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文學“走出去”】

自2015年劉慈欣的科幻長篇小說《三體》獲得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獎以來，這部作品就在世界范圍內(nèi)產(chǎn)生巨大的影響。相關數(shù)據(jù)統(tǒng)計顯示，《三體》三部曲先后斬獲多個國家的十余項大獎，并被翻譯成42種不同語言，外文版銷量高達650萬冊，創(chuàng)下中國當代文學海外發(fā)行量、版權輸出金額等多項紀錄，其中英語、德語、日語、西班牙語和波蘭語是銷量最高的幾個語種。目前，《三體》已經(jīng)衍生出有聲書、影視劇、音樂、漫畫、動畫片等多種文藝形式，在全球受到熱情追捧。電視劇《三體》上線后就登錄美國、俄羅斯等國家重要流媒體平臺，獲得較高的點擊率和廣泛好評。同時，《三體》的讀者根據(jù)這部小說的人物、主題、情節(jié)和科幻設定等，自發(fā)創(chuàng)作大量衍生作品。小說《三體》里提出的某些特殊概念，如“降維打擊”“思想鋼印”等，被挪用到不同領域的評論當中，成為深入人心的熱門詞語。可以說，《三體》是近年來中國當代文藝創(chuàng)作在海外傳播中的成功案例。

藝術品質(zhì) 文化傳播的前提條件

《三體》之所以得到國外讀者的普遍關注，與近年來中國的綜合國力顯著提升、國際影響力不斷提高的背景密切相關，同時也因為作品自身擁有優(yōu)良的藝術品質(zhì)。《三體》是一部非常典型的“硬科幻”作品，既深入討論了三體問題、相對論、光速和量子力學等嚴謹?shù)奈锢韺W知識，也著重描繪了古箏行動、智子、曲率驅(qū)動、黑域、降維打擊等充滿想象力的科幻設定。有德國讀者就表示，《三體》“將現(xiàn)實的科學概念與科幻元素以激動人心的方式結合在一起，使我完全沉浸在那個迷人的世界中”。劉慈欣筆下那些精彩的科學理論和技術想象，常常像集束炸彈一樣“拋”向讀者，讓他們感到震驚、錯愕、應接不暇，使得閱讀《三體》成為一種帶有智性挑戰(zhàn)色彩的體驗。

《三體》的藝術魅力，還來自小說的敘述視野極為宏闊，具體描寫帶有濃郁的中國風格。這部作品的主線故事講述地球人與三體星人之間長達400年的星際紛爭，而整個三部曲的時間架構甚至達2000萬年，以至于有日本讀者驚嘆這部作品“足以包住太陽系”。正是在漫長的時空背景下，人類社會以超凡的勇氣和智慧進行絕地求生的殊死抗爭，卻最終被宇宙中永遠無法克服的強大力量輕易擊敗，讓整部作品染上一種充滿悲情和絕望氣息的崇高感。小說中還具體探討了伏羲、孔子、墨子等中國傳統(tǒng)哲學家的深邃思想。章北海、云天明為了人類文明的存續(xù)勇于犧牲個人利益，他們身上蘊含的集體主義精神，與西方個人主義英雄截然不同，為海外讀者提供了新的思考路徑。所有這一切，為《三體》打上鮮明的中國烙印，深深地打動全球讀者。

《三體》不僅是一部科幻小說，更是一部帶有思想實驗性質(zhì)的哲理小說。在《三體·黑暗森林》中，主人公羅輯根據(jù)宇宙社會學、猜疑鏈和技術爆炸理論，推導出黑暗森林法則，即宇宙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任何暴露自己位置的文明都會被更先進的文明無情消滅。而在《三體·死神永生》中，劉慈欣更是詳細描寫了三體星人占領地球后，人類社會的種種反應。這樣的寫作超越民族國家的視角，是從文明或人類的角度，借助科幻小說這一文類所提供的便利，操演在極端條件下人類可能的行為模式和社會未來的發(fā)展方向，帶有極強的思辨性和寓言性特征。《三體》關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獨特思考，提供了與西方世界主流思想不同的異質(zhì)性經(jīng)驗，受到外國讀者的廣泛關注。

強強聯(lián)合 事半功倍的傳播路徑

一部作品要想得到全球讀者的認可和喜愛，僅有出色的藝術品質(zhì)還不夠，同時還要跨越語言與文化的鴻溝。如果作品能夠遇到優(yōu)秀的翻譯家、編輯，并在當?shù)赜杏绊懥Φ某霭嫔绯霭妫瑢O大地減輕進入國外市場的阻力。《三體》的海外傳播在這些方面都進行了有益的探索。

《三體》依靠自身的藝術魅力，吸引了很多兼具科幻文學愛好者和翻譯家雙重身份的譯者。他們往往帶著強烈的熱情投身到翻譯工作中，能夠在譯文忠實、可靠的前提下，保證譯作具有較高的文學性和可讀性。《三體》英語譯者劉宇昆，日語譯者大森望、法語譯者關首奇等，都屬于類似情況。以劉宇昆為例。他是美籍華人，有著出色的中文表達能力，同時還是一位曾經(jīng)獲得過兩屆雨果獎的科幻小說家，這使得他的譯文既忠實于原著，又有著英文科幻小說的旨趣。同時，考慮到英語世界的大部分讀者對中國文化了解不多，劉宇昆還在譯作中體貼地加入大量注釋來介紹文化背景。可以說，《三體》在英語世界廣受好評，與劉宇昆出色的翻譯工作密不可分。在《三體》后來被翻譯成其他語言時，劉宇昆譯本往往被用作底本或重要的參考譯本，為作品在更大范圍的傳播奠定基礎。

《三體》在與異域文化相遇時，有幸遇到非常專業(yè)的編輯。一部作品被翻譯為外文后，或多或少都會因文化隔閡而遭到誤解。在這個過程中，編輯如果能提供有針對性的修改意見和技術性處理，就可以幫助作品有效規(guī)避文化壁壘，更順暢地被海外讀者接受。《三體》英文版編輯莉茲·戈林斯基就是一位資深科幻文學編輯，曾經(jīng)獲得雨果獎最佳編輯（長篇）獎。她對劉宇昆的譯文提出大量修改建議，包括文化背景、語言風格、科學概念的準確性和情節(jié)結構調(diào)整等方面。甚至對劉慈欣描寫女性人物的方式，她也建議劉宇昆在譯文中予以修改，以便更符合美國社會的性別文化要求，避免引起讀者的反感。在這個意義上，《三體》在英語世界取得的成功，是作家、譯者和編輯通力合作的結果。

《三體》進入海外市場時，注重選擇與知名出版機構進行合作，使之更容易被國外讀者接受。《三體》英文版由美國托爾圖書出版，這家出版社是全球最大的科幻、奇幻文學出版機構之一，曾出版過《沙丘》《黑暗的左手》等多部榮獲雨果獎的科幻名作。《三體》德文版出版者是企鵝蘭登書屋旗下的海納出版社，是德國科幻、奇幻文學領域的權威出版機構。而《三體》日文版則由早川書房出版，這家出版社在日本推理小說和科幻文學領域同樣首屈一指。

與細分領域知名出版社合作，可以借助出版機構在業(yè)界的聲譽為《三體》的藝術水準背書，讓那些對中國科幻文學比較陌生的海外讀者產(chǎn)生閱讀的興趣。此外，這些知名出版機構大多擁有成熟的發(fā)行網(wǎng)絡和市場營銷策略，它們在《三體》面世后，通過邀請知名評論家撰寫書評、在主流報刊刊登廣告，以及組織研討會、分享會、作家讀者見面會等多種方式，幫助《三體》迅速打開市場。

擁抱數(shù)字時代 打造全新的傳播方式

《三體》的海外傳播帶有鮮明的數(shù)字時代的特征，各國出版機構都充分利用包括互聯(lián)網(wǎng)、社交平臺在內(nèi)的新媒介技術，并有意識地借助粉絲效應，放大公眾對劉慈欣和《三體》的熱情，這是推動這部作品在海外市場取得成功的重要力量。

早在2013年，《三體》海外版權運作方中國教育圖書進出口有限公司就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開設《三體》系列作品主題網(wǎng)站，介紹作品的內(nèi)容和主題，并為讀者搭建交流平臺。《三體》英文版正式問世前，這家公司還在海外社交平臺上開通專門賬號，發(fā)布作家動態(tài)、部分章節(jié)和翻譯進度。這一系列新穎的營銷手段，使得《三體》英文版出版前，就在美國科幻文學愛好者中獲得較高的知名度。

而真正讓《三體》的影響力超越科幻迷群體進入普通讀者視野的，是權威獎項和名人推薦帶來的粉絲效應。2015年，《三體》成為第一部獲得雨果獎的亞洲長篇科幻小說，讓這部作品開始被廣泛關注。一些有全球影響力的知名人士紛紛表達對《三體》的贊賞，使之成功“破圈”，激起普通讀者的閱讀興趣，有力促成小說在海外市場的熱賣。

《三體》在海外出版已經(jīng)過去十余年，但這部作品在全球文化市場上的銷量和影響力卻絲毫不減，這離不開劉慈欣規(guī)模龐大讀者群體的持續(xù)努力。來自世界各地的讀者完全出于對小說本身的喜愛，制作大量與《三體》相關的衍生作品。例如，很多藝術家為《三體》中的人物、場景和科幻設定繪制了精美的插畫；社交平臺上出現(xiàn)大量分析《三體》的情節(jié)鋪墊、人物塑造和物理學概念等話題的視頻；一些配音愛好者依照《三體》的部分章節(jié)制作廣播劇；還有很多讀者根據(jù)《三體》的主體內(nèi)容，二度創(chuàng)作小說支線情節(jié)或續(xù)寫故事。這些數(shù)量眾多、形式多樣、層出不窮的作品，完全由讀者自發(fā)的“義務勞動”制作，使《三體》十余年來始終保持熱度，從暢銷書“升級”為常銷書，有效提升作品海外傳播的有效性。

《三體》在海外的成功證明中國當代文學作品完全可以打動全球讀者。相信今后我們會有更多的優(yōu)秀作品在海外傳播，向世界展示傳統(tǒng)文化深厚的中國，展示不斷發(fā)展進步的中國。

（作者：李松睿，系《文藝研究》雜志副主編、北京市文聯(lián)簽約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