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大規模人口與中國式流行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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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國內通俗文藝、大眾文藝提得多,流行文藝提得少。通俗文藝相對于高雅文藝,大眾文藝相對于精英文藝,都與社會共同體內部階層劃分有關。流行文藝這個概念則不然,在我們的文化語境中,這個概念與國外流行文藝、港臺流行文藝的關聯度很高,強調的是不同區域、不同國別甚至不同文明之間文藝的挪移、交流、碰撞、融合。使用流行文藝這個概念,就是要在文化研究的階層立場和國內視野之外,開辟一種跨文化的立場、全球性的視野。
在全球性的視野中,不同流行文藝表現為不同文明、不同國家和地區、不同民族之間的差異。這就是“中國式”這個定語的由來。研究中國式流行文藝,就是要深刻分辨中國本土自發產生的流行文藝的獨特性,進而從中國的國情出發,確立這種文藝的主體性?!氨就磷园l產生”是非常重要的規定條件,這就把我們的目光聚焦到了中國網絡文學、微短劇、國產電影、國產游戲、國漫等本土誕生的流行文藝產品上。
中國式流行文藝的“中國式”如何理解?這種文藝形態與西方流行文藝的重要區別在哪里?本文僅擇取“超大規模人口”這一主要特征作一點闡述。
自古以來,相比其他文明,中國一直保持著人口大國的身份。數千年保持超大規模的人口數量,是地理位置、自然資源、糧食結構、文明特質、經濟形態、政治制度等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反過來,又影響和形塑著中國的經濟模式、文化傳統、社會結構。這種超大規模人口優勢,頻頻在歷史的重要關口影響著國運和民生,可以說是“中國式”的核心內涵。網絡文學、短視頻、微短劇之所以能夠在中國蔚然成風,并頻頻出現爆款,產生千萬級、上億級人次的社會影響,與超大規模人口的巨大消費勢能、創作產能、傳播動能高度相關。
大規模、可調控、分眾化的“用戶”
網絡文學、短視頻、微短劇這些本土流行文藝產品,共同特征是依托智能手機終端和移動互聯網技術生產和傳播。中國每年智能手機活躍設備數量超過12億臺,互聯網用戶規模超過11億。理論上看,這些人都是網絡文學、短視頻、微短劇的潛在用戶,這就構成了中國式流行文藝的巨大消費市場。
這一超大基數的消費市場的形成,得益于21世紀以來中國“網絡基建”的狂飆突進。通信技術和移動互聯網實現全國性覆蓋,智能手機普及到千家萬戶,中國在短短的十幾年時間里,完成了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基礎設施建設。在這些“硬件設施”的基礎上,眾多“軟件設施”誕生了:微信、抖音、小紅書、美團、淘寶、滴滴、百度地圖……這些軟件在開拓市場的同時,完成了一項難度極大的社會組織工作:將原本散落各處、不可企及、面目不清的廣大人口,歸攏到了社交媒體的數據庫之中。無序的、難以組織的超大規?!叭丝凇保D變成了數據庫當中有序的、可組織的超大規?!坝脩簟?。超大規模可控用戶的建立,是中國網絡文明得以在世界范圍內走在發展前沿的關鍵。
“人口”并不是互聯網時代的消費者,“用戶”才是。用戶是互聯網時代活化了的人口,與人口的區別在于,用戶是擁有“畫像”的。他們被大數據記錄在冊,根據性別、地域、年齡、職業、行為偏好的異同被分門別類,進而構成了不同規模、不同層級的“流量池”,比如一線、二線、三線、四線城市的劃分,高端、中端、下沉市場的分類,女性市場、男性市場、兒童市場、銀發市場的定位等。因為用戶的分層,中國式流行文藝也呈現出分層、分頻、分類的顯著特征。加上超大規模人口基數的加持,在人口少的國家可能無法生存的小眾文藝門類、文藝類型,在中國可以聚集起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的受眾,這使得高度垂直的小眾創作得以存活??梢?,我們所處的已經不再是一個模糊的、無名的、無序的“大眾化”時代,而是一個大眾被精準切分、無名者被分別命名、人工組織被算法組織替代的“分眾化”時代。
在“分眾化”時代,為了管理這些不同規模、不同層級的流量池,進而精準控制整個互聯網世界的流量分配,算法被發明了出來。算法就像水庫的運行管理系統,目的是對超大規模用戶構成的流量池進行水量和流速的調控。調控的手段無非兩種:蓄流與泄流。蓄流就是讓用戶流向平臺希望曝光的流量池,泄流就是為水位過高的流量池分流。采用蓄流和泄流手段引導流量,是這個時代制造熱搜熱榜、打造文藝爆款、操控社會輿情的常用手段。
在消費方面,超大規模人口表現為大規模、可調控的、分眾化的“用戶”。這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個層面。
高素質、個體化、流動性的“人才”
超大規模人口成為文藝的消費者,不是新鮮事。新中國成立以來,無論是“十七年”文藝,“新時期”文藝,還是今天的“新大眾文藝”,都以超大規模文藝消費人口為受眾基礎。但超大規模人口成為文藝的生產者或潛在生產者,則是史無前例的事情。
這種超大規模人口參與的文藝實踐之所以成為可能,與整體人口素質的提升直接相關。我國已建成世界上規模最大的高等教育體系,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口規模達到2.4億。尤其是成長在數字化時代的“Z世代”,物質生活富足、數字素養高、熟悉世界流行文藝,構成了中國式流行文藝的重要創新力量。以網絡文學為例,目前全國有數百萬網絡作家或寫手,其中40%為“Z世代”,20%為“00后”。2024年成為中國作協會員的82名網絡作家當中,36位是“90后”、14位是“95后”,占比超過60%。可見,高素質的年輕人口,已經成為中國式流行文藝的創作主體。
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技術平權與生產工具的普及。電腦、智能手機的操作門檻不斷降低,這些設備成為廣大個體創作者的重要生產工具,讓他們能以極低的技術成本從事內容生產。文學網站的“創作助手”、短視頻的智能剪輯軟件讓農村青年、工廠工人、學生群體也可以成為小說、視頻的創作者。這些簡易、便捷的生產工具,將勞動者從工廠的流水線、企業的工作間當中解放了出來,締造了一大批自由撰稿人、自媒體博主等自由職業者。
脫離社會化大生產的個體化勞動,必然伴隨著人才的高度流動性。在網絡時代,物理空間和地域區隔不再能夠阻礙勞動力的流動。一個縣城網絡作家的小說,可以讓北上廣的讀者追讀;視頻博主在農村拍攝的視頻,可以在歐美國家流行?;ヂ摼W解除了人才流動的種種障礙,個體勞動者變成了互聯網上的候鳥——哪里有流量、有市場、有受眾,他們就往哪里飛。
我們可以關注一下當代文學的人才流動情況。互聯網誕生以來,一個明顯的人才流動趨勢是:具有文學創作才華的年輕人,從紙媒流向了網絡,從文學期刊流向了文學網站,從狹義的文學事業流向了廣義的文化創意產業。文化創意產業目前具有的影響力,絕不僅僅來源于傳媒的優勢,還來源于日積月累的文藝人才優勢(當然,這里涉及我們對于“文藝人才”的重新定義)。哪里有源源不斷的、富有創造活力的人才,哪里就會興旺,這是鐵的道理。中國式流行文藝之所以有今天這樣的發展態勢,離不開高素質、高密度文藝人才的自由流動、自發匯聚。
在生產方面,超大規模人口表現為高素質、個體化、流動性的“人才”。
強反饋、低留存、迭代快的“受眾”
一部沒有被評論的作品是孤獨的、封閉的。評論,讓文藝進入了傳播、篩選的環節,是一部作品產生影響、成為精品、躋身經典的必經之路。中國式流行文藝的評價權,不在“少數專家”手中,而是在超大規?!笆鼙姟笔种小N覀円虼藖淼搅艘粋€“超大規模受眾篩選內容”的時代。
網絡小說的“段評”“本章說”,短視頻下方的“評論區”,B站視頻中的“彈幕”,都是全新的文藝評論,是受眾篩選內容的新形式。這些評論從圈點、眉批、夾批、回評等古典形式中脫胎而來,共同特征是打破了創作與評論的時空阻隔,實現了創作與評論的同步化。文本開門迎客,變成了一個“文學客廳”。
流行文藝的評論有三個特征。第一是“強反饋”。評論就是對作家和作品的反饋。作者、當世的讀者、后世的讀者,都高度需要這種反饋。在網絡文學、短視頻、微短劇的評論當中,我們不僅能看到人對作品的反饋,還能看到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反饋、深度交流。比如2024年起點的某本修仙小說,“本章說”評論超過了432萬條,除了討論劇情,更多內容是讀者之間的互動發言?!岸卧u”“評論區”“彈幕”,不僅是意見的發表空間,還成了文藝愛好者的社交空間。各類網絡文學APP既是“網上書城”,還是“文學社交媒體”。這種雙重屬性,賦予了流行文藝評論“強反饋”的特征。
第二是“低留存”。大眾普遍是“淺消費”“淺閱讀”,注意力時長較短,留存率不高。為了提高留存率和用戶黏性,網絡小說、微短劇等流行文藝作品大幅提高敘事節奏,縮短等待時長,用“黃金三章”“三秒定律”迅速抓住受眾,用“章末鉤子”和“劇末懸念”吸引受眾追讀、追看。這種敘事策略,直接改變了文藝的形態,催生了上百萬乃至上千萬字的超長篇網絡小說,以及幾分鐘一集、無縫銜接的豎屏微短劇。
第三是“迭代快”。流行文藝受眾的迭代速度很快。網絡文學的核心讀者(中學生、大學生群體)每3至5年就會迭代。讀者的迭代帶來趣味的迭代,趣味的迭代引起創作類型、創意、寫法的迭代。這種超大規模的、不斷迭代的受眾,創造了迅速、海量的反饋,能夠快速將一種文藝類型、套路、寫法優化到極致,同時快速推動舊類型、舊套路、舊寫法的淘汰。這種高新陳代謝率,讓中國式流行文藝成為世界上極富活力的年輕文化形態。
在評論和傳播方面,超大規模人口表現為強反饋、低留存、迭代快的“受眾”。
處理好規?;c多樣化的關系
相比于印刷文明催生的文藝形態,從網絡文明土壤中生長出來的中國式流行文藝,實現了消費、生產、評價的超大規模化?!按蟊妱摗薄按蟊娤怼薄按蟊娫u”三個環節構造了一個完整的“文藝大循環”生態——這是21世紀以來中國文藝的巨變。
任何事物的發展條件都需要辯證看待。超大規模人口是中國文藝革新的重要動能,但也內蘊諸多消極因素:在調控超大規模用戶時容易過度依賴算法,追求調控的自動化、去人工化;超大規模流量的聚焦容易造成文藝的同質化,破壞題材和結構的多樣性;人才流動過程中容易出現流量的“虹吸效應”,形成一種“拜流量主義”的文藝創作傾向;快速迭代的受眾群體,容易激發文藝生產的短期主義心態,擠壓長周期甚至逆周期文藝精品的開發。
處理好文藝規?;c文藝多樣化的關系,事關中國式流行文藝的發展前景,以及中國文化在全球文化競爭中的前途命運。
(作者系中國作協網絡文學中心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