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0期|榮榮:竹米
一
竹米感覺頭昏昏的,習慣早起的她今天起晚了。
坐在門前的竹杌子上,明晃晃的陽光隔著不遠處的溪坑照過來,仿佛專為扎她干澀的雙眼。她不得不將眼睛揉上好一會兒。她想,她還得做早飯吃,不想吃也得吃。她堅信,如果她不吃東西,就會繼續昏下去,說不定還會倒下,倒下后就再也起不來的那種,像那些曾被她伐倒的無數棵竹子。
她從竹杌子上起來,慢慢挪進昏暗的、臥床與灶房只用一道大簾布隔開的大屋里。
過了小半個時辰,她出來了,重新坐回她的竹杌子上。頭也不怎么昏了,身上跑掉的精氣神仿佛回來了一半。一晃,她都是奔八十的人了,力不從心的感覺越來越影響她的心情,似乎還想直接擊垮她。此刻她就覺得沒力氣上山了,不得不給自己放個“老年假”。只是她的目光仍盯向對面的那片竹林,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溪對面就是她的竹山,當初分田到戶時,村里體恤她孤寡,將她屋對面的山地就近分給了她。
已是初夏了,毛竹山上該收拾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那些沒被挖了賣掉的竹筍,竹米給了它們一小塊自由生長的小領地,它們正快速地躥個兒,長最快的那棵都趕上她高了。這幾天也沒人向她來買老竹。山腳下她開墾的幾分自留菜地,種的青菜、毛豆、茄子、燈椒和土豆自顧長著,長得很快。她望著這一切,嘴里咕嚕了句:“這辰光,太快了啊。”
突然,她的眼睛睜大了,不相信似的揉了揉,再掙大。她望到了什么?在她的竹山與鄰家小虎子爺爺的竹山接壤處,有人在奮力地挖土。似乎是在挖一個地洞,沒錯,那是一個地洞,已挖得挺大了。
她趕到那里的時候,看到一個臉面白凈的年輕人,他瘦成狗筋樣的身影一閃,已貓入挖出的洞里。洞外是一整堆從山里倒騰出來的土,大太陽下冒著一股新鮮勁兒。她往里探了探頭,洞里黑黑的,一時看不清。努力眨眨眼,適應了里面的昏暗后,終于看到了那個在其中打坐的青年,他閉著眼,仿佛老僧入定,又像已靈魂出竅。
似乎感覺到被人入侵,那年輕人睜開眼,眼里滿是警惕,張嘴就說:“這是我的地兒!”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認出了來人,眼里的戒備消退許多,沖著竹米呲牙,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呀,是竹嬸啊,你來了。你是來……”
他差點兒說出“搶地盤”三字,僅剩的理智讓他及時住了口。
這后生怎么這么眼熟?還認識她。竹米仔細打量,才“哎呀”一聲。這不是隔壁家的小虎子嗎?聽他爺說,小虎子可厲害了,讀完大學后在某大城市的一個大公司工作,工資老高了,還定時寄錢給辛苦帶大他的爺爺花呢。
小虎子咋回來了?原本的圓圓臉哪去了?還學起山老鼠鉆地洞了?
竹米拿眼睛將小虎子的腦袋瓜子掃過來掃過去,這個小虎子指定不對勁。好好的一個人,出山沒多少年,咋就出問題了呢?
竹米與小虎子的關系原來很親,竹米沒有生過孩子,與丈夫抱養過一個,那孩子小小年紀就走出大山了,現在隔幾年會回來看她一次,逢年過節時也會往竹米的卡里打一點錢,有時也會快遞點東西。竹米手頭用的一部智能手機,就是養子給買的,還是兩年前那次回來看她時給她帶的,并教會了她使用微信,綁定了銀行賬號,給她轉點錢就方便了。竹米平時也想念自個的養子,見不著養子,她就格外喜歡鄰里的小虎子,那孩子圓頭圓腦的,與小時候的養子很像,還特別乖,不像養子那樣調皮。因為小虎子,小虎子奶奶去世后,竹米對這爺倆生活上的照料也有了借口:爺孫倆不容易呢。比如燒菜時她會多帶上一份,大大小小的洗滌物,也用她家的洗衣機幫著洗了。
這樣的相幫也曾讓小虎子爺爺有了點想法,但很快打消了,因為他覺得,讓竹米跟了他,是欺侮人家。他倆算是一對孤寡鄰里,小虎子爺爺比起竹米來更要苦命:在小虎子年幼時,在外打工的獨子與媳婦雙雙意外去世,他與老伴白發人送黑發人,而老伴沒多久也過世了。小虎子在爺爺的照料下長大,爺孫倆日子過得不如意,家里一窮二白,只能勉強靠兒子兒媳的撫恤金安排著緊巴巴的日子,并供小虎子完成了大學學業。
有關她與小虎子兩家的孤寡運,初中畢業有點文化又有點迷信的竹米,有時會將之歸罪于他們兩家的住房對著一個山尖尖頭,風水不好。但與他們房子挨著的還有兩戶,人家日子不也過得好好的?如此看來,又無關風水的事了。同為山里苦命人,竹米對比她大上十來歲的小虎子爺爺的心思也心知肚明,她倒不嫌小虎子爺爺窮,只是一個人過慣了。現在,竹米與小虎子爺爺都老得差不多了,兩人這情形是要將孤寡進行到底了。
二
此刻,看著小虎子這樣子,竹米心里著急。這孩子真不能有事啊,小虎子爺爺現在處于生活胡亂自理、勞動力差不多喪失的狀態,竹山也轉包給遠親家了,如果小虎子出事了,這爺孫倆的日子可咋過?她還想得挺遠的:萬一那樣,作為多年好鄰里的她,又該如何幫忙呢?
竹米瞧著小虎子,說:“虎子啊,你什么時候來家的啊?你回來了嬸子不知道呢。”
“我大早上回來的。”小虎子說。
得,這回話還挺清楚的,即使有毛病,應該也不嚴重。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腦子只是一時間梗住了?
竹米順著虎子的話問:“大早上來的?你昨天就到縣里了?”
見虎子沒有回答,仍一副神游天外的神態,她頓了頓,繼續說,說的時候還不忘用手朝他的眼前揮了揮,以引起他的注意:“你從洞里出來吧,我們回家啊,泥洞里不是人待的地兒,中午上我家去吃飯,嬸子給你做頓好吃的。”
“嬸子啊,有人罵我沒用呢,我將一件事做壞了,丟臉了。我現在在洞里躲得好好的,不去外面。”
竹米說:“你回來了,家還不夠你躲啊?你回來也好。外面風風雨雨的,你回來了,咱躲家里,朝大山要口吃的,餓不了。洞里不行,人又不是老鼠,咋能躲洞里?”
小虎子的情緒看上去有點激動:“嬸子,我是不是特別沒用啊?我打個洞躲在里面,餓死正好埋了。”
竹米說:“你躲不了的,也餓不死的,你有爺爺,還有嬸子我呢。跟我回家吧。”
也不知小虎子聽進去了沒有,他的沮喪沒了,居然還有了點興奮:“嬸子啊,打洞好玩呢,我正想學原始人過穴居生活呢。”他繼續說,“我現在沒事干了,我要將原始社會的,奴隸社會的,封建社會的,那些人的日子,全學著過一遍。是過那些社會里最落魄的人的日子哦。”
唉,這孩子,原來是心里苦呢。那老板太沒良心了,以前小虎子爺爺告訴我,小虎子在公司里表現可好了,為公司掙了好多錢,這一定不是假的,否則小虎子哪有錢寄他爺爺呢?咋一下子被人說沒用了呢?大概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能讓他再好起來呢?
竹米想,小虎子打小叫她一聲嬸兒,她得管小虎子。她知道一點點護理腦子有病的人的常識,有的還是從微信的視頻里看來的,那就是不爭辯,盡量順著來,還有情緒疏導。
竹米說:“你已貓過山洞了,原始生活已過過了。”
虎子:“我還沒嘗出味道呢,你就來了。”
竹米:“沒味道就對了,原始人日子若有味道,就不進化了。”
虎子看上去有些被竹米說服了:“有道理哦。有味道就不進化了。”
竹米說:“那咱們現在跳過沒味道的社會,去奴隸社會吧,你不是要扮最落魄的角色嗎?那就當我的奴隸吧。這些日子你得聽我話,還得干很多活,是重活哦。”
虎子聽話地點著頭,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無論竹米說什么,他都會在邊上乖乘地點頭。
小虎子從泥洞里鉆出來,跟著竹米往家走。路上,小虎子說:“嬸,謝謝你能陪我演。”竹米說:“對呀,我們隨便演演啊,不能太入戲了。”
大早上的,村里的閑人不多,跨過溪邊小石橋時,倒是碰到了兩位扛鋤上山的老人,他們有些好奇被竹米拉著胳膊的小伙子的來歷。沒人認出瘦成竹竿的虎子,竹米也不解釋,只拉著虎子盡快往家里走。
竹米邊走,邊發著愁:這奴隸社會該怎么演呢?我該安排小虎子干什么活呢?
再難演也得演啊,好在很快就能演到現代了。竹米這是想快快地將小虎子的狀態拉到當下來。一來到當下,說不定小虎子就正常了。對了,他的心結是別人罵他沒用,得讓他知道自己很有用,很聰明,就像小時候她和小虎子爺爺夸他的那樣。
“虎子爺爺!”到了虎子家,竹米朝隔壁同樣昏暗的屋子里喊。虎子爺爺慢慢走出來,見到竹米與小虎子,咧著缺牙的嘴笑:“他嬸,你在哪找到的虎子,他一來家,馬上就跑沒影了。”看來,虎子爺爺還不知道虎子腦子岔開的事呢。
“虎子回來了,他說要擱家住一陣子,這兩天我正好有活,讓他幫我干喲。我出工錢的。”竹米對虎子爺爺說,“這幾天你倆的吃住都由我來管啊。”
“唉,你是他嬸,幫個工,要什么工錢。”虎子爺爺實心實意地拒絕著,轉頭看向孫子,拉起他的手,“你不是說公司里的活太忙嗎?怎么突然來家了?”
竹米朝小虎子眨眨眼,替小虎子回答:“他說前段時間太忙了,現在休幾天假。過一陣子就要回去的。”
“哦那好那好。”虎子爺仍然笑,還搓搓手說:“虎子太瘦了,我這就去買點好菜,讓竹嬸幫著做好吃的。”
三個人就都忙乎起來了。小虎子爺爺討個小三輪去鄉里割肉買魚,竹米指揮著小虎子,在家整理打掃、去菜地里摘菜、做餐前準備。小虎子的活重點在打掃整理上,兩個孤寡老人平日里實在過得馬虎,不管是竹米的窩還是小虎子爺爺的窩,臟說不上,卻是說不出地亂。
早上還一副要死樣子的竹米,現在神情里有一種莫名的亢奮。這位年輕時也做過文藝夢的農村老婦人,也無數次想過人老了有沒有用這件事兒,但想到最后,她都會被這樣的想法搞得很沮喪。老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孤寡老人的世界,真的沒有什么色彩與活力,她時常覺得明天的事早已與她無關。但今天不同了,準確點說是從她見到小虎子挖洞的那刻起,她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開始不同了。她想起了年輕時看過的某出有關“拯救”主題的戲,她覺得現在她在做的事非常重要,那就是拯救小虎子。
她得讓小虎子感覺自己是有用的,同時也能證明她自己有點用,不是嗎?
三
小虎子爺爺不負竹米期望,買了五六條小虎子從小愛吃的仔排,還買了他自己愛吃的大鯽魚,以及上好的五花肉。竹米做的筍烤肉、竽頭烤肉、紅燒扣肉,全都軟糯好吃,適合他們的牙口。這些都是來客人了或是過年才做的菜式,小虎子來了,全都做上。
她帶小虎子上了灶臺,讓虎子燒火。竹米家里有一個簡易的煤氣灶,但煤氣費錢,加上柴火燒的飯菜更香,所以,竹米習慣用土灶,煤氣灶只用來救急。柴火大多是竹米閑時去山溝邊邊上扯來的干茅草以及那些從毛竹上削下來的竹枝竹葉。她的“奴隸”小虎子,也沒荒了兒時的“手藝”,燒火燒得特別好。很快,五菜一湯:紅燒排骨、紅燒鯽魚、小蔥炒蛋、茄子烤青椒、炒青菜、筍干菜放湯,一頓在山里稱得上豐盛的午餐上桌了。
小虎子吃得很香,爺爺則是看一眼吃得香的小虎子,再吃口飯、扒口菜。小虎子的碗里堆滿了竹米與爺爺給他夾的菜,竹米也給虎子爺爺夾了大半條紅燒鯽魚。因為注意力不集中,一輩子喜歡到各種溪河逮魚摸蝦、一輩子是吃魚能手的虎子爺爺,被一節小魚骨卡住了。
大口喝醋,不行。大口咽飯,不行。折騰了一會兒,反而越卡越深了。虎子爺爺看竹米與小虎子在邊上比他還急,故作鎮定,說沒事沒事,一時半會兒還卡不死,說他這是魚逮多了也吃多了,遭報應了。
這時小虎子說得堅決:“上醫院!”沒有異議。上午租過的小三輪,又被竹米給租了來。在爺爺不停“咔咔”的干嘔里,三人急急趕到了鄉衛生院。
再看小虎子爺爺的干嘔里,竟有了血,加上他說胸部也開始痛了,鄉醫生說,那刺被他強咽了后,一定已卡入食道中下段了,老頭子年紀那么大了,得馬上往縣醫院送,掛急診!
小三輪司機直接往縣里開。在虎子爺爺呼吸有點費勁,感覺自己快死了時,終于到了縣醫院。醫生緊急用內鏡取異物,將那塊有小拇指節那么長的硬刺給取了出來。看老爺爺自述卡的地方還疼,醫生建議就在急診室里掛點水消消炎,觀察半天。
不知不覺,小虎子成了三人中的主心骨,拿主意,跑上跑下,與醫生溝通等,都是小虎子出面。看小虎子利索地處理著一應事情,比竹米與小虎子爺爺這兩位老輩人厲害太多了。竹米迷惑了,現在的小虎子,怎么著也不像腦子開岔啊。
到了傍晚,醫生與小虎子爺爺都覺得沒事了,小虎子叫了輛網約車,帶他們回山了。
竹米替小虎子爺爺熬了點粥,讓他喝完早早睡了。她與小虎子吃了點中午的剩飯菜后,天就完全黑了。拖了兩張竹杌子,竹米與小虎子在屋外閑坐著。星星在對面的山上升起來了,此刻,四周安靜得過分,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竹米與小虎子兩個人。
一時沒有什么話頭。竹米抬頭盯著星空,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看小虎子,竹米說:“剛才我在那群星星里仿佛看到你小時候圓圓的臉,你在開心地笑呢。”
小虎子說:“那時候,我爸媽還在吧。”
竹米說:“你爸媽不在時,你也是開心的。你從小在山里,是你爺奶帶的,你爸媽年關回來時,你還躲我身后哭呢,把你媽也弄哭了。她覺得你對隔壁的嬸娘比對她都要親。”
小虎子說:“我很感謝老天爺,最后還給我留了一個爺爺。”
他看了看竹米,又說:“還有竹嬸你。你一直對我好,像我另一個奶奶。”
竹米說:“現在,我就是你奶。能告訴我,在外面碰到啥事了?”
提起這事時,小虎子的神情立馬激動了,同時又帶些沮喪:“是我沒用。大家都埋怨我。我粗心大意將事情搞壞了。”
“什么事呢?是了不得的事嗎?出了事,該挽回的去使勁挽回。若虧了錢,該賠的賠。誰不犯錯呢?”竹米說,“你爺爺都說你是老板的得力干將,為老板掙錢,也分到不少獎金呢。”
小虎子垂著頭:“竹嬸,我這個山里出去的人,沒有底子,沒有靠山。我不能出錯,一出錯,沒人幫我說好話,還都指責我。”
問他是什么錯,虎子說:“也沒什么,就是出了點錯,拖累了不少同事”。
他的情緒穩定多了,已沒有了坐在泥洞里時的那種分裂感。
第二天上午,竹米帶小虎子去了她承包的竹山。
盡管眼下沒人來訂她的毛竹,但可以預先伐上一些,備在家里,有人要就可以直接賣出去。出門時,她讓小虎子帶上磨得锃亮的斧子。
砍竹子倒不費多大的勁,難的是將大竹子從山上拖下來。不過掌握了方法,也不是太困難,以前砍竹子拉下山,竹米可全是一個人完成的。她在山上專門刨出一個滑竹道,將毛竹拖到道上,順著溜到山腳下,然后一根根削去竹枝竹葉,就能在路上拖著走了。
小虎子打小沒怎么干過山里的活兒,但他干活時特別舍得出力,盡管在竹米眼里,他小身板里沒藏著幾兩力氣,但他全掏出來了。這是一個實心的孩子呢。干活的時候,他也懂得用巧勁,比竹米這個老山里人還會借力。這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呢。
下山的時候,看到小虎子有點虛飄的步子,竹米說:“小虎子累了吧?”
小虎子應了聲:“嗯。”
走過那條木溪橋,竹米說:“小虎子,我覺得現在的你腦子是清清的。”她指了指一直淌向山外的溪水:“比溪水還清了。”
四
吃了竹米做的晚飯,尚未完全恢復的小虎子爺爺馬上就歇息去了,留下了小虎子與竹米。
竹嬸看著不說話、光望星空的小虎子,她覺得還得由她來起個話頭。
“虎子啊,這些年不找個女朋友嗎?二十好幾了,該成家了呀。”
竹米似乎聽到了小虎子一聲微微的嘆氣聲:“我還沒顧上這事呢。”
竹米發現這話沒法談,只好再轉一個話題:“今天累著了吧?”
小虎子說:“竹嬸,昨天跑來跑去的,爺爺沒事了,晚上我也睡得特別好。今天白天出了幾身汗,晚上我一定會睡得更好。離開家有七八年了,我似乎沒這么踏實地睡過。”
竹米說:“干活累了,身子乏,就容易睡。”
她又說:“干體力活的人,都在熬身子。腦子是寄養在身子里的,身子累了要休息了,會帶著腦子一起睡。”
竹米說:“我總琢磨著,這輩子除了生病,我很少有睡不著的時候,這是老天在善待我們這些熬身子的窮人。”
小虎子說:“嬸子你說得對哦,我在公司里,老想著業務上的事,老想多挖點訂單,好完成業績,每天過的都是挖空心思的日子。”
小虎子又說:“純體力活真磨人。這兩天竹山上的活,讓我的身子吃不消。我確實已不習慣山里生活了,反而更習慣費腦子的活兒。”
竹米說:“那我們這就可以跳過奴隸社會了吧?其實封建社會也差不多,反正最底層的人肯定過得最苦,也最磨身子。從睜眼累到黑,倒頭睡著了興許就不用去想苦不苦這件事了。”
竹米看著小虎子在暗夜里瞇得更黑漆的眼睛,說:“你腦子清爽了,我也不愁了。以后你可以繼續去干那些費腦子的事了。那,咱也不演那各種社會了吧。”
小虎子說:“不演了,也沒法演。”
小虎子說:“竹嬸,幸虧我有山里的家,有你這位嬸子。否則,我怕我的思想亂了,就再也清不回來了。”
小虎子說:“竹嬸,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外面的事嗎?其實也不復雜。畢業后我進了一家外貿大公司,當外貿業務員,我努力跑業務,業績不錯,老總賞識我,很快給我升了職。當了兩年的外貿經理后,老總還告訴我,想讓我擔任他的副總經理呢。”
小虎子說:“幾個月前,我又拿到了一個大訂單,制單的事我交給跟我一起進入公司的同事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無意,把交貨日期十個月錯寫成一個月了。我呢,頭天晚上陪老總在外面應酬到很晚,第二天老總也沒細審,就過了,我也太信任我那同事了,因為相同的單子簽過好幾張了,純復制粘貼也不會出什么錯啊,所以也沒細看,當天就與代理方簽了。”
竹米說:“不能改了?”
小虎子說:“不能改啊。公司若無法及時交貨,要交巨額違約金呢。”
竹米說:“可憐的孩子啊,你賠錢了?”
馬上竹米又很生氣地說:“這責任不能讓你一個人擔啊。你粗心,你老總審得也不仔細啊。”
小虎子說:“主要是我的責任呢。為了不賠錢,公司上下沒日沒夜地為這個訂單忙了一個月,總算是完成了。我呢,也承受了整整一個月的罵聲。”
他頓了一下:“罵我最兇的就是那幾位平時與我交好的同事,他們幾乎與我前后腳入的公司,他們罵我鄉下佬,得意忘形了,才會犯這么愚蠢的錯誤。他們還罵我是一個根本就沒什么能力的人,平時就是跟老總跟得緊,才會被提拔罷了。我整整十天沒有睡著過,吃安眠藥也不頂事,后來幾個月,我每天都只能睡那么一小會兒。我腦子里反復出現的念頭就是回家,回家。”
“現在我知道了,我回家,只是想在山里躲一躲。”小虎子說。
竹米說:“聽了你的事情后,我更覺得你是一位好員工呢。你讀了那么多年書,山里磨身子的活兒真的不適合你了,你還得出去。你可以換一家公司,也可以換一個城市啊,你不是沒用,而是有大用呢。”
小虎子說:“我現在還不想回去。我在家待一陣子吧,順便陪陪爺爺和竹嬸。”
就這樣,小虎子一住就是一個月。其間,小虎子還向竹米提了一些竹山增收的建議,這也是他從網上看來的,比如套種幾種食用菌和中藥材,做一些竹筍的衍生產品什么的。光靠賣竹筍、賣毛竹,實在掙不了幾個錢。
竹米說:“小虎子,要不你留下來干?”
小虎子說:“我還是想出去。”
竹米說:“小虎子啊,我和你爺爺數著日子過呢。等我們百年后,竹山被村里回收了,你說的那些個好事,一定會有人干的。”
一個月后,小虎子要走了。其實他心里一直在規劃著以后的生活,也有了一些打算,但原來公司的老總給小虎子打了幾通十分誠懇的電話,他最終決定還是先回原公司,看看能否再次融入那個團隊。
走的那天,小虎子說了好幾次,一有空就會回來看她和爺爺。他還分別給了爺爺和竹米一個深深的擁抱。竹嬸心里說,小虎子真的早不屬于大山了,他的表達方式與他們山里人也不同了呢。
小虎子走了,竹米與小虎子爺爺的日子又冷清下來了,這種冷清一時讓他們很不習慣。后來慢慢的,日子又完全恢復成了小虎子來家前的樣子,所有曾起伏過的情緒也都平復了。一天早晨,竹米起晚了,她又一次感覺頭昏昏的。強迫自己吃了點早飯,竹米坐在門前的竹杌子上又一次給自己放起了“老年假”,她望著對面的竹林,突然想到,小虎子離開已有三個月了。
打開微信,她再次看到了小虎子發來的問候短信。
【作者簡介:榮榮,浙江省作協副主席,寧波市作協主席,出版多部詩集及散文隨筆集,曾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詩刊》《人民文學》《北京文學》等刊物年度詩歌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