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蕓:在歷史與現實的縫隙處展開想象
折疊進一部近二十萬字長篇小說中的時間,有多長,又有多重?
就長度而言,是準備、寫作到發表《紙鎮》的四年多時光,是《紙鎮》隱現的中國百年歷史,還是《紙鎮》中的人物秦元生、秦悅然、上官文舉、上官云霞、上官云霓、張子銀、黃興、陳冬生,以及他們的后代張憶飛、張憶心、秦志樂、秦新興、張月牙等人,或短或長、或平穩或跌宕、或慘痛或悲壯、或卑微或光華的一生?
就重量而言,其實,無法稱量。
一個人的寫作之路,是環環相接又不斷延展的。曾因寫作有關“非遺”項目手工竹紙和鵝湖書院的散文,去到江西省上饒市鉛山縣實地采訪,在河口鎮殘存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走過幾回,也去到石塘、鵝湖、陳坊等地的偏遠村落。了解越深,越覺得這是一個有歷史、有深厚文化底蘊、有故事又有意思的地方,以之為背景寫一部小說的念頭,遂落土生根。
為寫這部小說,我閱讀了關于鉛山的一些歷史資料,包括《連四紙之鄉鉛山記憶》(丁智著)、《文化鉛山》等書,也于故紙堆、影像資料中進一步探觸、了解二十世紀以來百余年中國歷史的風起云涌,在歷史和現實的縫隙處展開想象,構思了這部長篇小說。
“紙鎮”的原型為河口鎮,位于信江邊的一個歷史悠久、商貿興旺的千年古埠,在歷史上有過數段輝煌時期?!般U山惟紙利天下”(明代鉛山縣志《鉛書》)。鉛山手工竹紙制作在明永樂年間達至鼎盛,這里生產的竹紙之一種——連四紙,被贊譽為“妍妙輝光”,高品者可千年不腐,其制作技藝入選2006年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康乾時期,河口又成為中國制茶技術和商貿中心,是“貨聚八閩川廣,語雜兩浙淮揚”的繁榮地,中外茶商在河口碼頭營建了南、北、東條國際茶葉貿易之路,最遠抵達歐洲。一紙、一茶的給力加持,使得河口成為匯聚各地工商會館的移民商埠城市。據乾隆年間縣志記載,河口一堡到三堡的五里長街,商家店鋪竟達一千四百多家,沿河有十大碼頭。這一景況在民國時期仍然可觀。不只河口,鉛山的石塘、陳坊都是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的重鎮。
作為水路暢通的碼頭城鎮,“紙鎮”成為天南地北客商匯聚之地,各種風習、做派、觀念在此碰撞,進而生發出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也帶來開放、包容和勇于嘗試的氣象;小鎮人眺望世界聯通世界,因種種機緣去往世界各地,還有來到小鎮的世界各地客商,帶來從世界看小鎮的新異視角和觀念,同樣生發出富有意味的故事。加上中國近百年歷史大開大合的波蕩,不大的“紙鎮”成了紛繁故事精彩上演的舞臺,中國百年歷史、社會生活的一幀縮影。
小說圍繞“紙鎮”的百余年歷史,以紙商上官家族、秦家,茶商女當家的羅氏,開辦印刷廠的汪家,開自行車行的邱家,陳坊秦氏紙行和司前雷氏紙行,這幾大家族、四代人的命運糾葛,還有從一介普通紙工或鄉紳世家走上革命道路的張子銀、陳冬生、黃興等人物,以及在改革風潮中追風逐浪的二寶、賽金花、胡哎呦等人物的人生遭際進行編織,一代又一代“紙鎮”人沉浮翻轉于百年中華民族歷史和社會發展演變的風云激蕩中,追逐人生的夢想,經受人世間的百般歷練,上演愛恨情仇的動人劇目,也接受嚴酷的人性拷問與人格淬煉。
百年歷史中的每一重大事件,都如洶涌的波浪席卷而來,將與“紙鎮”關聯的人們裹挾其中,他們做出各自不同的選擇,因而帶來人生轉折,走向不同的命運分野。而紙業和茶業,賦予“紙鎮”千年光華,又因時代變遷時而輝煌、時而沉落,所幸總有愛之、惜之、甘愿為之付出的人走在探索、呵護、傳承的路上,擦去時間的塵垢,使之在新的時代煥發出新的生機。
時間在流變,歷史在流變,人、事、物都在流變中,但天地間必定有相對不變之物事。比如,“妍妙輝光”的高品連四紙會穿越時光千年不腐。比如,離河口不遠、上演過兩場“鵝湖之會”的鵝湖書院,在這里留下的精神財富也滋潤著這片土地,涵養著這里的人文精神。
物質遺產與精神遺產兼具的“紙鎮”,是中國歷史、社會、文化、大眾生活的一幀“典型性”縮影。在人物紛紜的故事中,隱埋著中國人精神的光華,越千年而依然耀亮。
《紙鎮》完稿后,經歷了四次修改。十分感謝在創作過程中,給予我幫助和支持的師友們,還有編輯老師細讀文本后給予的精當意見,使得文本空間朝向更深、更廣處拓展……方有您今天讀到的《紙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