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就知道商鞅了。記得在學校歷史課本上，就開始講商鞅變法的故事。還知道商鞅是法家的代表人物，秦國經過商鞅變法，這才富強起來。長大以后到社會上，看閑書多起來，發現有些過往的歷史學家對商鞅評價不高，還有人說他為人刻薄是酷吏，才明白后人對歷史上的人物評價也褒貶不一。

人好像都是這樣，對許多事物的認識和對歷史的理解，開始都是由前人塞給你的。等到有了個人立場，才能夠重新認識和判斷。

中年以后，閑余讀了許多有關商鞅的書。越讀越疑惑，甚至開始懷疑部分人在誤解、誤讀商鞅。沒有人愿意去追究商鞅的真相。難道商鞅就沒有真相？只有對他的猜測和虛構？

商鞅怎么會只是法家？這是后人對他的歸納和理解。為了方便做學問，隨意對歷史人物進行歸納和概括。如同把酒歸納為水。其實在本質上相去甚遠。

莫名其妙喜歡起商鞅來。中年以后，慢慢把獲得的有關商鞅的各種信息窖藏在心里，埋藏起來慢慢發酵，一直到老年，商鞅慢慢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味。仔細品味，是種沉香。絲絲縷縷從兩千多年前飄浮過來，如同商鞅的魂魄。一個新鮮的商鞅在心里開始生長，復活了一個鮮活無比的商鞅。這也許是另一種荒唐？

但這畢竟是我自己創造的商鞅，我開始為他激動不安。從商鞅復活開始，就在不斷折磨我。一有閑余，他便和我交流，經常在夢中相遇。他總是帶著我，回到兩千多年之前的戰國，一件一件告訴我，他到底做過什么事情，為什么這么做。這種穿越性的混亂思維讓我走進了困境。經常失眠，血壓升高到二百開外。住院回來，我終于下定決心，把復活的商鞅寫出來。

不知道為什么，也許只是為了心安。

以我個人對歷史文化的理解，周朝已經達到了人治社會的高峰。這個代表人物當然是周公旦。孔子在這個基礎上發現了禮，創造了關于禮的經典哲學，從而推動發展了我們的中華文明。孔子成為圣人，教育君王如何治理國家，教育民眾如何做人。孔子的研究和創造一直在理論的層面上舞蹈，他迫切需要社會實踐的證明。于是他一生周游列國，一直沒有找到試驗田。那么，從孔子的禮再往前走是什么？這需要社會實踐來探索。由于看不到前邊的路，不知道歷史應該如何發展，這才形成了春秋戰國的亂象。也正因為春秋戰國的亂象，才為后人推動新的文明提供了巨大的空間。于是，從齊國的管仲開始鋪墊，再加上李悝和吳起在魏國、楚國的社會實踐，這才為商鞅提供了經驗和教訓，商鞅才在秦國種下了從人治社會轉到法治社會的試驗田。

我個人認為，不能簡單把商鞅歸納為法家。因為發心不同。法家的發心一直以統治階層為服務主體，人民群眾只是客體的服務對象。而商鞅的發心繼承了老子、孔子和周公的精神基礎，以民眾為主體。民為上，君王次之。這就是古人說的“為天地立心，為天下蒼生立命”。商鞅總結法家的經驗教訓，只把一些法家的管理辦法移植和嫁接過來，為自己的發心服務。發心還是為民眾。于是，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實踐，終于在戰國時期，在秦國建設了依法治國的法治社會。法治社會的核心是依法治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徹底摧毀了許多的陳舊觀念。這是人類社會歷史文明發展中一種質的升華和飛躍。秦國的由弱到強，只是相應的收獲成果。更加重要的是為中華文明開了先河，終于沖出了人治的困境，看到了法治社會的一線光明。他是人類文明開創法治社會的先驅。

每每歷史文明發展，總會付出血的代價。由于秦國的老世族勢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這才選擇最佳時機團結起來，殺死了商鞅，把商鞅五馬分尸處以極刑。

商鞅太超前了！他敲響了舊的社會形態的喪鐘，使人們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也因為自己的偉大創造和對歷史文明的貢獻走上了斷頭臺。

好長時間我一直覺得奇怪，以中國人的想象力和創造力，為什么從來沒有人想到把商鞅塑造成圣人或者是神仙，直到如今也沒有聽說過哪里有專門紀念商鞅的廟堂。民間也沒有把商鞅由人變成神的傳說。發生在非常知道感恩的古老民族這里，不可思議。

很久以后我想明白了，這與想象力、創造力沒有關系。這是一種傳統的文化習慣。自古至今，在西方的歷史文化中，神權一直高于王權，或者兩權并立。而古老的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習慣，是王權一直高于神權，高于一切。王權的意識形態一直是主流。所以，商鞅就被歸納到為王權服務的改革家之流。如果把商鞅塑造成神仙，就會刺破王權的屋頂，跑到王權的籬笆之外了。于是，傳統文化中的主流意識形態穩穩把商鞅按住，不允許他飛翔，不允許他在精神上光芒四射。其實從秦孝公到后來歷代的王朝，一直把商鞅握在手里當拐杖，王權為本、法治為用。這還是實用主義。主動選擇遺棄和忘記他的發心和立場。

從這以后，我理解那些古代的歷史學家為什么貶低商鞅了。他們一直站在古老王權的意識形態的大樹下乘涼，只能這么或被授意評價商鞅，不敢越雷池。這就是局限。任何人任何歷史時期都有局限。

因為比較東西方傳統文化習慣，并沒有簡單的對錯和高下之分。這只是歷史發展的過程。這只是存在。存在就是合理的。中華文明五千年沒有斷流，一直在生長和發展，自然有獨特的魅力和道理。

如今商鞅死后兩千多年了，我們還在繼續建設法治社會，從初級階段來到高級階段，環顧四周和左右，特別關于生活的秩序方面，我們還在享受著商鞅的遺產。這才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經典。

如今是新時代了。人類要建設命運共同體，東西方文化早已交會互補，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跡。我就想寫一個不一樣的商鞅，一個猜測真相的商鞅，或者是一個虛構的商鞅？

動筆之前，我對我看過的歷史小說進行了思考，我個人認為可以分兩大類，一是以小說形式描寫和研究歷史，二是以歷史事件和人物寫小說。我當然屬于第二類，以主要歷史事件為素材虛構和結構小說。小說創造的是藝術的真實，并不負責研究考證歷史學問和真相。虛構和創造才是小說家的才華。

（節選自單行本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