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善:新詩壇拾珍二則

《子惠遺集》

《詩歌月報》
1926年9月15日,徐志摩在他編的北京《晨報副刊》頭版頭條發表《一個啟事》,文中說:“我們《詩刊》同人本是寥寥可數的,但誰想到在三個月間,我們中間竟夭折了兩個最純潔的青年!楊子惠(寧波人)在七月間得傷寒病死在上海,前六日(九月九日)劉夢葦又在法國醫院亡故。”徐志摩對青年詩人楊子惠和劉夢葦的早逝表示“嘆息”和“追悼”,鄭重地征文紀念他們。
稀見的《子惠遺集》
楊子惠(1904—1926)原名楊世恩,是徐志摩創辦的《晨報副刊·詩刊》的重要作者,故徐志摩命為“《詩刊》同人”。后來陳夢家編《新月詩選》(1931年9月新月書店初版),就入選了他發表在《晨報副刊·詩刊》上的《回來啦》《鐵樹開花》《她》三首詩,稱之為“最可珍惜的努力”。《回來啦》后又入選朱自清編《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1935年12月良友圖書公司初版)。楊子惠與朱湘(子沅)、饒孟侃(子離)和孫大雨(子潛)有“清華四子”的美譽,“四子”都有詩名。
徐志摩在《一個啟事》中曾預告劉夢葦遺詩集《孤鴻》將問世,不料一直未見。但楊子惠逝世不到半年,《子惠遺集》就悄悄地問世了。此書32開本,道林紙精印,書名篆書,封面樸實無華,無版權頁。書前有楊子惠木刻像,又有序:
今年七月十八日下午四點鐘,“天地渾黑”的時候,子惠呼著他最后的一口氣,同他一切的親友永訣了!當五月二日子潛同子惠離京的時候,我只以為江南的青山和綠水可以洗滌他平日的憂郁。那知呀,此行竟使他傷生!
這集子是子惠多年來文藝上的嘗試,他素性自虛,發表的東西非常的少;自己又不留稿本,隨做隨撕。所以子沅,懋德,同我經了幾月的搜羅,所得到的還只有這十來篇東西,大都是在《清華文藝》和《晨報詩鐫》上發表過的,集成《子惠遺集》,印贈給子惠的親友,以志哀念。
誠如仲嬰說:“寶貴的生命,尚如河流的逝去,區區數頁字跡,何堪相追比擬?”
唐亮 十五年十二月
此書編者唐亮應與朱湘、孫大雨均熟。書之前環襯右上角有黑筆題字:“本強兄存”,或出自唐亮之手。全書共收入新詩《安眠》《回來啦》《鐵樹開花》《電桿的歸去辭》《贈言》《讓我安然歸去》和《她》兩首,短篇小說《或人的戀愛》《創世紀略》和《離國前一日》,以及長篇游記《熱河東陵的旅行》,楊子惠的新文學創作大都搜羅于此矣。且錄《新月詩選》未收的一首《她》,以見楊子惠新格律詩追求之一斑:
閃爍的明星黯淡在她的眼中,/烏云亂堆在枕上飛揚不起;/我象是赤日掙扎在天狗喉嚨,/看見她奄息在水紋的被里。
忽然象寶鼎里飄出一縷輕煙/細細的一聲問我耳邊飛來:/莫害怕啊!她決不會辭別人間,/要沒有美麗還成什么世界?
楊子惠是第一位逝世的“新月派”詩人,而這部《子惠遺集》是繼聞一多《紅燭》、朱湘《夏天》和徐志摩《志摩的詩》之后,“新月派”的第四種作品集,也是新文學史上第一種已逝作家的紀念集,意義非同一般。由于是印贈“子惠的親友”,非賣品,《子惠遺集》到底印了多少冊已不可知,印數之少可以想見,《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也失收了。日前有幸得到,誠可喜也。
再說錢君匋的新詩
一年以前,我寫過《有七篇序跋的<水晶座〉》一文,介紹新文學裝幀大家錢君匋唯一的新詩集《水晶座》。此文末尾稱“可惜他后來未能堅持新詩創作”,這句話沒有說對。因為在《水晶座》出版之后,錢君匋仍偶有佳作發表。
1934年4月,上海文壇出現了一種新詩月刊《詩歌月報》。署“上海詩歌月刊社”編,“流露社”發行。每期《詩歌月報》設“詩的創作”“詩的翻譯”兩部分,后來又增加了“詩的理論”部分。已知李微、孟宗、陸印全、呂紹光、王一心、林野六位是詩歌月刊社社員,這些名字現在已十分陌生,但當時都是活躍的青年詩人,也都是《詩歌月報》的作者。該刊當然也向名家約稿,朱湘(遺作)、宗白華、李金發、陳夢家、方瑋德、趙景深、許幸之、艾青、蒲風、力揚、林庚等都在該刊亮過相,作者中還有南方詩人侯汝華和林英強等,還有很少為研究者提及的徐仲年和史衛斯,曾是創造社大詩人的王獨清也給該刊寫過信。于是,我們也欣喜地見到了錢君匋的新作。
錢君匋在1934年5月《詩歌月報》第2期發表了兩首詩,一為《耳環》:
閃著魚腹的白,/染著梔子的香,/在小絳珠串的一端。
蜷屈的玄色的云鬢,/摩挲地,/在小絳珠串的另一端。
她親膩了朝霞的耳根,/她熟視了花唇的熱吻——/終朝打著精致的秋千。
另一為稍長的《兆豐花園之冬》:
常綠的灌木,/冬日的光:/一列孔雀展開著錦屏,/在有金色之感的草上。
獺皮的領,/吐出盛裝的女面,/冬日的光暖得使她們/變成一堆一堆,紫赭的,明朱的,衰綠的,玄黑的。
可以感到朔風的一隅,/三枝空樹,/沒有人的呼吸,/有沙漠之感的草根。
到了同年8月《詩歌月報》第5期,錢君匋又發表了一首《歸舟》:
水浪,舞女的眼波樣,/拍著我的歸舟。/蕩著笑渦的圓圓的萍。
櫓聲和岸邊草葉間的水聲對語著,/現代的嫵媚的情話哪。
流云和野鳥的影在水心了,/織成往昔的宮錦一樣,/不,看他又分散了。
由此可見,錢君匋并未忘情于新詩創作,偶有所感即訴之筆端。三年之后,即1937年3月,他又在戴望舒主編的上海《新詩》第6期上發表了一首《路上》:
一乘雙飛掠過柏油的路面,/只揚起一些青煙的輕塵。/舉著千臂的冬樹,/在路上揖著,迅速地退去。
幽歌著的電訊木,/三角與立方組成的住宅,/襯著青的遠天。/一切平靜,我獨自步行著。
這些意象別致的小詩表明,雖然仍有生動描繪鄉村景色的詩如《歸舟》,但錢君匋已把新詩創作的重點轉移到他朝夕相伴的都市生活上來了。《耳環》寫都市時髦女子的耳環,細膩艷麗;“兆豐花園”是當時上海灘的著名公園,寫兆豐冬景,也寫到公園動物園中的孔雀,既寫實,又有些許現代派詩的況味。《路上》更寫到了現代都市常見的柏油路、電訊木和“三角與立方組成的住宅”。可惜他寫得少,并未引起現代詩研究者更大的關注。
至于《詩歌月報》,雖然總共只出版了七期,在我看來卻是在1930年代上海文壇上,《新月》之后、《新詩》之前的一份能夠展示不同追求、不同流派和不同風格新詩的詩刊,頗為難得,現在也幾乎被遺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