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5年第12期|楊學林:守護者
2018年,40歲的李曉娟成為高齡孕婦,卻義無反顧地全程參與了賀蘭山生態環境綜合整治驗收和生態修復鞏固提升工作。恰逢賀蘭山保護區勘界定標關鍵時期,懷孕7個月的李曉娟堅持帶領勘測隊伍,在3天內實地核定保護區界線270余公里,對保護區東界上30余處有占地糾紛的矛盾點位一一協商、溝通。即使在生產前一天,她仍然加班到深夜,只為能確保順利交接手頭工作。
我的師父是我爸
賀蘭山的初春,風如刀割。
1987年3月的一天,十八歲的孫國軍來護林點報到。是夜,狂風從賀蘭山缺口洶涌襲來,吹得簡陋的工棚搖搖欲墜。孫國軍心中對未來的希冀和滿腔的工作熱情,一夜間被肆虐的風沙吹滅,退卻的念頭油然而生。
早上起床,他推開房門的時候,沙礫頃刻隨門擁入,占據了大半個地面。他越過沙堆來到小院,滿臉滄桑的父親已站在院中。
“哎,好得很!護林的新鮮血液來了,我這把老骨頭真該休息了!”
孫懷民濃密的白發隨風飄動,但無法遮蓋臉上的高興,隨后給兒子下達了第一個任務。
“明天跟我去查山。這是你畢生的事業,一定要堅持下去,可不能丟咱老孫家的臉啊!”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點,還在夢中的孫國軍被叫醒,簡單地就著涼水啃了幾口饃饃,帶上食物、水壺、工具等跟隨父親上山。
一路上父子倆沒碰到一個人,除了令人煩惱的蟋蟀叫聲外,幾聲清脆的鳥鳴分享了他們的孤獨。孫懷民一邊走,一邊給兒子傳授護林知識。
“兒啊,這查山可是咱護林員的基本功,從居住點到分水嶺,一個來回就是幾十公里山路,沒有好腳力可不行。”
正說著,孫懷民突然停住腳步,目光落在一棵樹上。那樹上系著一縷絲帶。他讓孫國軍遞來小刀,將絲帶割下,裝入衣兜,神色凝重地說:“這是盜獵者留下的記號,附近肯定還有,他們用這個鎖定偷獵的位置。咱們可得小心,說不定附近還有陷阱、夾子、鐵絲網等。”孫國軍心中一緊,第一次真切感到護林員工作的危險與責任。
三個月后,孫懷民退休下山。轉身那一刻,他抹了把眼淚,沒讓兒子看見。
賀蘭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的職工中,子承父業、女繼母行屢見不鮮,最多的已達四代,子子孫孫,守山不止。
受父親張生榮的影響,張玉亮、張玉軍、張玉平三兄弟接過父親的班,先后成為護林員。
“三弟張玉平的兒子張陽四年前通過考試選拔,成為第三代護林員。”張玉亮介紹說。接著,張玉亮回顧了1994年冬日,他和同事張建設查山遇到的情景。
那天,沿著小路檢查的張玉亮、張建設,聽到“砰”的一聲槍響。經驗告訴他們,山里有盜獵者。緊接著,他們發現地上有兩道清晰的車印,循著車印往溝里走,不久便發現一輛客貨車駛來。
“一定要制服他們!”張玉亮快速給張建設使了個眼色,準備換個方式來堵截。
“師傅,請停下車,問個路。”
司機一看兩人沒穿制服,個子也不是很高,手里沒有家伙,以為只是進山游玩的,便放松了警惕,停下了車。
張玉亮和張建設立刻沖上去,控制住了三名盜獵者,并將車輛和盜獵者押送到轄區派出所。經查,車廂內躺著四只被盜獵的巖羊,副駕駛座上還有兩桿半自動步槍。張玉亮說:“當時覺得沒什么,可事后回想起來,還真是心有余悸,畢竟對方人比我們多,還有槍……”
槍口下的對峙
暮色將賀蘭山的褶皺染成鐵灰色。這座綿延三百多公里的山脈,既是寧夏平原的天然屏障,也是盜獵者覬覦的“寶庫”。
2009年深秋的一個傍晚,遠處傳來的犬吠聲打破了山林的寂靜。孫國亮警覺地屏住呼吸,順著灌木叢晃動的軌跡,他發現三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穿梭在巖石間。作為第三代護林員,他太熟悉這種場景了——盜獵者慣用獵犬驅趕巖羊,再用自制獵槍完成獵殺。
就在孫國亮向同伴發出援助信號準備迂回包抄時,一聲凄慘的羊叫刺破長空。熱血瞬間涌上心頭,他顧不上等待支援,縱身從三米高的崖壁躍下,借著慣性將其中一名盜獵者撲倒在地。鋒利的匕首劃過他的手臂,腥熱的鮮血瞬間浸透了迷彩服的袖口。
“放開我!”盜獵者瘋狂掙扎,匕首泛著寒光。另外兩名盜獵者聽到動靜后折返回來,黑洞洞的獵槍直指孫國亮的眉心。
“要死一起死!”孫國亮怒吼著,憑借多年在山林中鍛煉出的敏捷,他奪過一桿獵槍。可又一支冰冷的槍管隨即抵住了他的太陽穴,尖銳的金屬觸感讓他后頸發涼。
千鈞一發之際,他瞥見不遠處蜷縮著的小巖羊——那是盜獵者的“活誘餌”。
“放了巖羊,我跟你們走。”孫國亮強壓著內心的恐懼,用沙啞的聲音進行談判。
僵持十分鐘后,他被反綁雙手押著往山外走。在路過一處斷崖時,孫國亮故意將腳邊的碎石踢落。這細微的聲響被遠處趕來支援的護林隊捕捉到,最終在警方的配合下,成功將三名盜獵者抓獲。
孫國亮在《奪槍事件》一詩中寫道:
面對持槍盜獵者
我沒有退卻
我在拼搏
流著血的手臂
我盡了自己的職責
假如在拼搏中遇難了
人的一生總有個信仰
我用生命捍衛了
我愿小鳥在綠色的森林里歡叫
我要讓巖羊和馬鹿在山野里安詳地生活
“先把孩子接住,我再去救大人”
2020年4月10日下午,陽光灑在大地上,張鈞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沿著熟悉的道路返回駐地。突然,一輛轎車失控沖進了湖里,落水聲、呼救聲驚動了附近的群眾。瞬間,湖邊圍了不少人,大家把焦急的目光投向湖中不斷下沉的車輛。
“有會水的和我一起下去救人!”張鈞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沉默。危急關頭,張鈞沒有猶豫,他猛地脫去上衣,縱身一躍,扎進冰冷的湖水中。看似不深的湖水,一下去就漫到了腰部,湖底的細沙和淤泥讓每一步前行都變得異常艱難,每靠近落水車輛一分,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二十米……十米……七米……三米……一米……”張鈞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這段平時只需幾秒就能跑完的途程,此刻仿佛是一道鴻溝。他拼命劃動著雙臂,心中只有一個信念:一定要救下他們!
“你把孩子推給我,保住娃娃,我再來救你!”終于游到了下沉的車旁,張鈞見車內只有母子二人,就喘著粗氣對母親喊道。接著,他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奮力游向岸邊。
“先把孩子接住,我再去救大人。”此時的張鈞,體力已透支,每劃動一下手臂都無比艱難,但一看到水中那渴求的眼神,還是咬著牙,毅然向母親游去。在圍觀群眾的幫助下,張鈞終于將落水母親也成功救上了岸。
“我總是能遇到這種事。”張鈞滿臉憨厚地告訴筆者。接著,他講述了2022年3月22日下午和李輝巡山時遇到的另一個險情。
“快救我,快救我。”
聽到呼救聲,張鈞的腳步猛地停住,他心中一緊,拉起同事循聲走去。大概走了兩三公里,終于在山溝的一處崖壁后面找到了求救的男子。只見他滿臉驚恐,腿部受傷,失血很多。
張鈞趕緊將傷者扶起來坐穩,關切地問道:“怎么樣?”
男子強忍著疼痛說:“我爬山時不慎從懸崖跌落至溝內,腿部疼得要命,溝內無法打電話求救,只能大聲呼救。”
此時天色漸晚,山風越來越大,到有信號的地方打電話求救需要很長時間,而傷者已經流血一個多小時,情況十分緊急。張鈞和李輝商定:背人下山!
受傷男子體重約有一百六十斤,這對已經五十多歲且腿部受過傷的張鈞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李輝看著張鈞,眉頭皺了起來:“老張,這可咋辦?不行找幾個人來?”“哪能來得及!”張鈞扭頭瞪了他一眼。“來!你扶一把,我把他背上!”
每走一步,張鈞都感覺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他硬是咬著牙,堅持著。走走停停,經過四十多分鐘的艱難跋涉,終于將受傷男子背出了大山。
“師傅,到山下了!我老張也能緩口氣了!”張鈞咧開嘴笑了起來,雖然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神中卻透著欣慰。
一年穿了三年衣,三年陪了半年妻
守護者,最虧欠的是家人。
2007年1月,父親病逝,二十歲出頭的吳濤接替父親當了護林員。二十多年來,他以山為家,往往顧不上小家。一場流感襲來,吳濤的母親不幸被感染,患有糖尿病等慢性疾病的母親高燒不退,極有可能引發并發癥。而山上,春季防火被守護者視為生命。在兩個“生命”面前,吳濤毅然舍小家顧大家,找人照料母親,自己全身心地投入防火戰場。
“對家里人,我虧欠得太多,這輩子估計是還不完了。”吳濤對身邊的同事說。
翟昱是2005年參加工作的。當時,他在剛剛成立的紅果子站當護林員,負責看守落石灘的四合木。據翟昱介紹,他住的站點很偏僻,站上就師傅和他,每天師傅騎著摩托車帶他查山,那個寂寞啊,無法用語言形容!
“有一次女朋友來看我,坐過了站,走了七八里地才到站里。看到我工作的地方,她那個哭啊!說,你就在這兒上班?我也猶豫過,在被窩里偷著哭過,但還是沒有離開。”
“現在的妻子是那個女朋友嗎?”
翟昱無奈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太陽西落,礦區漆黑一片,參與賀蘭山環境整治的郝小軍和同事們還在山間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簸著。如果對山情路況不熟悉,就會在礦區迷路,甚至有車毀人亡的危險。每到一處重點地段,他們都會停下車來,打著手電筒仔細察看周圍有無車輪痕跡、腳印和山體變化。幾個礦區巡查下來,已是凌晨五點。一晚上跑了三百多公里,剛回到辦公室,水還沒來得及喝一口,一名七十歲的老人帶著兩個兒子站在了郝小軍面前。
“老人家,您這是要干啥呢?”
“小伙子,聽說你們要拆洗煤廠,要拆就拆了我這把老骨頭吧!”
郝小軍聽到這兒,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老人家,能和我仔細說說家里的情況嗎?能幫我一定幫!”
經了解,得知老人一家十幾口人就靠著洗煤廠生活,洗煤廠拆了,斷了生活來源,也就斷了賴以生計的命脈。
“我知道您家困難在哪兒了,這個忙我幫定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郝小軍和同事徹夜陪著老人談心,每次去談話都帶著米面油或者雞蛋等生活用品,在床頭講政策、想辦法,當地政府也為他們解決了生活困難和就業問題。老人家慢慢消除了怨言,主動配合完成拆除清退。
在老人家里工作這一個多月,他們沒有時間回家看看。
2018年,四十歲的李曉娟成為高齡孕婦,卻義無反顧地全程參與了賀蘭山生態環境綜合整治驗收和生態修復鞏固提升工作。恰逢賀蘭山保護區勘界定標關鍵時期,懷孕七個月的李曉娟堅持帶領勘測隊伍,在三天內實地核定保護區界線二百七十余公里,對保護區東界上三十余處有占地糾紛的矛盾點位一一協商、溝通。即使在生產前一天,她仍然加班到深夜,只為能確保順利交接手頭工作。
這是2022年3月11日《寧夏日報》題為《李曉娟:情定賀蘭山的“女漢子”》一文中對她的描述。
重提此事,李曉娟哽咽了!
“生態治理成效逐漸顯現,曾經的礦區有了新變化,不少久居深山的動物下山了。”馬林濤興奮地一邊說著,一邊不時眺望,“你看,這呱呱雞多漂亮!”筆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毛色鮮艷、體態渾圓的石雞成群結隊在草叢里漫步,遠處,翼展寬大的金雕、禿鷲正在天空盤旋……
守護者靠什么?
賀蘭山溝道眾多,山高林密。保護區成立之初,老一代護林人篳路藍縷、披荊斬棘,硬是走出了一條森林間伐之路。
李建平說:“我父親當護林員的時候,主要任務是伐木,當然,護林的任務也很重。護林點條件很差,生活用品靠牲畜馱運,住房是就地用石頭壘的,照明是煤油做燃料的馬燈,吃住都是問題。”
“到附近街道購買一次日用品,來回就要步行二十公里的路程。冬天冒著零下二十多攝氏度的嚴寒,夏天頂著三十多攝氏度的高溫,早上出門不見太陽,餓了啃干糧,渴了喝泉水,晚上回來還要生火做飯。”
“那一代人啊,真正把苦吃了。”
1951年參加工作的周占成,在賀蘭山四十四年的工作中總結出三個“勤”字,即腿勤、嘴勤、眼勤,這一經驗被一代又一代護林員所沿用。
守護者靠什么?第一代護林人的回答是:靠質樸的感情。
恰逢改革開放,各項事業風順帆滿、蒸蒸日上;但是防護的難度大了,科考的任務重了。
1998年深秋的那場暴雨,成為毛志敏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印記。當細雨突然化作冰雹砸向山脊,這個年輕森調員仍固執地攥著測量儀:必須完成任務!
狂風掀翻他單薄的雨衣,刺骨寒意如毒蛇般鉆進骨髓,直到意識模糊前,他仍死死護住懷里的勘測記錄本。
“當時感覺體溫像沙漏里的沙子,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毛志敏后來回憶說。
向導楊保喜用身體擋住風口,但他顫抖的雙手怎么也擦不燃火柴。直到第七根火柴終于引燃松枝,躍動的火苗中映出第二代護林人緊握的雙手。
“是向導用體溫把我焐醒的。”回憶起生死時刻,毛志敏的喉結仍止不住顫動,“可下次進山,我還是會去。”
董懷業至今記得寧夏和內蒙古交界分水嶺的懸崖。為安裝紅外線相機,同事用腿當人梯,讓他踩著肩膀懸空作業。崖壁上的青苔混著冷汗,每一次挪動都像在鬼門關徘徊。那些蜷縮在石窯里的夜晚,半截腿露在寒風中凍得失去知覺,第二天強撐著繼續巡護的日子,都化作了刻在骨子里的守護誓言。
董懷業回憶:“連夜布置紅外線相機,主要還是溝深得很,兩條腿一直走到寧夏和內蒙古交界分水嶺,經小水溝過高窯溝,走到大水溝崖。人下不去,同事用腿當梯子才能下去,嚇死個人咧!”
守護者靠什么?第二代護林人的回答是:靠神圣的責任。
站在榆樹溝管理站的監控室,翟昱的目光盯住電子屏幕。突然,他壓低聲音指向屏幕:“看!馬鹿群!”四十多個靈動的身影正躍過鏡頭,身后是愈發茂密的針枝蕓香與羽葉丁香。
現年三十二歲的張凱帶領的護林小隊,將現代科技與傳統文化熔鑄成新的守護力量。在蘇峪口景區,他們手持智能終端實時監測火情,閑暇時則沉浸在單位組織的讀書會中。“以前覺得守山是體力活,現在才明白,守護綠水青山更需要知識武裝。”這個年輕護林員的眼中,閃動著與前輩們同樣熾熱的光芒。
守護者靠什么?王少華告訴我們:“應該說,第三代、第四代守護者靠的是精神引領、文化自覺和科技賦能。”
賀蘭山的故事,是人與山的雙向救贖。那些用腳步丈量山河的人,用真誠叩開人心的人,用生命守護生命的人,最終讓這座山更加蓬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