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金術與狗尾巴——評阿微木依蘿的《影淡無蹤》
阿微木依蘿的《影淡無蹤》是一部充滿悖論的作品。小說一開篇便是“在我們這個村莊的黑夜里生活著一只包括我在內誰也沒有看見過真身的黑狗,但我萬分確定它是一只黑狗并且絕對存在”,這段話反反復復,而悖論感卻在字里行間蓬勃生長。
事實上,從小說的題目開始,阿微木依蘿就在營造著這種悖論的“進行時態”,《影淡無蹤》,“影”乃是實有,“無蹤”則意味著虛無,在實有與虛無之間,“淡”便是這個過程的概括。“淡”并不僅僅是一個表狀態的詞語,而更多是一個動詞。影淡,淡至無蹤,而主人公克萊爾從小說的一開始也在不斷地淡化,乃至隱入身處地下的煉金山洞,村莊中再無人記得。
阿微木依蘿在小說中不斷描繪出一片荒蕪的景象。克萊爾邊緣化的生活、凄清的年三十夜晚、空蕩蕩的村落,也無怪乎克萊爾說出“三十晚上大家都不睡,四面山坡上的人家全部濃縮成一盞一盞的燈,恐怕也只有我,燈在燈那邊,我在井水邊”這樣的話了。在這種無處不在的荒蕪感之中,克萊爾的朋友似乎只有那條存在于“有”和“無”之間的狗了。
但是,請不要把所有的罪狀都機械地歸結于現代性或者城鎮化,對于這片荒蕪的起源很可能是超越時代、超越地域的,克萊爾也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他并沒有把自己的悲劇命運算在外界頭上,他反思自身,稱“我娶不到老婆并不只是因為別人挑我,也同我的內心困境有極大的關系”。某些荒蕪感無關于時代、無關于經濟發展水平,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甚至,這可能是一種深植于每個人基因當中,具有人類普遍意義的生存本相。
正如“結婚”與“合群”是大多數人類看做是“同類”的表征一樣,“不婚”和“離群索居”則讓人有一種“非我族類”的異質感。甚至,就連早就被他人看做是“異類”的克萊爾自己也對這種異質感有所察覺,且耿耿于懷,他執著地對“不婚”這一情況無法自洽,且對同被村莊邊緣化的趙老者嗤之以鼻。不過,充滿諷刺意味的是,隨著小說情節的推進,克萊爾和趙老者的血緣關系被揭露,讀者們便不難看出這種異質性是會隨著血脈傳承的,即便一開始這條血脈是隱而不彰的。
小說中有一處非常有意思的情節,克萊爾心中一直存在著的黑狗被證明是一條白狗,而克萊爾本人卻逐漸長出一條黑色有白毛的狗尾巴。這不僅僅是某種帶有魔幻現實主義意味的情節,更意味著克萊爾已經被注定了的命運,克萊爾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也不得不去面對由這個事實帶來的種種后續。一開始,克萊爾對此事是十分拒斥的,他甚至心想“我欲哭無淚,如果是這樣,又怎么解釋我目前這條不屬于人類的狗尾巴?突然想起身邊的白狗,這屬于深夜,沒準兒,是它把我傳染了,我不該將它從夜色中喊出來,一條虛無的白狗,就該讓它沉淪。”他大聲宣告“我是個人”,卻顯得如此虛張聲勢。
問題終結于白狗和趙老者輪番轟炸式的勸解。白狗說:“你本來就和我一樣,我們都屬于這個黑夜,是黑夜中的生物,是你離開太久了,一下子不適應,我保證,過一會兒你會喜歡你的尾巴。你潛意識中的屁股上的肌肉記憶好得很,對它的運用還熟練得很呢。”而趙老者的話更是一錘定音:“你要接受這個事實,就像我也必須接受我自己……這個事實。”
一旦能夠接受自己現在的處境,很多事便會很快順理成章。克萊爾很快便敢于承認“做人不如做狗”,可介于人狗之間,做狗似乎也做得不夠坦蕩,總要尋找一條通向自洽之路。于是,便有了煉金的山洞,在小說中,這個山洞也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地理坐標,它意味著不斷向內、不斷向深、不斷向著自己的靈魂,也不斷向著一個或許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目標。煉金,同時也是在煉自己。
從各地搜羅來的黃銅礦、黃鐵礦、雞血石、石英、水晶石等正象征著現實世界里的豐富和紛繁,趙老者用幾十年時間挖出了一個山洞,希望能夠把這些雜七雜八破碎重組,提煉出能被世界所認可的黃金。練著煉著,卻發現現實世界倒也沒有那么重要了,克萊爾漸漸有著和趙老者同樣的心態,他漸漸地不再需要離開山洞,僅靠著一臺投影儀便足以滿足自己對現實世界的一切想像。克萊爾稱是“為了滿足我的私欲而煉金”,煉金術是要“煉出我的本相”。克萊爾熟悉了帶著狗尾巴的生活,熟悉了日復一日的煉金生涯,一切似乎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克萊爾依然在堅持,即便是趙老師者不再出現,而白狗也早已不知所蹤。
可是,現實世界在山洞外也一直在蠱惑著克萊爾,即便是在山洞之內,他依舊能夠聽到村莊里水井的嘩嘩響聲。克萊爾能夠感受到趙老者隱藏在離群索居面具背后對故鄉的復雜情感,雖然已經長出狗尾巴的克萊爾比趙老者更加堅毅,甚至發誓“不可能回去,不煉出黃金,誓不歸家”。但是,靜言思之,故鄉畢竟是一切的起點,無論是選擇繼續回到煉金山洞還是嘗試選擇融入人群,克萊爾都應該回到故鄉村中去看一看,正式地告個別,他已經想好了種種的可能,他要熟人們“千萬要健康地等著我”,他要在那些喜歡自己和不喜歡自己人們面前證明自己,做個英雄。
一切終就無法如愿,那些喜歡或不喜歡自己的人早已淡出了克萊爾的生活,克萊爾在村莊里已經無人告別,克萊爾也早已無法找到帶著自己離開村莊的趙老者和白狗,煉金是否能成功早已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克萊爾終于知道自己離群索居的背后是對“合群”的強烈盼望,只是,此時此刻,“群”早已不知所蹤。而隨之而來的是克萊爾,已經沒有人再記得他,煉金終于成為他一個人的戰爭,唯一能夠做的也只是回到代表自己內心的煉金山洞之中,像一個影子一樣,淡出了村莊的視野。離群索居之人和“群”一樣,成了一個漸淡的影子,而“無蹤”是一切最后的樣子。
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煉金山洞,那里藏著一個在現實人群中離群索居的自己,我們每個人心中也都有一條屬于自己的“尾巴”,這也是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區分度,我們帶著自己的尾巴在煉金山洞中尋找自己的價值和意義,這也是《影淡無蹤》超越地域性的重要意義。
作者系海南師范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