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勇先:細節不會說謊,細節還原全貌
我早就想寫一篇這樣的小說:粗糲,樸素,情感充沛而有力量……
這些年,我對歷史檔案和地方史志產生了興趣。對其中不經意展示出來的細節有一種不由自主的迷戀。因為細節不會說謊,細節能還原全貌,魔鬼與上帝共同隱藏在細節之中。
史料雖然也有很多被過濾的成分,卻總能從中篩選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今天的我們很難想象二十世紀的人們是什么樣子的,很難看懂他們的人生軌跡。他們為什么要那樣做?他們想的和我們想的,為什么有那么大的不同?
面對那些厚厚的檔案,我在想:這些事件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嗎?
我們如何把現在沉迷于網絡,沉浸于自我,關愛小動物,不愿意傷害別人更不愿意傷害自己的善良脆弱的年輕人和當年那些背負更沉重的命運,殺伐果斷,拋棄安逸和財富,舍生忘死,拿肉身作祭品的年輕人聯系起來?
人性是不變的,但是人是會變的。昨天的人、今天的人、明天的人,都在度過不一樣的人生,走不一樣的道路。
三十年前的中國人是什么樣子的,五十年前的中國人是什么樣子的,八十年前的中國人又是什么樣子的?我們當代的人如何理解董警士和小韓護士這樣的年輕人,他們為什么豁出性命來去解救素昧平生的“大小姐”。記得一位導演問我,他們的動機是什么。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如果在這篇小說里沒有把動機隱藏起來,那它就不叫小說了。它可能是報告文學,或是叫專題片腳本。
小說不必尋找意義,也不負責提供答案。作家不是法官,他是書記員。他不應該負責審判,他只負責記錄和展示證據。他要做的是把法槌交給讀者。
作家不一定能精準還原一個沒有經歷過的時代。但是作家探討的是可能性,考驗的是虛構的能力。事實即邏輯,事實即理由,事實即事實。
魅力在于遮掩,而不在于暴露。要想讓大家對一件東西感興趣,就要用布給它遮蓋起來。藏起來的寶貝才是寶貝。如果你一秒鐘就讓人們找到了它,它會顯得沒那么寶貴。
我一直覺得故事的本質是懸念,是氛圍和人物讓讀者產生的期待。我理解的小說其實就是直覺、敘述技巧和審美能力。
《秘密》除了寫大小姐脫逃事件引起的主人公命運的改變,還貫穿了三段不同時代的關于警察的故事。這涉及人和時代的關系。在大時代的滾滾車輪面前,從皇帝到囚犯,從英雄到叛徒,所有人必須遵從命運。人可以反抗強權,卻不能對抗命運。時代不會放過任何人。就像如影相隨的命運一樣,你躲不開,繞不過,甩不掉……
在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候,也會有光亮,也會有溫暖。犧牲與拯救,寬恕、悲憫與關懷,這是人類得以幸存的秘密。
我當記者的時候聽過臨刑的囚徒戴著腳鐐走在水泥地上的嘩啦嘩啦的聲音。那聲音,寒涼而絕望,掙扎不得,陰森至極。那聲音讓我想到關于生命和自由的話題。事關人類社會建構的權力、自由、尊嚴與屈辱、壓迫和解放。把一個鮮活的生命,用冰冷的鐐銬鎖住,這本身就是一個只有人類社會才有的景象。
我寫這篇小說的時候,耳朵里總是回蕩著這個聲音。這是個電影化的場景。我在小說里并沒有過多描寫它,可它影響了我的寫作。它提供了一種氣氛。
小說有時候是作家操控的一種聲音、一個景象、一種情緒、一組文字組成的密碼,或是一種順應宇宙神秘規律的內在的秩序。
這些年,我對一切造作的、套路的、油膩的東西有著越來越強烈的不適感。我知道什么東西是假的,什么東西最寶貴。作家對待自己的小說就應該像伐木工對待不成材的枝丫一樣,大刀闊斧,只保留那些真正值得保留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