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先鋒即存在

李宏偉,四川江油人,現居北京。著有詩集《你是我所有的女性稱謂》《有關可能生活的十種想象》,小說《國王與抒情詩》《灰衣簡史》《信天翁要發芽》《暗經驗》《雨果的迷宮》《假時間聚會》,對話集《深夜里交換秘密的人》等,獲徐志摩詩歌獎、郁達夫小說獎、吳承恩長篇小說獎、施耐庵文學獎、十月文學獎、華語青年作家獎等。
木葉:“先鋒派被歸為一個群體,形成共識的是指馬原、蘇童、余華、格非、孫甘露、北村、潘軍、呂新。有時會把殘雪也算在內,但殘雪的女性身份、過于獨特的氣質,使她游離先鋒派群體。洪峰因為1990年代初具有形式實驗的作品不多,故也逐漸淡出這一話題。扎西達娃以西藏異域色彩享有先鋒派的殊榮,但也因為作品數量較少而難以持續討論……”陳曉明的這個說法有一定代表性,不過,我們又該如何看待劉索拉、徐星、莫言等的位置呢?如果拋開先鋒的特定歷史性,就其廣義而言,還有必要加上1990年代中后期至今的異質性寫作,這將是一個更長的名單。我們不妨先談談自己心目中的中國先鋒作家是誰,或者說哪些先鋒文本已經具有了典范意義。
李宏偉:對我來說,“先鋒派”是個后進入的事實,沒有親歷時的那種混沌,但這個事實涂抹了顯見偏頗的個人色彩。大三(2000年)左右,我閱讀并喜愛余華,然后知道先鋒派和一些人名,跟進閱讀一些人的作品,但符合口味的不多。所以,不談論被給出的文學史事實,只說個人記憶,我認定的先鋒派作家只有余華、孫甘露加上部分(早期)的格非。“顯見偏頗”在于,對馬原、莫言等人作品的閱讀,和我的先鋒派閱讀狂熱期有時間差,因而沒想過把他們往這個概念里放。如果按照某種約定俗成的概念,余華、孫甘露二人幾乎所有作品,格非、馬原的部分作品,都稱得上中國先鋒文學的經典文本。蘇童、莫言的作品有其啟發性,但更像是另一個向度的事。另外,單論文本的先鋒性,后繼的《應物兄》《人類學》等更具典范意義。
木葉:每個人都在變化之中,先鋒作家可能更為鮮明。顯豁的例子是余華,《十八歲出門遠行》等中短篇為他贏得了聲名,而從1990年代的《活著》《許三觀賣血記》和《在細雨中呼喊》,到新世紀的《兄弟》和《第七天》,他每部長篇的手法都不同,他不斷改變著自己,同時別人看他的目光也在改變。從“三部曲”到《隱身衣》再到《望春風》,格非不斷思考與發力,他的創作又是一個突出的例子。而馬原的《牛鬼蛇神》和《糾纏》等則與當初“那個名叫馬原的漢人”的沖擊力相去已遠。求變的結果不盡相同,但可以說,他們都在面對自身、面對文學難度、面對時代局限。這可能有什么啟示?年輕作家看前輩作家,可能更真切、更有感慨,而先鋒性本身是否也會因時代變化而流轉,而有不同體現?
李宏偉:文學不是求變的事業,文學的事業應該是求深,所謂變,不過是求深的“必須如此”。我的理解,深是對人在時空之流里位置的探索,是探索之后的錨定。這位置,必然包括對時空之流的整體理解、想象,必然包括對當下流速的讀取、截斷。對作家來說,沒有一勞永逸的錨定,他必須盡其心力,以每一部作品探索一個點。這樣,當他停止寫作時,他所有的點合并一處,才構成他錨定的那唯一的點。這是實景也是比喻,我以它來理解“自身”“文學難度”“時代局限”的指向。在這樣的前提下,我認為余華的啟示是清醒,他到目前為止的寫作,或有作品不盡如人意,但他對這條“舟”此刻在什么位置、這一次如何放錨,是清楚的。而馬原,我和很多朋友如此熱愛的馬原,他復出之后的寫作讓人嘆息。所以,馬原的啟示似乎仍舊是清醒,一個作家保持寫作意識的清醒——哪怕只是清醒地判定是否有必要再寫下去,是多么重要又困難。
如果我們把前述的錨定當成作家/文學的追求,“先鋒性”將被放大的同時被取消,因為先鋒性成為文學本身,又成為文學的唯一。這種錨定不只是作家/文學的追求,它幾乎等同于人之所以為人。再返回文學,先鋒性大概是側重于語言、情感的層面,不斷追問何為人、人何為,是追問的執著。時代變化是水流,不是舟。
木葉:“我之所以看重先鋒文學,一方面是因為它們代表了我們時代文學的精神難度、思想高度,也代表了在藝術探險上曾經達到的遠足之地。”(張清華語)而恰恰在思想高度、藝術探險、精神難度以及傳統的煥發與生長性上,人們對中國先鋒文學有不少議論,甚至苛責。你是否思考過類似的問題?
李宏偉:對我個人來說,“中國先鋒文學”等同于不多幾位作家及其作品,他們是我創作重要的觸發點與出發點。因此,所謂“中國先鋒文學”對于后續的寫作者,究竟意味著什么,該如何評估他們的得失,還真是盤桓在心底的問題之一,也是同齡的寫作朋友見面時,會不時聊上三五句的話題。可以用兩個詞回答,一是“文學兄長”。一位朋友曾經說,“我們是先鋒文學的遺腹子”,對此我無法認同。“中國先鋒文學”乃至中國當代文學,并沒有給后續寫作者留下“父親”這樣的整體形象或作家個體,他們是“文學兄長”。“父親”是碾壓式的存在,是整體的精神強度,是后續寫作者不能回避、繞開的龐然大物。新文學運動以來,中國文學只有一個這樣的存在——魯迅。“文學兄長”是競爭性的存在,是讓人欽佩、予人啟迪的某一條跑道上的領跑者,他們也給后續寫作者壓力,但不是必須對視的。當代文學有一批了不起的小說,每一部都激發人寫下去,但沒有一部會讓人產生放棄寫作的絕望感。具體到“先鋒文學”,他們對我個人來說,是更為親切的“文學兄長”,更是巨大的遺憾,仿佛你對兄長有滿腔期待,又目睹他踩空。第二個詞語是“語言可能”,如果我們把時間收窄至八九十年代,作家限定在“中國先鋒文學”這個概念的緊密相關者,會發現“中國先鋒文學”的文本作用基本上就是填補空白,是補現代主義的課。這些寫作的價值主要是第一次有人在中文里這樣做,而不是第一次有人在文學里這樣做。這話絕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相反,有我個人的無限敬意在里面,因為在中文里有人這樣做,就預示著在中文里會有人這樣想,更預示著在說中文的人群里會有人這樣活。
木葉:具體而言,不講故事或講不好故事、缺乏飽滿的人物、文本的獨特性究竟有多少……對于1980年代先鋒文學的爭議不小。那個時代的先鋒文學最可珍視的貢獻是什么?如今回望、重估,該怎么看待其實績與不足?有哪些是被高估或被忽略了?
李宏偉:我深受先鋒文學激勵的,是熱情和敢。在余華他們的回憶文章里,能讀到整體熱誠的時代環境下,那個時期的小說家,有特別具體的熱情所系,就是“還能怎么寫”,再細化則是“怎么寫得和別人不一樣”“怎么打開新的局面”等,這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溺水者渴求空氣一樣,時刻都要踩著腳下的淤泥,蹬著身下的水,往上蹦。與渴求伴生的,是敢,敢想還敢干,不計后果。那時候被讀到的可能系于極少數渠道,進行先鋒寫作必須做好被渠道冷遇的準備,也就是做好沒有讀者的準備,但他們仍舊義無反顧,這種精神是最重要的。至于他們的寫作合力沖開口子,為不一樣的文學保留或大或小的存在空間,對被蔭庇的后來者而言,怎么評估都不算過高。
木葉:現在回看,1980年代的幾個先鋒作家,二十郎當歲便名動江湖,早早確立了自身。新世紀以來或者說這幾年嶄露頭角的青年作家,有誰具有特別明顯的先鋒特質?他們可能有著怎樣的復雜或幽微的創作處境?
李宏偉:有三個人必須提及。一是李洱,與諸多先鋒作家的文學聯系,在創作理念、實踐上的承續、光大,使得李洱與“中國先鋒文學”具備無法割舍的血緣關系,他完成了這一血緣的總結,又實現了這一血緣的割舍。《應物兄》之后,“中國先鋒文學”徹底成為歷史的木乃伊、塵封的概念,這一脈絡上的“先鋒精神”必須另覓出路。二是康赫,他是更本原意義上的“先鋒精神”的踐行者,不繞道“中國先鋒文學”,直取“先鋒精神”的源頭——現代主義,并同步其進展。《人類學》等作品里,能清楚聽到古典在“先鋒精神”里的回響。康赫以其寫作、生活方式,強力地問答著“人應該怎么活”“人聽從何處的聲音”這兩個最重要的問題。三是董啟章,他和內地文學界、當代文學史演進幾無關聯,但他賦予當代中文的“理性”“熱忱”的氣息,把人的生活狀態安放在城市/城邦的實踐,將對中文世界產生持續而日益強大的影響。這三位作家,尤其在康赫、董啟章身上,“先鋒文學”不再是集體事件,更不需要先行的宣言,它是作家的生活本身,是持續一生的進行狀態。
木葉:你提到李洱、康赫,我都不意外,董啟章略有些出乎意料。不過,因為幾年前采訪過他,你這么一說,我就聯想到他的《雙身》《衣魚簡史》《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從命名到人物細節等,確乎有些隱秘的因子在你與他之間流動。順便談談港臺的先鋒或異質性寫作吧,還關注誰?是張大春、駱以軍還是更年輕新銳的一輩?
李宏偉:我對港臺更年輕新銳的作家關注得不多,大概是那個必要的契機還沒到來。張大春我很喜歡,尤其《城邦暴力團》,小說既可以被當作一部節奏明快的武俠小說,又可以被當作一部有關歷史罅隙的野史傳聞,還可以被當作前兩者雜糅的現代實驗小說。“被當作”是指“它就是”,而非“借用”“戲仿”。
木葉:有的作家寫下了探索性、先鋒性很強的文本,如陳村的《一天》、史鐵生的《一個謎語的幾種簡單的猜法》,但未被歸入先鋒序列;有的作家起初被目為先鋒作家,后來變得不那么鮮明,如葉兆言;有的作家較晚才顯露出先鋒的特色,如李洱、畢飛宇、薛憶溈、朱文等,王小波較早但在大陸產生影響略晚。可能每個作家都有一個自己的先鋒譜系,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先鋒小說家嗎?或者說,在今天你又是如何創作先鋒小說的?
李宏偉:“先鋒小說家”是外在的稱謂,也是固化的稱謂,由讀者、評論家可能還有同行,對某個作者某個范圍內的寫作進行概括。在一些社交性的場合里,出于便利人們會默認類似的符號化稱謂。在這些場合之外,我沒聽到哪個作家自稱為“先鋒小說家”,也沒哪個作家能坦然、欣然地接受這一稱謂。進一步而言,當一個作家自認為先鋒的時候,他已經僵化,在思想上離死亡不遠。因為并沒有固定、明確的疆域是“先鋒領地”,在那里靜靜地等著人進入、開墾。我想用寫作去澄明自己對存在的困惑,這些困惑可能也為他人所有,如果我的澄明能讓我們感到彼此關聯,那就足夠了。完成一部作品的前后,我都沒法去想:這是一次先鋒創作,這是一部先鋒作品。
木葉:你的寫作和1980年代先鋒文學以及后來的先鋒敘事,有沒有什么淵源?或者說,你是否越過本土文學資源直接汲取世界性文學資源?
李宏偉:大概是雜糅的。我在鄉村長大,又是八九十年代,早期看得到的就是新武俠、三國、水滸和岳家將、楊家將這些話本類小說。上大學后開始閱讀外國文學,尤其是歐美作品,有一段時間對象征主義、意識流、荒誕派特別感興趣。中間接觸到國內的先鋒寫作,追著幾位作家讀了一些。單純說營養構成,當代文學的占比確實不大,但先鋒文學和其他喜歡的當代作品,對我來說有一項無可替代的意義,那就是語言的示范性。通過翻譯接觸到的世界性文學資源,其啟示更多在思想、結構方面,再進一步是到句子,而中文作品的啟示會深入詞、字,一個動詞、形容詞,某處的一個虛詞,其間的美妙,是手把手的。
木葉:“手把手”這個說法形象。人們不斷談及先鋒和傳統的關系,同樣,先鋒離不開想象力和創造性,但始終糾纏不休的是先鋒和現實的關系。某種意義上,卡夫卡可視為一種現實主義,馬爾克斯也是現實主義……你怎么看先鋒文學與現實以及現實主義的關系?
李宏偉:現實無處不在,無法掙脫,文學是無邊現實的一部分,現實是文學必須處理的對象。極而言之,沒有任何文學不是現實的,只不過現實在其中的呈現方式不同。同時,現實是不斷沉積、生成、變化的,文學必須與之相應。所謂先鋒文學,就是對現實的預先感知、同步解剖,是現實敏感的探針、新鮮的切片,是先行繪出的結構圖。廣而言之,所謂現實主義,可以稱之為各時代先鋒文學的沉積。
木葉:先鋒沉積,月相沉積。韓東認為中國先鋒小說的革命性主要是在形式方法上。除了形式和方法,還應有別的東西。他說“先鋒小說做得還不夠,遠遠不夠。說白了,就像一個人練拳一樣,功夫在身,有幾套花架式,有幾套拳腳,但是不能用于實戰。你練拳的目的還是得打人,得打架嘛”。“你一打人就暴露出各種問題,打不到人,或者沒功夫。”這個說法包含了一種非常“及物”的命題或者說文學訴求,對此的解讀也可能非常不一樣,我們可以就個人的經驗來談談自己的看法。
李宏偉:套用一句話:當我們談論中國先鋒小說時,我們在談論什么?如果“中國先鋒小說”是指主要活躍在1980年代的文學實踐,是個封閉的文學史概念,是陳列在架子上的那幾部作品,韓東說得大體沒錯,中國先鋒小說的革命性主要在形式方法上,離今天要求的打人、打倒人尚有距離。但問題的復雜在于,“中國先鋒小說”不是個簡單的概念,不僅僅是字面上的呈現。余華、孫甘露、格非以及蘇童、馬原等人還和我們在同一個時空,我們享有一個便利,能夠將他們本人當成其作品的構成部分。這樣看待就會發現,“中國先鋒文學”是非常有力量,很能打人的。這個意思與韓東的命題未必是一回事,但我覺得這里有個提醒,就像一絲雜質都無的純文學從來都不存在,也從來不存在脫離具體作家的純文學實踐、文學史概念,每一個作家和他的文字放在一起,才構成完整的作品。“中國先鋒小說”一定和具體作家綁在一起,并與這些作家的生平、經歷、選擇互為注解,互相敞開并面向后來者敞開。
木葉:“所謂先鋒派,就是自由”,尤奈斯庫這句話廣為傳布。先鋒指向文學的本質、文學的傳統、反叛的精神,也指向人的未來。因了切身的閱讀與創作經驗,如何看待先鋒文學,其中最可珍視或不可或缺的是什么?
李宏偉:關于先鋒,有兩句話印象深刻,“先鋒即冒犯”“先鋒即自由”。任何藝術都要相應人的狀態,而不是相反,文學同樣。人的狀態,既是人群的狀態,亦是個人的狀態。歷史的演進,社會的發展,人類社會的生活方式、人與人連接的方式,必然沉積式變化,由此展望到的人類與個人的遠景,其投射于當下的具體生活,必然有躍遷。這種變化、躍遷對人的影響,是文學應該著力的。文學的美妙、能量在于,它可以關注到這個過程中的每個角落,不做概率上的比較、不進行統計上的取舍,群體或個體,都可以成為文學書寫的對象,沒有天然的貴賤、高低,只有書寫抵達的深淺。很多時候,現有的文學樣式已然昏瞀,為盡可能準確地相應,就會有新的文學樣式出來,沖破禁錮,在冒犯中賦得活力,抵達一時的自由。這種對相應的敏感、尋求,是先鋒精神最激勵我的地方。
木葉:魯迅的作品如《故事新編》《野草》等具有先鋒性,有人認為沈從文也有先鋒性,先鋒或先鋒性書寫可能已經成為一百余年以來華語文學的一種基因,不斷與庸平和俗常相搏斗或對峙,不斷影響甚至糾正著文學的發展。不過,若追溯到現代華語文學誕生之初,就難免要將中國先鋒文本置于現代性以及世界文學版圖之中去考量,這可能涉及模仿與創新、傳統與個人、時間與空間,等等。也就是說,中國無法自外于世界,但又可能存在“美學的時差”和“思想的分野”,以你的創作感受或對文學的觀察,中國先鋒文學與世界先鋒文學共享了什么語境與美學?它們復雜而微妙的不同又主要在哪里?
李宏偉:先鋒文學有個特質似乎不怎么被提到,那就是它是此時此刻的,是與在此地的人緊密相關的。只不過,它是先聲,是尚未被普及的那部分。“先鋒”一詞本身就隱含一個事實,在它后面有大部隊、主體跟上。兩者參照,我們談論先鋒時,一方面要假定它的即時性,是正在發生的;另一方面又要納入時間視角。現在仍舊被談論、惦記的“先鋒”,一定遠比歷史上發生過的少得多,時間替我們進行了選擇。在這個意義上,談論中國先鋒文學的原創性和那個古老的話題類似——只要具備足夠的觀察、反省,只要擁有強大的還原能力,所有的生活都是生活,一個作家不需要跳出他的生活,再深入一個客觀存在的等著他進入的所謂真實的生活,也沒有那樣的生活。真正的先鋒文學不是工藝品,不是在一個地方跑另一種經驗的流程,當一個或一群作家傾注時間、心力,調動他相關的生活感受、表達能力,完成一部作為語言事實的作品時,這個作品絕不可能只是仿制品,它一定有著超越了“美學時差”的鮮活的血肉。因此,不用擔心此地先鋒的落后,只需要提防對落后的想象、沉溺。話可能說得絕對,甚或是以巧辯的方式延宕討論。但也許這種延宕本身,正是問題復雜而微妙的地方。
木葉:我想,先鋒的對面是潛在著一個“大他者”的,它不僅僅是傳統,還是時代,甚至是自身,當然也包括無邊的甚至殘酷的意識形態。對于一個創作者而言,其間最值得警醒的是什么?
李宏偉:先鋒最先被看到、特別被珍視的,就是其針對“大他者”的反抗性、冒犯性。先鋒常常是經由“大他者”的投影才得以顯現,被人看到。這種投影可以是喝倒彩,也可以是被封殺、禁止。但這個結構有明顯的陷阱,就是先鋒對“大他者”的依賴,因為對抗對象的存在,對抗才得以進行,因為長期偏執于對抗,而日漸成為對抗對象的鏡像。如果有一天,這對抗消失了呢?或者說,“大他者”出現劇烈的變形,先鋒是不是還能確認其存在?這種擔憂或許和操心硬幣的另一面消失后怎么辦類似,但作為提醒仍有必要,畢竟真正的先鋒精神是內里的,是從自身覓得力量源泉。至少,它提醒我們,對“大他者”的理解不要過于簡化,更不能表面化。
木葉:“小說已死”“先鋒已終結”“先鋒就是歷史上的一座座墓碑(或墳墓)”,以上的說法都帶有譬喻性質,或包含本體性的焦慮,或帶有莫大的期許。在影視如此奪目,在新媒體全媒體甚至人工智能的時代,不妄談先鋒文學的重振或復興,我們從寶貴的可能性談起,說說先鋒何為,文學何為。
李宏偉:對作為整體的人,對放在大時間尺度里來考慮的人來說,文學未必是必需品——在我個人的想象里,多半不是。但在可想象的變化范圍內,創造仍舊是必需的。無論是影視、游戲,還是別的未來出現的工作,比如虛實結合體驗空間的架構、外星生活方式的規劃,這些都需要創造性,都需要與文學最本質的部分——人類情感樣態、人際關聯方式等——的理解與處理,這種創造性的展開就是先鋒精神的運行。如果它們能滿足對創造的要求,適合我秉性的發揮,那我會不帶遺憾地離開寫作從事其他工作,仿若從手寫變成電腦輸入,只是換個工具而已。但短時間來看,文學仍舊有其無法替代的創造能量,因而在此之前,文學需要相應人的變化,窮盡文字的創造性能量。直至有朝一日,文學成為文字創造性的最后挽歌。
木葉:接下來,具體談談你的作品吧。我上大學時,正好趕上復旦戲劇一段小小的復興,自己參與其中,別人的戲也看了幾部,有的至今難忘,比如“世界是一個劇場”“世界是巨大的醫院”,坦白講這比在書上看到“世界是監獄”還震撼。看《信天翁要發芽》時就感覺進入了一個斑斕而瘋狂的劇場,尤其是第一和第四部分。你怎么看待戲劇、戲劇性和當代小說的內在關聯?
李宏偉:只要人還活在群體中,人腦還未聯機,說服、誤會、沖突等戲劇性時刻與事件就將始終存在。更何況,人類作為整體,內部的分歧從未像今天這樣巨大,分歧的后果從未像今天這樣難以估量。對人工智能的開發與使用,是否有邊界與共識;對人類資源的使用,究竟應該側重于賽博還是太空……這些都喻示著事關根本的戲劇性沖突,但正因其過于巨大,反而無法被捕捉被聽見,更無法在具體的有限的舞臺呈現。因此在今天,作為具體藝術門類的戲劇,說“死而待僵”亦不為太過,但世界的戲劇性在強化,這正是當代小說必須面對與處理的。我不是說,當代小說需要一股腦兒地擬科幻、泛科幻,而是說,當代小說可能需要考慮這一籠罩性的大背景。
木葉:“將軍說。你,率先表演。”《信天翁要發芽》自此拉開大幕,且不說無名“將軍”那充滿混雜張力的意涵,單就標點符號而言,這個句號是斷裂,也是統攝與威權。逗號則更體現了傲慢漠然與不容分說。小說中呼應的細節也不少,譬如“每個人身上,全部裝上鏡子”。時間不斷開始,自由的生命成為一種“被動語態”。因為開篇第一句很重要也很費思量,這句是你最早想到還是慢慢浮現的?它可能還關系到整個小說的排兵布陣吧。
李宏偉:謝謝你注意到開篇這句話及其標點,并對此予以精彩的闡釋。這句話是在決定寫第一場之前就定下的,也可以說,因為這句話,找到了整個小說的基調,后面的一切才有可能。最開始,第一場叫《恐懼表演》,更多關注恐懼與表演的關系,恐懼如何支配普通人,令他投入表演,觀看者對自己制造的恐懼心知肚明,但他要通過表演看到“真情實意”。因此,率先表演者有“示范”之意,他必須讓將軍看明白,哪怕表演直白、夸張、過火。當確定為《情勢表演》后,第一場的整體氣息收斂了一些,不至于那么“賣力”,這恰好給后面的表演留出了空間。
木葉:由“恐懼”而“情勢”,這個替換很現實也很小說。表演有時就是一種被馴化,或者如你曾借助金克木先生談到的“指鹿為馬”,趙高不是簡單地說謊、欺騙,而是以謊言和荒謬來“驗證”誰聽自己的話、誰是反對者、誰又在猶豫。我在打“文體的自覺”時出來的是“問題的自覺”。也好,這兩點似乎就是我心中的你。可以一起把這兩個問題都問了。你的創作會不會很注重一個現實觸發點?你對文體是否越來越有信心?寫一個長篇時最困擾或最激勵你的可能是什么?
李宏偉:我的創作一般都會有現實的觸發,因此我會一再強調我是個“現實作家”。只不過,這個觸發點與現實水面的距離不定,時遠時近、時深時淺,猛一看去,可能會讓人疑惑,不確定何處變了形、因何變了形。更何況,為了準確傳達出所受到的觸發,我希望能將“語境”帶到讀者面前,而不只是抽象出來的“感受”。也即,不僅將探驪所得之珠獻上,還要牽引驪龍,讓其來到讀者眼前。這樣難免更讓人疑惑,不知道珠在哪兒、龍如何。
寫作時日漸長,我對小說的認知、感觸比才動筆時復雜得多,概括地說,對這一文體愈發的積淀愈發敬畏,同時愈發想要有所作為,困擾與激勵因此而一體。如何將觸發點摶實,讓它足夠成為一部小說的核,提供支撐整部作品運轉的能量;如何看清這個核所相應現實的結構,它如何能以文字的結構被呈現——這兩點是開始創作一部作品時尤其關注的。
木葉:我讀你的小說,還總會想到兩個詞,一是行為藝術,一是思想實驗,《信天翁要發芽》尤其突出。很多作品里觀念的直接介入會影響敘事,而我覺得,觀念、思慮卻頗有意味地化作了你敘事的動力甚或敘事本身。有了多年的創作經驗,除了現實本身,如今在美學和方法論上特別觸動你的是中外文學經典,還是科普書籍抑或術業專攻風趣輸出的短視頻?
李宏偉:我目前的關注有點“分屬兩端”:一端是原典性的作品,我希望能把不同文明的核心經典與神話系統都仔細過一遍,看看他們關注的根本問題是什么、這些問題又如何得以形象化體現;另一端是普及與趣味雜糅的長視頻,主要是B站的一些UP主。如果再提煉一下,大約就是,問題及其講述方式。事關根本的問題經常沒有答案,問也經常比答更重要,一個把問題形象化為故事的人,至少是一個不會被尋找答案的焦慮吞噬的人。
木葉:以前,你說“先鋒即自由”,“先鋒即冒犯”,不過近來更傾向于“先鋒即存在”,這里的“存在”有些迷離,你也許可以進一步展開,不妨就以《信天翁要發芽》為例。
李宏偉:我主要從“存在先于本質”這個層面來認知存在,個體對自身的認識、對責任與義務的認領,是我們的終身課題。當我說“先鋒即存在”時,是想說,當一個人對前述課題有深切認知與實踐時,他的思想、作為本身就必然是先鋒的,是其時代語境的先鋒,是“追尋人之為人”這一永恒主題上的先鋒。之所以在“先鋒即自由”“先鋒即冒犯”外另有此說,是想強調先鋒不必執著于對抗,先鋒不需要通過“大他者”來映照自己,它就是心內求。怎么活(思)就怎么寫,怎么寫就怎么活(思),二者越一致,先鋒與存在越一體。
上述當然是理想是追求。以《信天翁要發芽》而言,在寫作它的階段,我非常關注德性問題,“將軍”本身的德性,其目光無所不在的注視下,普通市民的德性、權貴的德性,乃至歷史的德性,會如何展現,又會發生何等樣的變形。寫作過程中,我對這些關注點的思考與體會逐漸清晰,并且相信已把這種清晰呈現出來。《信天翁要發芽》意不在冒犯,而在于呈現在于傳遞。
木葉:我對《信天翁要發芽》的喜愛超過了《國王與抒情詩》。你提到波德萊爾詩中的信天翁和艾略特筆下的發芽,二者的結合生出了張力,也令人思考在“惡之花”和“荒原”之外,也許有一種幽微的“生機”,你在這部長篇尾聲處將這種生機放大為人在事上、在世上、在時上——發芽。奧登曾說燃起一炷“肯定的火焰”,那么在關注“德性”的同時,你近年是否在思考肯定、是、成為、安慰之類在當代和當下的可能性?
李宏偉:《信天翁要發芽》開寫時,我非常憤怒。隨著寫作的推進,我意識到,憤怒會讓寫作變得簡單,會讓我不自覺地放任筆下的人物。比如,既然是被注視被要求,表演就可以極盡夸張之能事,不怕出丑賣乖,因為都可以推給所受到的壓力,都是“將軍”的錯。比如,既然“將軍”可以被視為純粹的惡人,那么對他做什么都可以,包括私刑與極刑。——要這么寫下來,小說的閱讀爽感會比現在強,但它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讀者讀它時,能意識到,盡管如小說所寫的,注視的目光無所不在,但個人仍舊有空間有時間可以不表演,不管空間多么狹窄、時間多么短促。換句話說,我要在這個小說里,寫出人不被包括憤怒在內的任何否定性因素控制,他始終要肯定要確認,無論多難。也即,個人無論如何都不能完全把責任推開,他必須承擔。老實說,對此思考、認定比較容易,但“肯定”不是自說自話,它甚至不是對作者信念的檢驗,它需要呈現出來,需要以藝術形象說服讀者、感染讀者,讓他得到肯定的力量。寫到《勞作表演》的某個地方,我確信這個小說是有這個力量的。至少,通過寫作它,我首先得到了肯定的力量。
木葉:《信天翁要發芽》幾乎包含了你此前的所有“議題和觸角”,當然不僅僅因為體量,更多是裂變和聚變的實驗性寫法,就像中國書法一樣,形式即內容,而內容又不斷雜糅進新的結構和修辭、壓抑和欲望、反抗和徒勞等等。這可能是一次艱險的創作,終究又是酣暢淋漓的。你覺得包括這部作品在內,近年來自己在構思和書寫時最難和最自信的部分各是什么?
李宏偉:要有所創造總是難的,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會間歇性地生出“枯竭感”,是詞語的枯竭也是感受的枯竭,似乎很難再讓自己與世界建立起流暢、充沛、溫潤的聯系。我知道自己還想寫什么,也能隱約看見作品完成后的模樣,但感到枯竭時,看不見橋梁也看不見路。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寫才可能克服它,如同只有磨才能去掉刀的銹,再度鋒利起來。當一部作品出版,對我而言它就徹底完成了,如同一個孩子走進自己的命運,所以我很少去回望創造它的過程。
木葉:不妨再向源頭追溯。從《平行蝕》開始你就注重“有難度的寫作”,編年、紀傳等形式透出史書的筆法,而蘇平蘇寧引出的早期故事給人以一種“在細雨中呼喊”的感覺,如今你怎么看待這部作品?會不會如小說中所言“那一年……是騷動不已和無法平息的”?
李宏偉:《平行蝕》是我“正式”寫的第一個作品,又有如此之多的個人經驗在其中,對我而言確實比較獨特。但我記憶深刻的是另一件事,小說中有個歷史時刻與個人時刻的交融:蘇寧在“盛宴”前夜初次夢遺。那一段對我個人而言,驚心動魄。小說出版沒多久,我和一位朋友聊到這里,她說這不是很稀松平常嘛。無論是普遍經驗還是文學處理,這確實“稀松平常”。因為有太多的文學作品,寫到男性初次夢遺、女性初潮,并將它們確立為個人的標志性時刻,《平行蝕》的處理并沒有什么特別的。這件事始終提醒我,個人經驗與文學上的個人經驗是不一樣的,如果沒有得到足夠獨特足夠有深度的處理,一切經驗在文學上都無意義。質言之,都算不上文學意義上的個人經驗。
木葉:中篇《暗經驗》《現實顧問》和《僧侶集市》《哈瓦那超級市場》,故事核都酷,這也更令人不由得思考如何把一個很好的創意既及時又及物地賦形,其間或有千回百轉與靈光一閃,是否可以分享一下自己在這些方面探索過程中的得失或感觸?
李宏偉:概括得失或感觸,我最先想到的詞是“充分”。如果說對以往的作品有遺憾的話,就在于一些作品事后來看,可以更充分。你上面提到的幾個里,《暗經驗》我始終覺得可以更充分,更宏大、極致,也一直在尋思,是否進一步著手。這種遺憾,在中篇《欲望說明書》上也有,以至于后來另起爐灶,寫了《灰衣簡史》才算滿足。甚至,《來自月球的黏稠雨液》這個比較充分的中篇也勾起另一種“不充分感”,直到又寫了《月球隱士》《月相沉積》,構成《引路人》之后,才算過癮。但再想,也許一切仍舊可以歸于我最常用的詞語“準確”。如何讓一個創意準確地落地,讓它各個部分在其所應在,讓整部作品是其所應是,這是終極的要求。這要求寫與看、創意與判斷的同步,無論是時機還是火候。
木葉:李敬澤在談到《雨果的迷宮》《瓶中女人》《沙鯨》等短篇時,提到“超越性向度”的危機和可能。這令我想到你的詩“河流如此的藍,過河的人成為第三條岸,/讓我坐立不安”。我好奇的是:你怎么看待這第三條岸的“超越性沖動”,以及它的局限,或者如詩中所言“令人不安”的那一面?與之相連的另一個問題是:你這兩年詩歌似乎減速了,或者說有些化入了小說,你如何平衡這文字的兩翼?
李宏偉:詩和小說對我的意義,差別挺大的。不太準確地說,小說安放我理性的部分,詩更多安放我感性的部分。我在小說上更“深思熟慮”,更“目光長遠”,即或某個小說的觸發在一剎那,當我將它拿出來時,一定是經過反復修改,可以“到此為止”。詩則是突然降至的,在起念時寫下,在寫下時完成——也會改,但幾乎都是個別字詞的調整,不至于另起爐灶。所以,我有自己的小說圖景,要寫什么、寫成什么樣,規劃比較清晰。詩沒有圖景,主要隨生活的機緣。最近,我也在想,這么對待詩是否太隨意了。也許,后面某個時間,我會進一步考慮是否需要自己的詩歌圖景,需要的話,是什么樣的。而前面之所以“不太準確地說”,是因為我基本上是個飽含超越性沖動的人,所以我的小說與詩都有這個成分,并不能理性與感性地截然二分。
木葉:繼續談小說,我喜歡《灰衣簡史》里的說法,“有些事物永遠都不應該賦予名字”,我也喜歡程德培老師的話,“《灰衣簡史》雖科技含量少了些,但也夠魔法的”,可能其他小說也是如此,甚至你會拒絕指認自己是科幻小說家。我知道你不是一個簡單強調二元對立的人,我也知道有時一個作家不得不被迫“突變”甚至“異化”以激發創造、容納想象并最終賦形,但還是想知道你怎么看待劉慈欣《三體》的文本動能及其獲國際大獎而引起的科幻熱,又如何看待自己小說中的科幻因子或“偽”科幻因子?
李宏偉:最近又看特德·姜的小說,仍舊深被吸引,更被《除以零》《人類科學之演變》這樣簡略如提綱的作品打動。這讓我意識到以前沒太留意的角度:科幻的魅力在于,當它把故事放置在某些學科背景下推演,便同時賦予了人物以界限與普遍性。這種界限與普遍兼一的情況,是當今的傳統文學很難做到的,《三體》的文本動能與科幻熱都可以在這個層面來看待。我不認為自己寫的是科幻小說也是出于這個原因,但我并不以此認為傳統文學“先失一著”。到目前為止,科學并沒有在根本上超越神跡與奇跡的認知框架,傳統文學依然能夠在這個框架內大有作為。
木葉:這個問題,不妨再換個角度談一下:關于科幻小說,有人說要先小說才能談科幻小說,也有人說要先科幻才能談科幻小說。再聯想到你在2025年初《帝國與傳統與詩人之死生》一文里的追問“何為小說,小說何為”,那么,在你心中,是否唯有小說,甚至唯有文本?
李宏偉:我之所以如此關注小說、談論小說,一是在語言藝術里,小說依然是最自由最具可能性的,其潛能遠未窮盡;二是機緣巧合下,我對小說有了投身的熱情,能在寫作中確證自己。但在這之上,是認識自己,是弄清楚“人何以為人”。“朝聞道,夕死可矣”,道是否在小說、在文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聞道”。
木葉:“貧乏屬于諸時代”,所以看到你在《引路人》里分為匱乏社會和豐裕社會特別感興趣,但是否豐裕社會也無法獨善其身,因為匱乏總是壁立千仞,審視著、懲罰著這個世界?
李宏偉:匱乏只要能持續下去,必然會產生精神屬性,至少也會被附著精神屬性;否則,匱乏將難以為繼。而我們都知道,人類是擅長給自己“找不足”“找不自在”的,這甚至是人類必需的屬性。我們做不到直線地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前進,我們必須要受挫、吃苦頭,才懂得平靜、安穩、豐裕的重要性,我們必須不斷轉彎、不斷掉在黑暗里,才知道如豆一燈有多寶貴——特朗普最近的折騰再次簡略地證明這一點。從創作的層面而言,到目前為止,我們也沒有循直線前進的偉大作品,一波必須三折。
木葉:從《國王與抒情詩》等多部作品來看,你和時代離得特別近,但又總是試圖以一種遙遠的間離方式打量這個塵世。這幾乎是自你寫小說以來就踏上的路途,充滿了勇氣與蠻力,可能也包含了反抗與無奈。包括《國王與抒情詩》在內,你的不少作品都隱藏著一個權力者和一個詩者,“龐然大物”不斷變換著身份在時間中橫沖直撞,你會懷疑自己嗎?會懷疑文學本身嗎?
李宏偉:我對總體性很感興趣,總是愿意盡最大可能來理解與想象。有時候,這種理解與想象會落腳在一些代表性乃至符號化的“至關重要者”身上,比如掌握俗世權柄的“王者”,比如掌握通神能力的“詩人”,也許又近又遠的感受來自此?我對人世乃至高于人世的一切,并無厚望,也就無所謂懷疑不懷疑。“死去元知萬事空”也好,“不廢江河萬古流”也罷,我偶爾會對此想象,但目前已知道適可而止,不會由此影響自己寫下去。
木葉:你的作品都有鮮明的特色,喜歡的人會擊節稱贊,不喜歡的人也可能鑿鑿有據。我很喜歡《來自月球的黏稠雨液》《國王與抒情詩》《信天翁要發芽》等。你更偏愛哪幾部?或者是否有興趣談談被誤解被忽視的是哪幾篇/部?
李宏偉:說起來有點答非所問,我比較偏愛自己的一些詩,譬如《一生中,每個人都會被閃電擊中七次》《有酒為證》《你是我所有的女性稱謂》《陌生一種》以及你上面說到的《如此的藍,讓我坐立不安》等,大約是因為每首詩寫下時的情景都有記憶,當時帶給我的欣喜、撫慰與悸動重讀時仍有作用。
木葉:有詩為證,有酒為證!小說集《假時間聚會》的后記里你說,“小說和電視、電影日益同構,小說也日益縮小成一個中間環節,不斷為電視和電影,可能將來還有無窮放大、疊印的虛擬產品,提供著腳本。”我不是很清楚你作品的具體改編情況,一來好奇篇目、參與情況和具體進展,二來很想知道你對這種“中間環節”之創造性的體悟。
李宏偉:從《國王與抒情詩》開始,斷續有人來談過改編事宜,但迄今并沒有作品達成明確的合作。前一陣,看到趙松在一篇文章里引用熱羅姆·蘭東有關把小說改編為電影態度的一句話,“最好是版權賣出去而電影拍不成”。我跟他開玩笑說,這是個偉大的句式。我對于自己作品的改編沒這么狡黠,更不抗拒,但我可能也不會覺得那個影視作品還與自己有多大關系——也可以說,必須這樣想,才會克服其間的微妙感。如果將來有改編,我不會參與編劇,但我對在其中扮演某個無關緊要的人物充滿興趣。
木葉:我看到有個豆友在談你的作品時說的一句話,大意是有了卡夫卡、福克納、博爾赫斯、馬爾克斯這些人的創造在前,當代作家形式上再怎么探索都似乎主要是量變而非質變。不知你是怎么思考類似問題的?
李宏偉:我們知道,包括這位豆友提到的這些作家在內,任何有創造性的作家,都不會只考慮小說的形式或者內容,他一定是按照自己能找到能想象的最佳方式,完成作品。所以這種談論毫無意義,如果較真的話,是不是需要辨析一下:哪怕只是這四位作家,他們與量變、質變的關系分別是什么?是他們加在一起實現了質變,還是他們分別實現了一次質變?還有,這里的量變、質變到底是什么意思?另外,這個問題和“小說已死”的老調差別又在哪里?
木葉:看到這一串問號,不禁想借用你回答前面那個問題時的句式應一下:每個變化都“扮演著無關緊要”的巨大作用。近十年來涌現的,最年輕的有先鋒因子或異質性、不可分類的作家,在你眼里都有誰,或者說這樣的創作取向是什么?
李宏偉:在我眼里,并沒有先鋒、非先鋒這樣迥然的道路,更沒有“決絕先鋒”這樣的姿態。寫成什么樣,不是故意如此,是不得不如此,是必須如此。所以,我在看待同代作家的作品時,無論對方比我年長抑或年少,我都沒有一把明確的“先鋒尺子”,更不會用尺子去量。目前讀到的更年輕的作家里,我比較喜歡郭爽、王蘇辛、魏思孝等人,他們對時代面相與精神狀況有獨特的把握,我感知到了并深有共鳴。
木葉:有人關注你的哲學訓練,有人關注你的詩人身份,有人談及你的體制背景,也有人好奇于你在心理學方面的試探,我喜歡你的孤絕……在這個AI時代、后人類紀,DeepSeek、ChatGPT等已參與你的構思、想象或修改嗎?有人對強AI時代的文學很悲觀,也有人對AI與人的共存乃至共生保持樂觀,你呢?你怎么思考新境況中的人之為人、文學之為文學?
李宏偉:按加繆“活得更多”的叮囑,我們是到目前為止,最幸福的人類世代。我們見識到了如此大的變化、如此豐富的可能性,而且是在門檻上在岔路口。尤其是AI,它將如何參與往后的人類生活,將帶來何等程度的改變,目前仍在想象中,尚無定論。這真的應了那句話,一切皆有可能。而文學重要的樂趣之一,就是有關可能生活的想象。我目前還沒有在構思、想象、修改這些關鍵環節使用AI的輔助,一定時間內可能也不會應用到這些層面。我覺得AI的出現,非常重要的提醒就在于,讓我們從有限性、階段性的角度來思考人之為人、文學之為文學,后面我可能會將這方面的思考納入小說。
木葉:你從“活得更多”最終談到“有限性階段性”,我也有同感。有什么朋友或不認識者的評論抑或來自AI的評論讓你很受益或很受挫?
李宏偉:最近趙松有關《信天翁要發芽》的解讀讓我很受鼓舞,其中有我想到的角度,有他獨到的觀察。在小說最根本的判斷也即是否存在象征上,他不止和我一致,甚至說出了我內心的秘密。這樣的解讀,會讓作者明白,寫作是有回應的。我以前比較關注豆瓣的評論,因為那里有來自陌生人的聲音。但我后來發現,豆瓣讀者過于依賴他們的舒適區,對此的興致便降低了很多。
木葉:虛擬一個場景,如果你此刻就處于《國王與抒情詩》里設定的時間,你可能對2049或2050年的自己以及作家、讀者各說些什么?
李宏偉:都是同一句話吧。“來路漫漫,前路迢迢,請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