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桑恒昌詩歌代表作之一《中秋月》很短，只有7行，共31個字，卻飽含深情，極為動人：

自從母親別我永去

我便不再看它一眼

深怕那一大滴淚水

落

下

來

濕了人間

世間每個人都有母親，每個人對于母親都有著至真至深、獨一無二的感情。《中秋月》表達了人類普遍的情感，語言平白而簡練，形式簡單而考究，富有內涵與張力，“深者不覺其淺，淺者不覺其深”，因而能夠觸動讀者的心弦，引起共鳴。

桑恒昌年少失恃，成為“沒娘的孩子”，這成為他心中最深的痛、永遠的痛。他寫了諸多懷念母親的詩，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桑恒昌現在已是耄耋之年，但內心里他依然是“沒娘的孩子”，他的感情依然飽滿、真摯，他的詩依然真切、動人。

桑恒昌的懷親詩、親情詩在他的整體創作中當然并非全部，迄今他已出版詩集20余部，堪稱豐富、多樣。以《中秋月》中的詩句作為書名的桑恒昌詩作精選集《那一大滴淚水落下來，濕了人間》近期由濟南出版社出版，這構成了一個觀照其整體詩歌創作的契機，亦可由之討論當今詩歌創作中的若干共性問題。

桑恒昌的詩可謂“情感之詩”，因情而生、以情動人，情感是他詩歌的血脈。可以說，他是把最為真實的自己、最為內在的情感都寫到了詩歌之中。在他這里，詩與人是高度統一的，真正做到了“詩如其人”。

情感之于詩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對于具有悠久歷史的中國古典詩歌而言，抒情可謂是其最重要的美學特征，并由此構成了中國詩歌顯赫的抒情傳統。中國古典文論中有諸多關于情感與詩文關系的論述，比如《毛詩序》中的“情動于中而形于言”，陸機《文賦》中的“詩緣情而綺靡”，劉勰《文心雕龍》中的“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白居易《與元九書》的“感人心者，莫先乎情”等，均強調了情感對于文學創作的獨特而無可替代的重要性。一部中國詩歌史，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中國人的情感史，體現著一代代國人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甚至可以說，“情本位”構成了中國詩歌長河的動力機制與精神密碼。

就此而言，桑恒昌的詩無疑溝通、接續了源遠流長的中國詩歌抒情傳統，是在向偉大的詩歌傳統致敬。當然，他所用的語言、表達方式、形式體式，是現代的。在他的詩中，傳統與現代的結合非常自然，毫無違和感。

二

詩集《那一大滴淚水落下來，濕了人間》共分為十輯。各輯主要是依題材、內容而劃分，諸如山河、親情、故鄉、祖國、軍旅、家園、生命、行旅等。概而言之，桑恒昌詩歌所寫均與“我”有關，與“我”的情感有關，或許也可以說，他的詩是關于廣義“鄉愁”的書寫。這種鄉愁既有抽象意義上的，也有形象意義上的，既有精神、文化意義上的，也有現實、地理意義上的，是對過往的情感的追懷、紀念。《舊時燕子——清明時節回鄉掃墓在老屋前流連》的書寫方式屬于古典詩歌中常見的托物言志，首先寫燕子：“兒時家里/年年飛來燕子/一口一口地筑巢/一口一口地喂她的兒女//大燕下頜紅紅的/小燕嘴角黃黃的//我問母親/燕子怎會認識咱家/母親說/還是頭年那一只”。全詩的落腳點和重心則是寫母親：“舊宅里半棟老屋還在/老屋里半個泥巢還在/泥巢里我的目光還在/母親啊，你何時飛來”。詩中飽含深沉的感情，有著對母親、故鄉、身世、時光等的復雜體味與感受。數次回環往復的“大燕下頜紅紅的/小燕嘴角黃黃的”增加了剪不斷理還亂的淡淡的憂傷氛圍，契合并強化了“鄉愁”主題。《再致母親》中寫道：“母親，葬您的時候/您才三十多歲/青春染過的長發/飄在枕上/我已滿頭‘霜降’近‘小雪’/只要想起您/總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在兒子的心上/您依然增長著年壽/母親，走近一些呵/讓兒子數數您的白發”。詩句真切而動人，詩的最后則與母親深情共情：“地球就是您的墳墓呀/母親！/不論我在哪里呼喊/您都會聽到我的聲音/為了離別時的那行腳印/您夜夜失眠到如今”。這些詩句體現了母子連心、互相守望，飽含深情。《苦苦喊了六十多年》中寫，“娘呵/我喊您/就是想/把您給我的體溫和脈搏/還給您”，傳達出對生命逝去的痛徹心扉，質樸直接，洗盡鉛華，卻有極強的心靈力量。時間是單維的、線性的，一去不回，過去的美好只能留存于記憶之中，卻無法真正回返，這是作為人無可改變的悲劇性處境。這種結構性的缺失、求而不得、去而難返，在桑恒昌詩中頗具普遍性，構成了其精神結構的核心和詩歌寫作的母題。情感性、抒情性既是一種主題，也是一種方法，是桑恒昌極具個人辨識度的詩歌招牌，也是他貢獻給現代漢語詩歌的一種詩學方法和解決方案。

注重詩歌的情感性并不意味著平白、直露、淺顯，桑恒昌的抒情是對自我的充分打開，以及對自我與世界的再發現，帶來了靈動、智性與開闊的藝術空間。《聽泉》中寫泉水的不同“聽取方式”，“黑虎泉/用耳朵聽/珍珠泉/用眼睛聽/金線泉/用意念聽”，以通感的方式呈現不同泉水的特質，生動而有趣。《泰山松》寫松樹，“拄著自己/攀上極頂/顫顫巍巍站起來/扶著天空”，以人寫樹，形象而傳神，亦可理解為以樹寫人，同樣別有意趣。《奔跑的春天》寫“孩子”與“春天”：“雁群的翎翅/發出交響樂的聲音/孩子們的瞳仁里/長出光的花蕊/抖一抖翅膀/牽著春風的衣角/跑起來/旋停的蜜蜂瞬時按下快門/孩子們跑得慢一點兒/春又從/他們體內/漫山遍野地/跑出來”。這些詩句寫出了兩者之間的同質性，表現出生機勃勃、春意盎然的生命狀態，彰顯出詩人極強的發現力與感受力。桑恒昌的詩中也常有禪機、妙悟的一面，體現出直接、及物品格之外的遼闊、高遠。比如，《知了》中寫“這個只能存活/幾十天的小蟲/在黑黑的洞穴里/面壁/修煉/誦經/坐禪/長達十幾年”，在這種懸殊的時間對比之中思考生命與存在的意義，詩中最后寫道，“無處不在的佛啊/知了可是/另類的達摩”，充分打開了思考與想象空間，富有張力。《釣非釣》所寫也頗具禪意：“釣，非釣/不在于釣著/而在于釣不著/莫出聲/咬鉤了/且看于山環水抱中/釣一曲心籟”。這體現出一種睿智、灑脫的精神境界和人生態度。這些均顯示了桑恒昌詩歌情感性的豐富空間與多樣風格。

三

情感性、抒情性作為桑恒昌詩歌最顯明的特征，它連接著古典詩歌的抒情傳統，在美學上具有一種“古典主義”的傾向。這樣的寫作方式，目下已經被一些較為年輕、“先鋒”的寫作者認為“落伍”，跟不上詩歌發展潮流了。現代詩歌的發展的確日新月異，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技法的確大大更新和拓展了詩歌的表現方式，使得現代詩的經驗深度和美學風貌與此前有了明顯區別。在這其中，詩歌中的“抒情”的確顯出一定局限性，受到一定沖擊，抒情的方式也在發生內在變化，在一些追新逐異的寫作者那里，抒情更是被棄若敝屣、避之唯恐不及，這不能不說是存在問題的。實際上，“放逐抒情”使得許多現代詩成為與心靈無涉的經驗宣敘、思想操演、語言歷險，卻失去了心靈性、內在性，失去了感動人心的力量，文字或艱深或寡淡，情感冷漠孤絕，這不能不說是造成當今詩歌越來越小眾、影響力越來越小的原因之一。因而，真正的問題恐怕不在于現代詩要不要抒情，而在于如何抒情的問題。就此而言，桑恒昌的詩歌創作或許正可作為一種鏡鑒。他的寫作將生命情感投注到文字之中，“人詩合一”，體現著開放、積極的情感態度和健康、整全的生命人格。在追求“偏、怪、奇、險”的時行審美氛圍中，這其實是詩歌寫作的中道、正道、大道。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于當前的詩歌寫作而言，桑恒昌的寫作以某種近乎“固執”的堅守，而成為了一道獨特的風景。他所選擇的道路當然不是唯一的，其中也不無值得反思的地方，但更大的問題在于，這種寫作的價值值得被更多的人認識到，并以之重新反思與考辨現代詩歌與抒情的關系問題。

（作者系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與文化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