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5年第11期|湯養宗:如果不答應,我就去月亮(組詩)
這里是大地的盡頭,大海出現
這里是大地的盡頭,大海出現
最大的名詞與最大的動詞形容詞也出現
世界張開自己,恍惚的高地
所有的流水只有爬坡才有這到達
洶涌之母,呢喃之母,一切到齊之母啊
遠處的海天線接近于無
又值得心翔千秋虛空而悲壯
你令大地讓位,讓人類交出主場
我懂得那隨心所欲的大波涌動
一直不知拿自己如何是好
涌向天邊,涌向天邊。天就是岸。這偉大的藍
本來關押著兩只老虎,偏偏就少掉一只
一些神秘的數字,一直擾亂著我們的記憶
有的成了呆賬,有仇般,硌著身體
本來關押著兩只老虎,偏偏就
少掉一只。另一只
無緣無故成了空氣的一部分
插翅難逃四字,被我偷偷寫在字條上
花在開,這些人成了那些人
有人一直不要臉地在我身體里唱反調
一旦風吹草動,我就想起
遠方雪野上,有些人要來
而空火車里本來裝的都是老虎
沿著童年的足印,隨母親入梅洋村
現在是六十多歲的我被三十幾歲的你
牽著手走進了這座村莊。
再走過村邊的小溪,我又將
變成七八歲的童子,在村頭,你對人說
“這是我最小的兒子。”
那時的你全身流溢著梨花香
風吹來到處是你的味道
這是你的娘家,頭發花白的兒子
與青蔥貌美的娘親恍惚相認的村莊
我牽著一個美少婦的衣角
認領出入這座古村的每一條路
有天外來的少女擦肩而過
那是又一個你,我向人打聽
當年瘟疫中走出這村莊出嫁的李月仙
后來有沒有多出來的消息
有人立即喊我外甥,并指著頭頂的白云
說一切依然是豆蔻年華的樣子
八十歲時,你率領八個子女
鄭重地走進你這座家鄉,不久便離世
讓我活在你我不斷交換年齡的記憶中
我的左手,我的右手
有時我左手做事,并沒有讓右手知道。
兩顆棋子在兩邊的手心
你永遠不知道,哪邊執白,哪邊執黑
手心中有黑洞,有致幻術
深不見底的問題只有三字:“有與無”
用一生迎合并對付著
當中的虛實與開合。一個人與整個世界
的游戲
總是用左手反對自己的右手。這一個人
的戰爭
蝴 蝶
相信蝴蝶也有無比奇妙的腋香
只要見過那翕動的翅膀,接著才是
陽臺上丟失的短小內衣
還有腰身上彩陶般的肚臍眼
附近安置一座提供神靈溜達的花園
唯美的結構處處有
神秘的符號,需要漢語
這樣寫出來:“母性的,迷幻的
默念中又值得大聲誦詠的”
讓一個將要老掉的男人
依然可以這樣想:蝴蝶
在下午三點是一團火
到了下半夜,才屬于世界禁寫的事物
說謊鳥
說謊鳥一縱情就能叫出二十多種聲音
那謎一樣的身體總該有個
最真實的姓名。六十多年了
我一直在身體的邊緣守著自己的語言
不可窮盡地追究著一句話
最終能夠抵達的地方。五音不全又無話可說
每天看著山頭墜下的落日
廣漠的鉛灰色里,樹枝搖動,萬物欲言又止
火之詩
要讓些永不明了的事能明了一次
依然很難:撲火之蛾,富有
決絕,不聽勸慰,一頭撞向南墻
一個人與一個時代,自取的被燒焦的味道
依然令人那般迷醉
反過來,用紙包著火,并不斷
得到練習,在收放之間,讓它
成為遮住火光的游戲,好像
世界的眼睛都是擺設
這手藝,其實都屬于在處理
明暗關系,都在看不到的火焰
與永世恍惚的火光之前
強調了身體的可用性,一為燒焦便了
另為火被一張紙包著,永世不得為火
秘 鏡
那天,一塊秘鏡終于敞現
我與世界的契約得到了解除:流落在
屋檐下的雨水重新回到了屋檐
又從屋檐爬向屋頂,再后
便紛紛被一朵云朵收走,當中的翅膀
非常假,但不是虛與實
夢游者歸來,這個人不是我
卻與我在互換身體,為什么要交換
我失去了可以佐證的有效與無效的文字
宛若重返空中的雨水
博爾赫斯的鳥窩
對著大理石發呆的是博爾赫斯,在后來的
一條河流里,石頭的紋路與流水
相互辯駁,那便是時間
收藏在堅石里的,與逝水糾纏不清的
這些問題,多半零星地、不會過分地
讓人們提到,并立即忘卻分不清天南地北
那刻,一只斑鳩正占用著
鵲鳥的巢穴,它以為所有的時間
都筑著個是非莫辨與借我一用的鳥窩
如果不答應,我就去月亮
多少次,當陷入退無可退的絕境
便虛構多出的命,甩出反向的
這句話:“如果不答應,我就去月亮”
我還有另一種深遠,與你們
劃開,被絕望溫暖地擁抱
那是逸出、孤獨的聲音,離開了
群體的合唱,我一直有
不便告訴你們的
更高更空的出路,面對被世界
打成了死結,還能說出
有誰都夠不著的月亮,我要去到那里
把這個我與那個我真正分開
那是另一頭,地球也沒有的另一端
為什么啊為什么?我依舊
將這個死結迷戀成值得百般揣摩的魔方
說月亮我愛。留下來,也是我愛。
詩人簡介
湯養宗,1959 年生,中國詩歌學會副學長,閩派詩歌核心成員,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獲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