老師貝克教授的“英文四十七”課程而命名的。在復旦劇社時期,洪深猶如一盞明燈,照亮了馬彥祥、沉櫻、朱端鈞、鳳子等一代戲劇人的成長之路,其中尤以他與馬彥祥的師生情誼最為深厚。馬彥祥作為復旦劇社的創辦人之一,深得洪深器重。在導演法國詩劇《西哈諾》時,洪深特意將主角交給馬彥祥飾演,希望他通過這部作品既錘煉表演技巧,又能體悟浪漫主義戲劇的表演方法。洪深善于用平實的語言向學生傳達深刻的藝術理念。排演《女店主》期間,他察覺到馬彥祥因角色次要而有所松懈,并未直接批評,而是循循善誘,引導他深入角色內心,不要“做戲”,而要“演人”。面對初學表演的學生,洪深還將自己的表演經驗凝練成“寶塔詩”予以傳授。對他而言,戲劇教育從來不只是技巧的習得,更是藝術精神的傳遞。正是在他的導演實踐與藝術啟發下,金山、王瑩、藍馬、趙丹、白楊等一批優秀演員脫穎而出,成為中國劇壇的中堅力量。
洪深的“藝苑交游”既是他個人藝術生涯的生動寫照,也是其戲劇生命在廣泛交往中汲取養分、拓寬視野的成長歷程。這張由摯友、同仁、學生共同織就的關系網絡,在一定程度上映照出中國話劇從萌芽到成熟的歷史軌跡。在洪深逝世七十周年之際,回望他以理想與熱血構筑的戲劇人生,其中所承載的精神與實踐,依然值得后人不斷追憶、書寫與傳承。
(作者系上海戲劇學院導演系博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