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6年第1期|劉大先:玉樹記(節選)

劉大先,安徽六安人,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著有《現代中國與少數民族文學》《從后文學到新人文》等,曾獲魯迅文學獎、唐弢青年文學研究獎等。
導 讀
奔騰壯闊的江河最初有著怎樣的起始?作家劉大先歷時半月踏查三江源地區,以艱難行走丈量冰原河谷,以微小肉身體味廣袤自然,高海拔地帶的缺氧、失溫與迷路,一次次生理的極限挑戰加深對河流源頭的哲學認知。文本穿梭于實地探察與藏地傳說之間,穿梭于冰川、寺廟與石經城之間,讓我們聽到嚴酷自然中放大了的歷史回聲。
玉 樹 記
劉大先
從源頭開始
人們在嬰幼兒時代的形貌大體是相似的,長大后才面目各異,河流也一樣。河流伊始,不過是一些從不同泉眼、石隙、草縫中滲出的細流,匯聚到一起后慢慢獲得隱約的形象,當它向前流淌的時候,不斷有新的水源融入進來,同時也會有一些支脈分流離去,最終它壯大起來,奔騰洶涌,同經過的土地、山巒、人文相互交織,彼此成就,形成了自身的個性與品格,并被賦予形形色色的意義與價值。
像長江、黃河、瀾滄江這樣的河流,它們的名字就是超級詞語,早已超越了字面本身,富含著濃厚的地理、歷史與文化積淀,高度濃縮、意味雋永,以至于成為一種各具特點與內涵的符號,延伸為關于母親、故鄉、生命和人生旅途的種種象征。
大多數人對這些大詞所指涉事物的理解都是片段性的,或許有的時候還停留在圖像和印象的層面,親身去完整觀察與體驗的微乎其微。即便是生活在它們岸邊的人,所知曉和熟悉的也只是局部。我們也許看過從高峽間涌出的急流,于山巒處曲折蛇行,甚或憑恃懸崖峭壁站立起來,然后在平原上緩慢而穩定地行走,到出??诓粍勇暽厝谌胍煌麩o際的深藍。但是,我們看不到全部。沒有多少人能夠沿著任何一條河流從頭走到尾,或者有人能夠完成這樣的壯舉,他的感知也很難對那條河流的形狀有總體的把握。
這個時候人們也許會借助于地圖,那是經過無數人探勘的成果,有了空天遙感和三維測繪技術之后,立體和直觀的界面更加友好了,讓我們得以窺見一個宏觀的全貌。我們知道了長江、黃河、瀾滄江的全景和流域:
唐古拉山東北麓格拉丹東雪峰流下的沱沱河沖破可可西里荒蕪的高曠荒原,在囊極巴隴匯合當曲、莫曲、牙曲、丹曲、布曲等無數河流,匯聚為通天河,又在曲麻萊與從五道梁東南而下的楚瑪爾河交匯在一起。于是,這三大源頭歸宗南下,到玉樹藏族自治州巴塘河口融為金沙江(麗水),在地球上最為褶皺的橫斷山脈、云貴高原邊緣奔突,直到四川宜賓岷江的河口,流到湖北宜昌這一段是川江,然后是到湖南岳陽這一段的荊江,從此奔騰在洞庭、江漢、鄱陽、蘇皖和長江三角洲平原之上,便是我們熟知的長江。它從南京開始被稱作揚子江,在上海的崇明島匯入東海。
黃河則從巴顏喀拉山的約古宗列盆地涌出,與卡日曲一起流入果洛藏族自治州瑪多縣的扎陵湖與鄂陵湖后,繞過阿尼瑪卿山,在四川若爾蓋與白河匯合形成九曲第一灣,向北通過龍羊峽,在青藏高原與黃土高原交界處接納了湟水,穿過甘肅蘭州,沖積出從寧夏到內蒙古巴彥淖爾及呼和浩特一線的河套平原,到托克托縣的河口鎮為上游。然后,黃河以近乎90度的轉彎南下,在山西與陜西分別接納了汾河與渭河,于潼關再次以90度的弧度拐向東,經過小浪底之后同洛河、伊河、沁河相遇,到河南鄭州桃花峪這一段為中游。下游部分的黃河因為從黃土高原裹挾的大量泥沙,成為地上的懸河,穿過山東濟南,由東營進入渤海。
長江與黃河被稱作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從西向東的過程中滋養了以漢族為主體的無數民眾,瀾滄江卻是自北向南,途經最為豐富復雜的民族與文化地域。長江源區在黃河源區的西南面,它的東面更南的地方就是瀾滄江源區。從玉樹州的莫云鄉和扎青鄉的吉富山與扎西乞瓦湖起步,扎那曲與扎阿曲匯合為扎曲南下,穿過囊謙縣,一路吸收布當曲、寧曲、子曲、熱曲等無數條知名不知名的小河,在西藏的昌都與昂曲匯合為瀾滄江。瀾滄江在昌都左貢縣境內與玉曲河匯合,過了曲孜卡鄉進入云南,一路南下,在橫斷山脈中劈山突進。經過西藏芒康縣和云南迪慶州德欽縣的時候,開始同獨龍江、怒江與金沙江并駕齊驅,呼嘯而下。在云南,它陸續融入永春河、黑惠江、漾濞江、威遠江、補遠江、流沙河、南班河。然后,金沙江拐彎,獨龍江注入緬甸伊洛瓦底江,怒江到緬甸成為薩爾溫江,注入緬甸海,瀾滄江則從西雙版納南臘河口岸同樣進入中南半島,成為貫穿整個半島的湄公河,途經緬甸、老撾、泰國、柬埔寨,最后從越南胡志明市流進南海。
然而,無論看過何等樣的地圖乃至動態視頻,都替代不了身體的抵達和腳步的丈量。肉身在廣袤的大地上是微小的,也正是其微小才能帶來最真切的感受:水與天空的顏色,風吹過耳邊的聲響,手指觸碰江面的溫度,腳踩在陡峭或者平坦、潮濕或者干燥的堤岸泥土上的感受……如果想讓那些詞語和圖像回歸到它們最初的物質和本真,就需要自己去行走。
一切都要從源頭開始。在此前的人生中,我已經斷斷續續地走過無數條大大小小的河流,它們多多少少都與這些著名的大河有關。我想去看看那些蔚為大觀的壯闊波瀾最初有一個什么樣的起始。帶著這種好奇,附加著對于水的溫情和歷史地理的愛好,我踏上了探訪三江源的路途——這三條不同流向的河流之所以被放在一起,是因為有著共同的起源地,都在以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為中心的區域。
2023年6月,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我走了一條類似于蝴蝶結式的路線,把玉樹藏族自治州的一市五縣與三江源有關系的地方踏查了一遍。從西寧飛到州府玉樹市,溯通天河(藏語叫直曲,即牦牛河)而上,經結古鎮、隆寶鎮、安沖鄉拉則村,稱多縣的直門達,治多縣立新鄉長江第一灣、多彩鄉群果安頓牧場、加吉博洛鎮,雜多縣扎青鄉扎西拉吾寺、燃智嘎日冰川、扎西乞瓦湖、阿多鄉、莫云鄉、查旦鄉,格爾木市唐古拉山鎮、沱沱河鎮,西藏自治區那曲市聶榮縣、安多縣,格拉丹東雪山,返回治多縣索加鄉囊極巴隴、東經扎河鄉,到曲麻萊縣約改鎮、麻多鄉約古宗列盆地,南下囊謙縣白扎鄉、香達鎮、娘拉鄉、吉曲鄉、吉尼賽鄉、毛莊鄉,最后返回。
高海拔地帶高強度的奔波與行走,足以讓人身心疲憊、精神渙散,我只能在路上簡單記下走過的地方和印象深刻的景象。在那個過程中,我是一個充滿新奇卻又毫無準備的行者,每天都是渾渾噩噩的狀態。回來之后很久才緩過來勁,慢慢消化,那些紙面和屏幕上的地圖逐漸勾連成片,形成它們在現實中的全息景象。時過境遷之后,那些高原反應、舟車勞頓、寒冷與饑餓反倒顯得彌足珍貴,它們賦予了一種僅僅通過視聽形象所不具備的感覺和體察。我曾經看過世界上最著名的那些河流比如亞馬孫河、拉普拉塔河、伏爾加河的文字、圖片和影像,但始終僅僅是一些信息、知識和印象,沒有肉身的直接接觸,就難以獲得經驗上的自足。那種親身經歷的直接性、自得感,是間接經驗得來所無法比擬的。用一種流行的說法,就是所謂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結古:遙遠的集鎮
1914年8月,不到30歲的中學老師周希武(1885—1928)被抽調到蘭州,隨同甘肅勘界使、忠武軍統令周務學(1868—1921),到青海玉樹進行勘界調查,路途崎嶇,道路艱難,花了八九個月才跑完行程。如今交通便捷了許多,開車從西寧到玉樹,大約是12個小時。我從北京飛到西寧,休整了兩天,再從曹家堡乘飛機到玉樹巴塘,不到一個半小時。玉樹藏族自治州下轄玉樹市、稱多縣、囊謙縣、雜多縣、治多縣和曲麻萊縣,共有45個鄉鎮,開車的話,平均每天跑一個鄉,問題應該不大,可能只需要一個半月就走完了。
“玉樹”是藏語譯音,原意為遺址,可能是指統一金沙江與黃河上游諸多小國部落的格薩爾王的王宮遺址所在地。格薩爾這位史詩中的英雄,從歷史進入神話后,實跡反倒變得撲朔迷離了——從安多、衛藏到康巴一帶,他似乎無處不在,但又不在某個確定不移的地方。玉樹這塊廣袤的地方聯結了青海、四川、西藏、新疆四省,作為長江、黃河、瀾滄江的發源地,區位相當重要。周希武當年到玉樹做調查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英國殖民者勾結西藏賣國分子非法訂立《西姆拉條約》,鼓吹西藏“獨立”,還把青海全部劃在其境內。在主權與邊界意識逐漸覺醒的情況下,為了穩定局勢,甘肅當局才派專員到甘肅與四川交界處,勘察地貌,會勘玉樹的界務(彼時玉樹歸甘肅西寧道管轄)。
從巴塘機場出來,煙灰色的烏云籠罩天空,暗沉的天色映照草原的嫩黃。我準備先行了解一下巴塘弦子的故鄉,就直奔玉樹州牦牛黑帳篷游牧文化民間博物館和牦牛黑帳篷民俗文化體驗館。這個由厚重的牦牛氈搭建的帳篷,坐落在寬闊平坦的巴塘草原之上,幾乎有兩個籃球場大,里面是各種本地民俗風情物的展陳,還細分了一個玉樹雅礱江流域古村落生活體驗區。牦牛與羚羊的標本栩栩如生,只是因為很少有人光顧,帳篷內部空氣不流動,氣味不大好聞。
從帳篷出來直奔玉樹市府結古鎮,快到賓館的時候,看到有一段叫感恩路,不免好奇。開車的師傅說,那是2010年地震后新修的,此地治安以前很差,但是震后來自各地的馳援救災,給人們精神上帶來了一種洗禮,愛傳遞愛,社會風氣都好了很多。結古鎮坐落在諸山中間平坦地帶,通天河穿過市區,河岸就有一座圓形的格薩爾廣場,中間方形臺基上佇立著耀武揚威的格薩爾王。
“結古”在藏語中是遙遠地方的集鎮的意思。這暗示了它的前世,就像陳曉寫到的,它“在100多年前就形成了一個國際性市場。拉薩的布匹、獸皮、鹿角、麝香、藏藥,俄羅斯的火槍,甘肅的銅器和細面條,四川的茶葉和絲綢,云南的糖,以及來自印度的干果和各式各樣小玩意兒,都可以在這個狹小寒磣的集鎮上看到。同樣商品在結古的賣價比在打箭爐(即今日的康定)更便宜。打箭爐的貨物主要來自上海,長距離運費讓貨物成本很高。結古物價更便宜則是因為那些來自中藏(大致是拉薩與日喀則為中心地帶)的茶商,他們在來路上不愿意空著馱包,但必須在結古賣掉所有貨物才能裝載茶葉。貨幣最能表現這里貿易的廣博和發達程度。19世紀,結古通行的貨幣不是黃金白銀,而是(印度的)盧比。
貿易帶來流動的人群和逐漸繁茂的其他事業,作為信仰載體之一的寺廟顯然是其中之一。賓館窗戶外,就可見不遠處北山頂上紅墻金頂的寺廟,那便是結古寺。像藏地無數寺廟一樣,它已經被開發成旅游觀光的景點,然而這不過是外人視角。對于本地人而言,寺廟是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人神共處的思維依然殘留在這遙遠地方許多人的心中。如同各地藏傳佛教寺廟一樣,結古寺門口立了一座銅制的香爐,兩端則由面目猙獰的神獸抬起。神獸獠牙威猛,環抱圓盤,我說不出來它的名字,估計應是自然崇拜中的靈獸。圓盤中雕刻的則是法輪,環有火焰紋飾。它隱含著密宗護法神大黑天守護曼荼羅(壇城)的意思,是藏傳佛教與本土苯教結合的產物。
也許不是旺季,結古寺幾乎不見外地游客,進到里面,殿宇昏暗,只有艷麗的經幢垂下來,微弱的光線照在金碧輝煌又造型繁復的佛像之上。七八個紫袍喇嘛悄無聲息地圍在一起,有個小喇嘛舉著手電筒照明。我很好奇,走過去,發現他們在搭建壇城。我對此毫無了解,只是眾人屏息凝神,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敬畏之心。不過,這些總歸讓局外人感到有些壓抑。
從結古寺出來,時間還早,我決定再去一下文成公主廟。文成公主在貞觀十五年(641年)出發,歷經兩年多才到拉薩,據說其中有一年就是逗留在此處。本地陪同的人說,因為文成公主和陪同她的大臣祿東贊相愛并且懷孕,所以耽誤了時間。祿東贊(噶爾·東贊)因此回到拉薩還被松贊干布刺瞎了眼睛。這是一個超乎我認知的民間傳說,至少正史書籍中都沒有相關的記載。史料中的祿東贊并沒有失明,在松贊干布去世后(650年,永徽元年),還作為大相輔佐年幼的贊普芒松芒贊,在攻滅白蘭部(游牧羌人在川西青南建立的部落王國)和征服吐谷渾(鮮卑人融合羌人等建立的王國,后來吐谷渾化入漢族和土族中)的過程中,實際上掌握了吐蕃的軍政大權,直到667年(乾封二年)才病逝。安多地區民間口頭流傳的這個故事,多少是對祿東贊守護者形象的想象,隱喻透露出對政治聯姻中情感因素的補充——看似離譜的傳說,表明民眾更愿意聽到貼近普通人性的故事。
由結古鎮往南返回去機場的西景線東面20多公里處,便是文成公主廟所在地巴塘鄉的勒巴溝。勒巴溝的山上刻有“玉樹千年唐蕃古道”幾個字,溝口在禪古村,有一座平淡無奇的禪古寺。繼續往南不遠,峽谷兩側的山上布滿五彩經幡,一條小溪從谷底流出。拐個彎,就到了文成公主廟。這是全國唯一的一座專為文成公主建的廟,其實供奉的是貝大日如來佛,所以它的名字又叫貝大日如來佛石窟寺。如果沒有文成公主的名,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不會專門從路上折返回來觀瞻,因為此類寺廟在青藏地區可謂數以萬計。
文成公主廟依崖而建,面臨溪流,迄今已有1300多年的歷史,是唐蕃古道的重要文化遺存之一。如今能看到的無疑大多是翻修后的建筑,與結古寺的煥然一新相比,顯得格外樸實無華,雖然有三層,但不過10米左右高。廟四周懸崖和面積較大的石頭上都刻著經文。殿堂正上方的巖壁上鑿刻有九尊浮雕佛像,居中的主佛像便是貝大日如來,還保留了唐代美學造型的渾樸端莊。雕像對面的壁畫,記錄了文成公主教當地藏族人民耕作與紡織的事跡,那些多為美好的附會。
司機才旺說帶我們去新寨村的嘉那嘛呢石經城看看。他父母刻畫嘛呢石的地攤就在石經城旁邊,他也正好可以順道看看父母。才旺有一個弟弟根秋和一個妹妹卓嘎雍吉。弟弟結婚了,以挖蟲草為主業,弟媳考了教師編制,妹妹還在上護士學校。前幾年他們去雜多縣,全家一天能挖四五十支蟲草,大約一斤。在當地賣三四百元錢一斤,拉到州上就是2100元一斤。加上父母在石經城畫石頭的收入,才旺兄弟父母四個人一年可以凈掙二三十萬。現在石頭價格下降了,但是具體多少,他沒說了。
石經城是玉樹最負盛名的文化遺產。我不了解石經城的前世今生,在我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是一個很具規模但又有點像城堡廢墟的嘛呢石堆。看上去雜亂無章的白石頭,每一塊都畫上了經文、佛像或圖紋,附著五彩的顏料。時間累積了空間,當它們都達到一定體量的時候,就產生了崇高感。
一塊被罩在亭內的石碑記載了石經城的來歷,它是由嘉那活佛多德松卻帕旺所創?;罘鹱婕鞑夭寄彝杂诐撔南蚍?,足跡遍及印度及藏地各個朝佛圣地,曾經先后在峨眉山、五臺山等地學經禮佛20余載。1715年的某日,云游到結古新寨村時,他在一眼清泉中發現一塊自顯六字真言的佛石,于是立志修建嘛呢石經堆,以此弘揚佛法。多德松卻帕旺在這里放下了第一塊嘛呢石,此后300多年的時間里,無數僧侶和信徒念經朝拜、祈福許愿的時候,便往上添加幾塊。鑿石堆經漸漸成了此地風氣。年復一年,到解放初年據說嘛呢石和其他經文石已有25億之多。舊的嘛呢堆在“文革”期間被破壞,1986年才重新開放,日積月累,積少成多,如今堆積成了占地接近4個足球場那么大、高近3米的巍巍石臺,又接近20億塊了。
20億塊的說法,是想當然的估算,盡管刻在石碑上,也未必作得準。不過,如果說此地的嘛呢石堆的規模是世界之最,當不是虛言。遺憾的是,我生長在祛魅了的世俗化語境中,對于此類前現代時期流傳至今的制度性宗教并無特別信仰,也不太能體會其內在的激情。一種信仰能夠長久流傳并影響深遠,與其環境與生活之間有密切關聯,不在其語境中的人往往難以感同身受。以我在西藏、青海、甘肅、四川等地藏族聚居地方的經歷和體驗,他們信仰中關乎超越性的部分,往往融入日常生活之中,對于神圣性的守持,更多體現為心靈上的虔敬,而不是戒律條規的機械照搬。
石經城邊修建了數個浮雕鍍金的白塔,廣場上有一對姐妹伴隨著歡快的音樂跳舞,面前放著兩個塑料箱子。穿著紫色藏裙的姐姐窈窕漂亮,穿著綠袍的妹妹頂多十來歲,粗服亂頭,倒也跳得舒展開放、有模有樣。她們應該是賣藝的,舞蹈未見得多高明,就是徑自地跳著。下午時分,游客寥寥,半天也沒見人往箱子里投擲錢幣,可能現在的人都很少用紙幣了。但她們好像也并沒有特別在意,仿佛心態上有種聽天由命的恬淡。這是此地凡圣之間的常態。
溯通天河而上
從車子往下搬行李的時候,我注意到后備廂有煤氣罐、高壓鍋和兩只工地上常見的大塑料桶,里面塞滿了油鹽醬醋之類雜物,還有胡蘿卜和大白菜。這些東西是西寧的朋友為我們赴三江源考察準備的,當時不得其解,很快我會知道它們將派上的用途。
早上從結古鎮出發,半個小時左右,抵達拉布鄉的直門達水文站。這是一處重要的所在,通天河由青海入四川的半道。作為長江源頭支流之一,通天河水渾濁,在山間路上看著并不寬廣湍急,走到近處,看到一只綠色鐵皮船擱淺在河灘,大小比照,才發現它其實相當開闊。路邊偶爾可見盛開的甘青鐵線蓮,黃色的,小小的。日曬強烈,在六月末的稱多,匍匐而努力向上伸展的鐵線蓮綻放出讓人欣慰的勃勃生機。
三江源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紀念碑就立在通天河畔群山環繞的一個洄流處。這個高達十多米的白石雕塑于2000年揭碑,碑頂呈兩手的造型,正面鐫刻了漢、藏文雕刻的碑文。我看了一個簡介才知道,碑體6.621米,是長江正源地格拉丹東雪峰高度的微縮版;基座面積363平方米,象征三江源保護區36.3萬平方公里的面積;基座高4.2米,是為了表明三江源4200米的平均海拔;56塊花崗巖堆砌的碑體,則寓意了中國的56個民族。爬到路邊山頂向下眺望,感覺紀念碑就像一個定位儀,錨定了河水的走向。
驅車前行到隆寶鎮,這里曾是唐蕃通使線路上的列驛。此地有一處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一片緩灘濕地上,稀稀朗朗地點綴著藍紫色的刺芒龍膽、點地梅和金蓮花,無數黑白相間的牦牛在安靜地吃草。大鵟盤旋在空中,尋找機會捕獵地上的鼠兔和旱獺。濕地上確實有很多孔洞,那是土撥鼠的狡兔三窟。那些呆頭呆腦的土撥鼠,憨態可掬,跑起來也不快,但是總能在我試圖去拍照的時候鉆進洞里。濕地延伸盡頭是通天河的支流伊曲河,河面開闊,散落著三三兩兩的斑頭雁。
高原地區消耗大,清早的食物很快消化殆盡。在接下來一個半小時的路上,一個路人也沒有遇見,山巒曠野中漫無止境行駛著的孤獨與無聊加深了饑餓感。大約10點半左行到一處河流轉彎處,我們停下來準備做飯。寂靜深處的平坦之地還殘留有村莊的遺跡,一個破爛不堪的低矮羊圈,幾棵看上去呈四方形排列的樺樹顯示出它們早先是人為種植的。河岸邊有很多特別光潔的大石頭,應該被前人用作洗衣板或者是凳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因為什么原因,人們放棄了這個村莊。
通天河在這里由渾濁緩慢變得清澈而湍急,在一處舊房門邊找到拉則村的字樣。拉則即插有長桿與經幡的石碓——藏傳佛教的影響在這高原群山中也是無遠弗屆。高山遮擋,手機失去了信號,我后來查了一下,拉則村屬于玉樹市的安沖鄉。這個鄉有900多平方公里,但只有6000多人,是藏族銀匠集中的地方,民間制作藏族飾物和打造藏刀的工藝很有名。不過,自始至終,我一個人也沒有見到。
烈日高照下的靜謐,有一種迷人的意境。我躺在一塊光滑的圓石上,一動也不想動,看著黑魆魆不生草木的山體??罩胁粫r有鷹鷲徘徊在山岔間,它們看到了人,準備伺機而下,尋找一些可能的食物。
煤氣灶和高壓鍋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處——在高原,水的沸點低,不用高壓鍋很難把食物煮熟。我們生火煮了一鍋面,又炒了洋蔥羊肉和西紅柿西葫蘆雞蛋兌進去。樹陰下微風徐徐,聽著喧騰的河水吃口熱食,一天中最好的時候,難得地愜意。
心滿意足地吃飽后,決定逛一逛河對面的古村落。吃飯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那個村子不同于一般的土木結構,是石塊砌成。順著河岸碎石路走了一圈,找到一架木橋,進入那個廢棄的無名碉樓群。許多建筑修繕得很好,院落整飭,刻有經文的殘石壘疊齊整,門口甚至有寬敞的院場,正對著河流,顯示出村落曾經被人用心經營。
這個一度興盛的村莊,如今一個人影也沒有。那些石屋顯然許久無人居住,人們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此岸位置較高,如同懸崖,河流就在崖下奔涌。群蜂在黃花中間飛舞,發出嗡嗡嗡的聲音。那金色與黑色相間的蜂,比普通的蜜蜂要雄壯剽悍許多,能夠飛到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度,是采集珍稀植物花蜜的崖蜂。我喜歡這種地方,遠離喧囂,卻并不頹敗,反而充滿了野性的力量。
沿著通天河峽谷,從安沖鄉翻山越嶺過河到尕朵鄉,是卓木齊格秀拉康及碉樓群。在藏語中,“卓木齊”意為大村莊,“格秀”意為軍營遺址,“拉康”即神廟或佛殿。卓木齊村,相傳是元代蒙古人安營扎寨的大本營,曾是元朝在稱多地區設置的大驛站之一。
格秀拉康坐落于鐵青色的半山,是一座被嘛呢石墻、白塔、經幡、轉經輪環圍著的祠堂,正在修繕中,一臺巨大的黃色挖掘機就停在山腳下的路上。祠堂為一里一外,一個大套間。從外間至廣間,遍地塵埃,四壁都繪滿了彩繪壁畫,每一個頂梁柱的頂部也都繪有彩圖,筆畫從著裝到服飾除了藏傳佛教繪畫藝術的風格以外,還具有明顯的蒙古族風格。所有的東西都落滿了灰塵,給人感覺好像它們從一開始就是這么陳舊。
祠廟是一個叫作蕃襄雍珠嘉措的藏人所建,后由元朝的軍官格秀丹增秋嘉加固修復,約有800年的歷史。這兩個人我都查不到來歷與去處,他們如今只剩下了不容易被人記住的名字,即便在當時也可能都是地方性的小人物。祠廟里有六寶:即蕃襄雍珠嘉措的法鼓,能夠象征吉兇興衰的寶石朋多勒多囊依,供奉在佛殿圣水中的一對黑白青蛙,生長在祠廟頂上生機盎然的吉祥紅灌木澤日紫壽,形狀猶如縫制袈裟時留下的針腳一樣整齊的祠廟頂棚求勾拉珍,以及會說話的壁畫多杰森巴佛像——傳說該佛像前曾堆滿了雜物,佛像仙靈說道“請不要擋我”,因此得名。這些煩瑣的地方性知識,外來者即便知道了,也是一頭霧水,因為它們本身也是游移不定,變動不居的,那是一種列維-布留爾(Lucien Lévy-Bruhl,1857—1939)所說的含混朦朧的“元邏輯”的產物,尚沒有被林奈(Carl von Linné,1707—1778)式的分類法清晰地劃定在某處,并不跟從現代以來的理性知識傳統。它們的頑固性增添了世界的多樣性,因而彌足珍貴。
格秀卓木齊村東側的幫夏寺院,曾經是蒙古人所信奉的藏傳佛教薩迦派(花教)寺院,也在修繕中。老喇嘛開門帶我們進去,看到寺內供案上有很多黃金佛像。本地居民也許還有蒙古人的血緣,但他們身形瘦削,面目立體,從外表已經看不出來扁平大臉的痕跡。歲月悠遠,不同的族群都融合在了一起。很多時候,地理、氣候、食物對個體的影響,要遠大于血統。
玉樹市的北角處,是稱多縣與治多縣交界處的立新鄉,有著著名的長江第一灣。繞著盤旋著的路往山頂去,拐角處遇到一個全身捂得嚴嚴實實的少年,背著雙肩包,臥在地上,摩托車躺在一邊。他正在給一個鶴嘴鋤似的小鎬剔土,那是挖蟲草的工具,鋤頭已經磨得锃光瓦亮。我問他收獲如何,他沒有說話,指了指張開口的背包,里面擠了幾株。
正是暮色四合之際,在萬丈的峰頂俯瞰山勢水形,長江恢宏寧靜,繞過巍峨群山,激起人的豪情。所以下山的時候,我沒有走棧道,而是從側山坡,連跑帶跳滑下去。一路上點地梅怒放如同蒲團,讓人心花燦爛。那些點地梅為了避開烈風,花瓣都堅實密集地擠在一起,緊緊地趴在地上。
往治多縣府加吉博洛鎮去的路上,看到無數的牦牛在夕陽下悠然四顧。明亮的日光在蒼云背后,給云彩鑲上了璀璨的銀邊,折射到地上的水中,為青灰的大地增添了一些耀眼的斑斕。一只狐貍懶洋洋地臥在草地,我大聲地呵斥,它也無動于衷。大自然在這里呈現出悠然無畏的面孔。
治多縣入口有一座軒昂的山門,上書“十全福地”,天空轉為寶藍色,那是夜晚將近前天空最后的光芒。坐在嶺·格薩爾王后大酒店樓上,可以看到整個縣城多是低矮的平房,遠處山脊上是經年的白頭雪。
從治多到雜多
清早起來從加吉博洛到多彩鄉,經過一條晃晃悠悠、銹跡斑斑的鐵索橋,到了群果安頓牧場。泥巴堆的墻,刷上白堊,黑窗戶,頂上木頭椽子則涂上一圈黃色,這是典型的藏式老房子。尕瑪求開和他妹妹住的地方。
尕瑪求開是縣里的一個中學老師,之所以老回鄉里來,因為他還是一個環保志愿者。他給我們準備了早午餐,羊血腸、風干羊肉和酸奶,都是之前煮熟的,已經放得冰涼。天氣冷,毫無食欲,我削了塊干羊肉,嚼不爛,生吞下去,勉強吃點酸奶。到后山溜達了一下,走了半天,看到薄薄的草皮上散亂放置的嘛呢石。毫無征兆地突然就下起了冰雹,我找了匹小馬騎上,它怎么也不愿意走,我只好下來,用沖鋒衣帽子套起頭,怏怏而返。
藏人習慣在路口建立城鎮,故其許多地名以“多”為后綴。青藏高原上有難以計數的以“多”命名的城鎮,稱多縣、治多縣和雜多縣也是這樣。從治多往雜多走,地勢漸高,也愈加寒冷。道路蔓延,茫無一物,唯有山巒起伏,周邊少有人跡。車子在茫茫大地上行走,渺小又脆弱。透過車窗,只能看到不斷在視野中掠過的碎石與河流,對于整體的地勢一無所知,懵懵懂懂地踏入未知的旅程,就像盲人摸象。這一點像極了命運,也許絕大多數人的一生都是不帶地圖的旅行,任由東西,不辨全景。
這就是荒原。它還不是一般的那種可以被開墾或者改造的荒原,因為它在人類誕生之前數百萬年就是這樣,一直就是這樣,不會退卻或者消失,除非大自然本身發生劇烈的變動,比如大陸板塊的挪動或者地殼內部巖漿改變流向,帶來山體與水體乃至氣溫與氣候的總體變化。人類的誕生、活動和科技的發展當然已經改變了地表和地貌的大部分樣貌,但這里依然是人力尚未能征服的地方,也許永遠不會被征服。荒原對人類的整體生態是有用的,卻又很難利用,只能去“保護”它,其實也不是保護它,而是保護人類自己。
荒原缺少生命感,我們一開始可能會被它的陌生風情所觸動,但是很快就會在千篇一律的景觀中感到無聊。目光中的景物很久都沒有任何變化,山連著山,云牽扯著云,石頭旁邊還是石頭,道路前面還是道路,天空上面依然是天空。它是重復、單調、乏味,偶爾會讓人升起絕望。不過,也許它的重復、單調、乏味中就蘊含著自然本身的秘密和本質。無朋的空間中,時間似乎凝滯,外界的宏闊逼迫身在其中的人們返回到自己的內心。荒涼艱苦之地的人一旦產生某種精神上的信仰,往往會非常堅固,自然條件也許是很重要的成因。
荒原缺少生命感,并不是說它沒有生命。雜多縣就是以冬蟲夏草聞名,產量占據了青海省總產量的大約60%。冬蟲夏草就不是常規意義上的生命,說它是草,也是蟲,但其實它既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而是真菌,一種別樣的生命。當蝙蝠蛾的幼蟲在冬季被冬蟲夏草菌(它被詳盡地劃分命名為肉座菌目麥角菌科蟲草屬真菌)侵入后,菌絲就在蟲體內生長繁殖,最終導致幼蟲死亡并充滿菌絲。次年夏季,從幼蟲頭部長出形似草的子實體,就是所謂的冬蟲夏草。冬蟲夏草有止咳化痰的作用,加上帶有神秘主義性質的營銷宣傳,已經成為一種“軟黃金”式的保健品??可匠陨?,采挖蟲草也就成了本地人收入的重要來源之一。
昨日穿過海拔4815米的哈秀山埡口時,望見巴顏喀拉山余脈諸多嶂巒的溝底都積壓著厚厚的冰塊。遠處山頭的積雪則映照著藍天上潔白云霞,讓大地呈現出明暗交錯的形態。對面龐大山坡上偶或有小石頭一樣挖蟲草的人,半天移動一下。想起來埡口村民設置的關卡,進來挖蟲草的人要交一萬多塊錢“入場費”。山岔口底下,甚至停著有遠從一千多公里外的海東市開來的車,以及前來挖蟲草的鄉民搭起的救災帳篷。一個蟲草季大約一個月,收成好的一家人可以挖3000多根,能賣十幾萬元,這個數目跟玉樹市的才旺說的大致不差。
南行雜多縣,路側俱是清冷鐵灰色的冰山。王安石游褒禪山后,謂“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信哉斯言。不過王安石一生行跡,沒有超過江西、湖北、河南、安徽、江蘇、浙江這片區域,褒禪山不過是大別山余脈的一座海拔不到500米的小山。他如果到了有褒禪山十倍之高的此處,夏日之中也要身被朔風,口腹僅有腥膻酪醴,眼見天高地迥,冰雪無極,又不知作何感想。
半路上看到一個牌子,上書“前方駛出三江源果宗木查保護分區”,即將進入瀾滄江源園區。我穿得少,下得車來,在飄散的霰雪中瑟縮。路旁的冰川顯示出雄偉凜冽的表情,冷風倒激得人精神振奮。在日阿東拉埡口,海拔到了5000米,觸目所見,已經沒有植物痕跡,只有褐黑沼澤與瑩潔雪山。埡口的經幡碩大無比,盡管被雨雪侵襲,仍不失其氣概。
冰川融化下來的水比較清澈,下了冰川繼續往前,路邊地上漸漸又綠了起來。下午趕到雜多縣的水利部長江水利委員會長江科學院、江源地區水資源及生態環境觀測試驗與保護研究基地。這個地方還掛了好幾個牌子:清華大學、青海大學三江源研究院科研基地、青海大學三江源生態與高原農牧業國家重點實驗室雜多工作站。這個基地算是本地挺不錯的建筑,還有一個院子,院廳中寫著“當曲扎曲曲曲歸宗,長江瀾江江江澤世”。我居然在大廳里看到了吉狄馬加題的字“雪豹之鄉”,才想起此地的昂賽鄉是雪豹的集中棲息地。
吃完晚飯,一個人在街上慢慢走。蟲草市場尚沒有大規模占展開,人們都還在山里尋覓刨挖,下著小雨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只有一條黃狗一直跟著我。扎曲河穿過縣城,從雜多大酒店腳下流過。
瀾滄江的兩個源頭
沿著扎曲支流瓦河走,去往扎青鄉的扎西拉吾寺,過阿多鄉卡口進瓦河村,可以看到河水緩慢而渾濁,泛出鐵銹的顏色,也許是前幾日下雨的緣故。奇異的景色是從高到低,山體是鐵灰色,山坡青草慢慢遮起了赭紅的土地,河沿上殘留著白到發青的冰雪,到水面又變成了赭紅色。如果天空有艷陽,麗日、藍天、白云,則又會給這個斑駁的景象增添不同的圖譜。
這一帶屬于子曲河上游的子野云松多(藏人稱兩水相交處為“松多”),如今平淡無奇,唐代時候卻是唐蕃古道上的一個重要驛站:婆驛。文成公主經留過,遣唐使張薦(744-804)也停駐過,近代的法國探險家呂推(Jules—Léon Dutreuil,1846—1894)和李默德(Fernand Grenard,1866—1945)也經停過。貞元二十年,吐蕃王朝第六任贊普牟尼贊普去世,張薦為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充任入吐蕃吊祭使,病逝于赤嶺(即日月山)以東的紇壁驛(今湟源縣日月藏族鄉哈拉庫圖古城附近)。呂推與李默德在1893年的時候到扎西拉吾寺時,曾想去探源扎曲,但因為山勢陡峭,怪石縱橫而不得不放棄。不久之后,在與當地民眾的沖突中,帶隊的呂推中彈身亡,身體被扔進河中。李默德被囚,釋放后經由青海湖到達西寧。
扎西拉吾寺始建于十五世紀末葉,初奉直貢噶舉派(白教),后來改宗格魯派(黃教)。1893年的時候,現代化世界還沒有展開,這里像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樣,保留了原有的生態。死里逃生的李默德在后來的回憶錄中寫到那時候的熱鬧情形:“寺廟和山四周散落著許多帳篷,高貴富有的人用白色或藍色的帳篷,而窮人一般用牦牛皮帳篷。生活在高原上的人,帶來牦牛、綿羊、野馬、熊、狼、狐貍和猞猁的皮,還有一些大黃(一種藥材)、羊毛和羚羊角。城鎮和山谷來的人則帶來拉薩和結古鎮產的羊毛制品,麝香、糌粑、鹽、一些武器和銅花瓶。一個半流浪漢半商人的印度人賣著藏紅花和一些廉價的小飾品,比如珊瑚珠子和人工珍珠。人群中,兩個人在為一樁買賣討價還價,他們都把右手藏在袖子里,手碰著手感知對方的報價。另一邊,交易雙方坐著,一會兒冷靜沉默,一會兒跺腳咆哮,爭吵不休,一些無聊之人站在他們周圍旁觀,為價格出謀劃策?!边@是集市的景象,現在這里已經不再有集市,只有信仰依托的寺廟還維系了穩固的存在。
民國期間的扎西拉吾寺依然比較繁盛,現在的寺廟則是1981年后重建的,在扎西河北邊矗立著,顯得相當寂寥。寺廟的規模不大,喇嘛也不算多,但已經是我這幾日見到的最多人群了。喇嘛們非常高興,也許因為我們是熟人介紹來的朋友,也許僅僅因為他們在清修生涯中也并不能磨滅的孤獨感和天生好客的天性。屋子中間爐子上的大鍋中,牦牛肉很快熱氣騰騰,發出噗嘟噗嘟的聲音。這對于饑寒交迫的我來說,真是一種福音。喇嘛撈起牛肉盛在木盤中端上來,我拿了一把刀削肉吃。肉還是很硬,難以咀嚼碎爛,只能囫圇吞咽下去。喇嘛還體貼地給了我一盒方便面,不過我知道開水的水溫并沒有到平原地帶的沸點,方便面也泡不開,就倒了一杯奶茶聊以充饑。
出門走不多遠是寺廟舊址所在,地勢居高臨下,格局要寬敞很多,不過只剩下了一座古老的白塔,是碩果僅存的碳酸鈣古塔。喇嘛說旁邊有貝殼化石,要帶我們去看。果然在一處舊屋遺跡,有一個縮進去的山洞,巖壁上鑲嵌著難以辨明為何物的海底生物化石。我對這個沒有什么興趣,以前在去珠峰大本營的路上也買過一個巨大的海螺化石,這些沒有特點的小化石并沒有引發滄海桑田的感慨。我好奇的是在植被稀薄的鈣化石縫隙間長得一種翠綠葉子,紫色團簇花的植物。同行者告訴我,那就是長鞭紅景天,泡水喝可以預防高原反應。旁邊一個舊屋的木頭門上鑲了很多鋒利的鐵皮釘子。鄉長說那是防棕熊的,那些家伙爪子特別鋒利,又聰明,不怕人,沒有東西吃的時候,會跑來把門撓破,搶東西吃。棕熊是保護動物,不能打死,人們只好用這個辦法,讓它們沒法破門而入。
這塊地界是阿多鄉與扎青鄉交界處,走出河谷,往扎青鄉深入,地面就略微平坦起來。扎西拉吾寺以西車行約四個小時的扎尕拉松多,一處兩條不同顏色的河相遇的地方,我們找到了長江水利委員會長江科學院2014年立的一塊小碑“瀾滄江江源科學考察紀念”。這便是扎尕曲與扎那曲匯合之處,瀾滄江的0公里處,到這里它被藏人叫作扎曲。
“扎”意為石頭、巖石山,“扎尕”意為白,水是清的;“扎那”意為黑,水是紅的。石山間扎那曲水的紅色,說明它發育于地質年代的第三紀(新生代最老的一紀,距今6500萬年到260萬年間),扎尕曲水的白色則是發育于第四紀(新生代最新的一個紀,包括更新世和全新世,距今約258萬年,這期間生物界已進化到現代面貌)。一旦放到地質年代上說,時間一下子就變得宏大起來,人類的歷史顯得無足輕重。兩條久遠的河流,經歷長時段的播遷與演進,在這里交匯,形成了瀾滄江的源頭。從此之后,人們才繁衍鋪展開來。
瀾滄江的源頭有不同的說法,周希武在《玉樹調查記》中稱瀾滄江上流有兩個源頭,南源是鄂穆曲河,北源為雜曲河。雜曲河發源于格吉西北境果瓦拉沙拉山麓,又有南北二源,南為雜那云(雜/扎那云水),北為雜多云(雜/扎尕/阿云水)。1994年9月,英國探險家米歇爾·佩塞爾將莫云鄉的扎那曲,確定為瀾滄江的源頭。中國科學院的周長進則認為扎青鄉的扎阿曲,也即果宗木查山中流下來的北支才是源頭。中科院遙感應用研究所的劉少創在多次考察后認為,瀾滄江源確實在北支,但不是果宗木查,而是與之遙遙相望的吉富山。
綜合起來看,兩者都是瀾滄江的源頭。扎阿曲可以說是地理源頭,扎那曲則是民族與文化源頭。它們共同匯成了扎曲(藏語意為發源于月亮一樣泉眼中的河),漢代稱若水,唐代稱大月河,上游又叫西月河,是雅礱江的上游。這些夾雜不同漢譯的資料非??简炄说哪托暮捅孀R力,我相信絕大多數行者與游客,對于糾纏不清的河流及其譯名可能都是懵懵懂懂的。當然,對于一般游客而言,辨別清楚似乎也沒有特別的意義。
人們對于某個特定事物的起源總是抱有一種確定性的愿望,但事實上許多在漫長時間中形成的事物無法確定那個具體的起點(origin),它們只是開始了(begining)。所謂的源頭,只能是一片含混的區域,一個大致的處所。天空沒有痕跡,只有大地無聲。當年護送文成公主的隊伍經過,在這里扎過帳篷,烹過牛羊,如今篝火冷卻、煙灰散盡,杳無人跡,只剩一片廣袤曠野。風后面依然是風,云彩疊加著云彩,古往今來的過客沒有留下何種蹤跡,作為他們來過的證明。
沿著文成公主行走過的路線,尋找扎尕曲,在大荒中顛簸前行。原本彤云密布的天宇,忽然下起雨來,小雨旋即又轉成巨大的冰雹。幾分鐘之內,就把地面刷白了。不會有人覺得現在是夏天,反倒像是陰風怒號、愁雪翻飛的隆冬。四五頭肥壯的野驢絲毫不覺得寒冷,看到我們的車,歡騰地奔跑起來。此地海拔4500米左右,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衣服上,幸虧我戴了一頂氈帽,護住了腦袋。到了一片類似沼澤的地方,就是《唐書》中有過記載的“潭池”,藏人稱之為“眼睛湖”,因為它看上去形狀確實像一雙眼睛。潭池是一個熔巖洞積水而成,面積不大,水卻很深。我扔了塊石頭下去,良久才聽到落底的聲音。
冒著風雪,從眼睛湖轉過一個斜坡,車回路轉,忽然發現前方曠野上巨大的雪山如同天幕和巨墻橫亙在眼前。草甸變為雪原,沉默的雪意鋪天蓋地,雪峰帶有未被白色完全遮蓋的蒼郁,如同史前的克蘇魯怪獸沉睡在無人的時空中,萬年不變。這種彤云陰霾下的雪山與晴空陽光下的雪山截然不同,后者熠熠生輝閃閃發光,仿佛新生的諸神鑿開了混沌,開辟了全新的紀元,而前者陰森恐怖,散發著莽荒混沌的死亡與肅穆的氣息。
再轉前行10公里,天光轉又燦然,高原的天氣就是這么變幻莫測,也讓一切基于既有技術和有限資料的天氣預測變得無效。四頭藏野驢在遠方的草石灘上奔跑,另一個方向的冰河上則有幾匹不斷窺視著的狼。那些狼因為饑餓而無暇他顧,它們一心只想著捕捉一頭落單的野驢。
吉富雪山也屬于唐古拉山脈,瀾滄江北源扎阿曲的谷涌曲就是從這里流出。這是按照科學的“河源唯遠”原則所確定的地理源頭。但是細流無聲,并不像宇宙大爆炸那樣有一個起始的核,對某個具體的起點的追索終將成為無窮無盡的旅途,所以我對去吉富山沒有多大興致。改道相隔30多公里的文化源頭扎西乞瓦(藏語意為“吉祥如意的泉水”),這是在本地藏人心目中的瀾滄江源頭。扎西乞瓦海拔約4700米,在一片凍土沼澤中間。我到的時候,氣溫大概零下一兩度,但體感溫度感覺得有零下20度。風很大,冰凍的沼澤尚未完全融化,車子可以盡量往湖的方向開。
到了車子實在不能前行的地方,離扎西乞瓦湖也就一兩千米的樣子了,水洼與雜草間偶爾可以看到野驢的糞便。我的登山鞋在上午扎西拉吾寺那里,左腳的塑膠鞋底可能因為年久老化,又遭冷雪冰碴的摧殘,已經脫落了,沼澤滲出來的水很快浸透了鞋底包裹的薄薄一層棉布,刺骨的疼痛從腳底傳來。在無人之地,事已至此,也沒有辦法,我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寒意逼人,沿著腿部上行,我的加厚沖鋒衣也撐不住了,就從后備廂找到一件滿是油膩的軍大衣裹上。
看山跑死馬,終于走到湖邊,我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此時是下午6點多,天光尚明。湖本身毫無任何特色,就是平闊無垠沼澤上一個稍微大一點的水塘般的存在。如果不是熟悉本地的牧民做向導,相信之前的探險家和科學家很難找到它。湖邊立了一個碑,上書“瀾滄江-湄公河之約”,落款是雜多縣人民政府、玉樹藏族自治州旅游局、復旦大學、上海市對外文化交流協會、廣西國際文化交流中心、柬埔寨王國駐南寧總領事館、老撾人民民主共和國駐上??傤I事館、緬甸聯邦共和國駐南寧總領事館、泰王國駐上??傤I事館、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駐上海總領事館、上海華王集團,碑后刻的是一個趺坐的法王雕塑。
在此之前,已經有很多外人來過扎西乞瓦,更不用說本地生養蕃息數千年的原住民,不過它始終是一塊拒絕馴服的土地,保持了它跟數萬乃至數十萬年前相差無幾的面貌。于我而言,到得此處,盡管左腳已經冰冷麻木,也算值得。
晚上打算到莫云鄉投宿,一路荒野,沒有手機信號,司機憑著記憶行駛。開了一個多小時車,沿著夕陽下褐紅色的扎那曲,看著覆蓋白雪的和緩山脈蜿蜒前行,幾只藏原羚一晃而過。晚上9點鐘光線尚能看到路邊的界碑,莫云鄉到了。我只想盡快找到一個溫暖的地方喝點熱水,烤烤快要失去知覺的左腳和腿。早上在寺廟中也沒有吃多少東西,那杯奶茶的能量早已消耗干凈,一路上喝涼水,只讓我的精神更加萎靡。這個時候,我們發現迷路了。
天黑后的雪原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恰好前幾日下了雨,加上冰川融化,漫漶的流水將原本就模糊不堪的道路沖得七零八落,地面唯有凌亂四散的石塊與稀糊糊的泥漿。光線消失,天空呈現靛青色,我們很快失去視野,找不到任何路線,并且時不時要提防礫石灘中間出現的泥濘。如果天空中有一位大神,他應該會看到,我們在冰川雪原上像沒頭蒼蠅一樣豕突狼奔,左沖右突。
衛星電話聯系不上人,這是蟲草季,莫云鄉的人都出去挖蟲草去了。即便聯系上了,也不可能有人來搜救我們,因為根本找不到坐標。橫沖直撞了一個多小時之后,我們在一個山丘背后積雪較硬的地方停了下來,尋思著可能要露宿在這海拔4000多米的雪山中間了。同行的徐老師下車撒了一泡尿,突然就開始失溫,渾身發抖。我把軍大衣給他裹上。同行的兩位青海女士,倒顯示出其堅韌的品性,她們下了車,同兩位藏族向導開始唱起了歌打氣:
在那東山頂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年輕姑娘的面容
浮現在我的心上
啊依呀依呀拉呢
……
天空一片陰沉,并沒有白白的月亮升起來了,升起來的是我的焦慮。我脫掉鞋和濕透的襪子,把腳坐在屁股底下,試圖讓它們感受一點暖氣。我掏出了氧氣瓶——這幾日雖然頗受高原反應之苦,一直也沒舍得吸它,現在頭疼得很,為了保持體力和清醒,或者就是潛意識里想著,萬一掛在此處,好歹吸點氧氣舒服點兒。
眾人歇息片刻,商量了一下,停駐在此地毫無意義,也充滿危險。為了避免車子陷入泥潭,才旺與成列多吉脫掉外褲,下到冰河中探路。三輛車相互打燈奧援,終于在11點多,從礫石灘沖出來,找到了一條路。莫云鄉沒有居住之地,又往前走了兩個多小時到查旦鄉。有一戶喇嘛家,老喇嘛帶著小喇嘛沒有去挖蟲草。
凌晨1點半,當我終于在一張沒有坐墊、爛掉了橫檔的沙發上躺下來的時候,長長地出了口氣,連破舊房屋中間的燃燒著的牛糞爐子都親切起來。我到此際,筋疲力盡,喝了杯熱奶茶,粗糙的面制的“雞蛋糕”也變得可口起來,再也不想動了。喇嘛隔一段時間進來給火爐添加牛糞,我的頭對著門,他每次一推門,就會擠進來一股冷風把我吹清醒。就這么蒙蒙眬眬地熬到了天亮。
……
節選,原載《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