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科幻創作是否存在通用密碼？如何在創作中發出中國聲音？2025泰山幻想大會暨中國科幻高峰論壇近日舉行。大會上，由復旦大學教授嚴鋒擔任主持人，劉慈欣、王晉康、韓松、海漄4位科幻作家，圍繞“如何講好中國故事”展開深度對話，共同探討中國科幻在世界舞臺上的表達與可能。本報摘編精彩觀點，與讀者分享。

圖為活動現場，左起分別為嚴鋒、劉慈欣、王晉康、韓松、海漄。泰山科技學院供圖

問：在全球化背景下，中國科幻要發出自己的聲音，最核心的創作密碼是什么？如何尋找既能夠體現中國特色，又能與世界產生連接和共鳴的科幻創作？

劉慈欣（中國科幻作家、《三體》作者）：科幻自誕生，特別是其重心從歐洲移到美國以來，已有一個世紀。在發展過程中，美國科幻從黃金時代充滿朝氣、繁榮的狀態，逐步走向成熟——作品的著眼點從星空、太空轉向人類自身，更多關注種族問題、技術對人的異化、性別問題等現實議題。同時，在文學表現上，吸收了現代、后現代的手法，該文類日益成熟。這些都標志著科幻作為文學體裁走向成熟。

然而，這種成熟也伴隨著活力的顯著減退。黃金時期那種蓬勃的活力，在當今美國科幻中已很難看到。要讓中國科幻發出自己的聲音，關鍵在于重新喚起這份活力，用科幻想象力將目光重新投向更遙遠的時間與空間。

我認為科幻的力量在于呈現人類文化的共同性，而非差異。無論何種文化，在未來的想象中終將融匯為人類共同的文化。因此，中國科幻應當聚焦于想象未來中國文化與人類文化的可能性。這便是我所期待的中國科幻的發展方向。

王晉康（中國科幻作家）：我的觀點基本跟劉慈欣一致。科幻源于科學，人類有且只有一個共同的科學體系。科幻基本按照科學世界觀，或者說科學共同體的世界觀，來處理世界。就是說，科幻是最具世界性的文學類型。在世界科幻中，如何發出中國的聲音？

一方面，世界科幻的重心是隨著世界科技強國的轉移而轉換的，幾乎沒有例外。與其他文學品類不同，科幻不遵循“國家不幸詩家幸”特征，而是與科技的強盛密切關聯。

另一方面，科幻的發展與一個民族向上的氣勢也有關系。如今，中華民族呈現出蓬勃向上的氣勢，這種氣勢是當前全世界都需要的。因此，中國科幻必將大有作為，應該在弘揚科學世界觀的前提下，發出自己的聲音。

海漄（中國科幻作家、世界科幻獎項雨果獎獲得者）：中國科幻的創作密碼，可以用三個字概括——做自己。

中國科幻與西方科幻呈現出不同的風貌，本質上反映的是社會發展階段的差異。美國科幻的黃金時代，伴隨著社會整體的朝氣蓬勃與科技高速發展，這樣的環境催生了對廣闊未來的想象與思想解放。而今天的中國，正處在與之相似的階段，因此，中國科幻要走自己的路。

我國正在經歷的科學發展與大規模工業化進程，在人類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可視為一場宏大的社會實驗。這或許正是未來中國科幻能夠區別于西方科幻的核心動力所在。

問：《三體》把黑暗森林的“黑暗”寫到了極致，那么在您心目中，關于這個世界的可能性中，有沒有光明森林？

劉慈欣：《三體》所描繪的世界設定確實顯得黑暗而令人絕望，這種現象在現代科幻作品中并不罕見。但這并不意味著作者都是悲觀主義者。我們當然可以設想一個充滿光明的宇宙圖景，但它并不適合直接作為科幻小說的背景。如果一切都完美無缺，故事也就失去了張力。同樣，若是描寫一個毫無缺陷的人類未來烏托邦，讀者恐怕也會覺得索然無味。

因此，小說中的黑暗描寫，本質上是出于敘事的需求，是為了讓故事成立、讓可能性得以展開，并不代表我認為宇宙真的如此殘酷。

此外，科幻并非預言文學，更像是一種“可能性的文學”，把各種可能性排列出來。宇宙文明的道德狀態可以有多種可能，包括極端黑暗、全然光明，或者兩者混合的狀態——既有尊重生命、共享價值的文明準則，也存在競爭、沖突甚至毀滅性戰爭。至于選擇哪種設定全憑作者意愿，只需考慮作品的可讀性。

問：您作品中常常從現實場景，比如地鐵、醫院中，突然看到一個異世界，這是否在延續從魯迅到20世紀80年代先鋒文學的超現實傳統？

韓松（中國科幻作家）：在我的創作中，魯迅與先鋒文學帶來的影響，或許比科幻本身更深刻。讀魯迅的作品，能感到一種鋒利與尖銳的批判力量，但令我印象最深的卻是其中的黑暗，例如，人血饅頭、阿Q被槍決，以及祥林嫂的兒子被狼吃掉等。后來我接觸國內先鋒文學，又結合國外后現代作品，發現他們與魯迅的精神是相通的。僅僅把魯迅視作批判國民性的作家并不足夠，他作品中涌動的那種情緒，隨著時間推移越發清晰。

當我讀到《流浪地球》時，忽然感到：這不正是魯迅所寫的世界嗎？小說中那幾千人在冰原上被集體處決的場景，電影雖未呈現，卻透露出科幻，乃至宇宙的某種本質——黑暗、寒冷、荒蕪，甚至頹廢。

在我看來，科幻正是在探討人在宇宙中的某種生存狀態。我們面對黑暗、寒冷、荒蕪或頹廢時，怎么走出去，找到出路。我覺得這是我一直以來想通過科幻表達的東西。

問：您能不能從新一代的科幻作家角度，談談科幻的中國故事如何書寫？

海漄：作為一個科幻迷，當我開始嘗試寫作時，并沒有宏大的抱負，只是想從科幻角度寫出一個好看的故事。我嘗試過多種題材，包括中國歷史，即所謂“東方科幻”，往往是從我們的歷史文化中學習題材。

科幻發展到今天，一個明顯的挑戰是許多傳統題材已被反復書寫。當然，隨著科學進步，新題材會不斷出現，舊題材也可能煥發新的活力。比如人工智能，它在科幻中早已不是新主題，從阿西莫夫時代起就被反復探討。但今天，AI真正威脅到我們的飯碗時，我們會有新的感悟，舊題材因此被賦予新的感知。中國故事的書寫往往是用歷史的、文化的材料，講出新的敘事。

我認為文化屬性與科幻未來的發展，并沒有必然關系。科幻的底層邏輯，始終是科學與人性的交織——這是人類文明共通的基石，不會因文化差異而改變。

（本版文字由科普時報記者王文潔根據高峰對談內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