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進：風聲起，水長流，風物長宜放眼量

如此集中的演藝界明星的跨界寫作，的確成為2025年文壇一抹亮色。此前，我們也讀到過林青霞的《窗里窗外》《云來云去》《鏡前鏡后》《青霞小品》、陳沖的《貓魚》等，為她們的華麗轉身贊嘆。這些文章描摹一代風流，勾勒時代剪影，在文學社會影響下挫的當下呈現出別樣的生命與歷史之真。2025年不僅有龔琳娜、陳魯豫、郭曉東的散文或播客節目紙質書出版，還有鄧紫棋、曾軼可、郭德綱直接下場，躋身小說創作行列，使“文學的跨界與破圈”成為當代文壇不容忽略的現象。我想，也許可以簡單地談三點想法：一是文學與藝術的相通性，決定了演藝明星“絲滑”的跨界寫作。這些演藝明星一直在光影的世界里游走，哪種角色沒有嘗試過，哪樣人生不曾體驗，現在不過是換了一種文字的方式，來傳遞心氣，來表達情感，始終不變的是他們領悟生活、感受日常的心，是優游于文學與藝術世界里的自由境界。文學創作讓他們走向一個更加敞開的、不被遮蔽的文字世界，并在此與自我和世界相遇。寫作能讓人類與世界在一個最恰當的距離中融為一體，這或許正是文學的意義之所在。

二是流量的轉化，助推了跨界寫作與破圈。毋庸諱言，這個時代似乎是一個越來越平面化、快餐化的流量時代，大家越來越習慣于通過影視、短視頻、短劇等張望世界，與無比深邃廣大的文學世界漸行漸遠。而演藝界明星的跨界與破圈的寫作，某種意義上雖然也是一種流量的轉化，但也助推讀者重新體味到文學與文字的美好。

三是跨界與破圈是新大眾文藝的藝術辯證法。在中外文學史上，無論是各種文本的演變，還是作者身份的多元，從來都不是固定不變的，“以故為新，以俗為雅”（陳師道《后山詩話》）一直是恒久不變的藝術辯證法。新大眾文藝更是體現了這種辯證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跨界與破圈的寫作，也是文學的常態。風聲起，水長流，風物長宜放眼量，我們樂于見到這些寫作由受人關注的“現象”轉化為當代文學的常態，為當代文學的豐富性與多元性再添新章。

（作者系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

唐詩人：跨界與破圈，應是文學的溢出和新生

2025年，文學界討論得最多的話題莫過于AI寫作和新大眾文藝。AI指的是文藝創生新技術，“新大眾”指的是文藝創作新主體。主體與技術，也就是誰寫和怎么寫，這兩個維度的變革，意味著文學的跨界和破圈現象將越來越普遍。

各行各業的人都能寫作，這并不意味著文學的門檻低，相反，這是讓文學“返璞歸真”的新契機。文學本沒有“界”，更不應該有“圈”，文學最基本的功能就是表達情感和傳遞經驗，這是各領域勞動者都可參與的事業。我們推進全面閱讀，當然也可以召喚全民寫作。全民寫作意味著人人都能夠表達、都懂得表達。這一目標雖難實現，但寫作者的普泛化，將倒逼文學寫作回歸初心：去功利、存真誠。當然，這是一種理想狀態，當下很多的文學跨界和破圈，主要還是媒介作用下的“明星跨界”和“話題破圈”現象，甚至還有著收割流量紅利的嫌疑。

近些年，很多明星人物開始出版文學作品，并且都取得了理想的銷量。但人們討論這些現象時，似乎很少有人關心其中的文學作品到底提供了怎樣的美學新質或思想啟迪。明星跨界創作的文學作品，除了成為粉絲經濟中的周邊產品，會有多少屬于文學本身的魅力？流量效應促成的文學消費，有多少比例能轉化成有效閱讀？這些都是值得讀者分析、思考和研判的。文學的跨界和破圈，應是文學本身的溢出和新生，是文學的審美思維、情感倫理和創造性精神獲得了更廣泛的關注。

應該說，我們離這樣的目標還很遠。

（作者系暨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王侃瑜：聚焦自我，展現跨界的真誠

文學可能是各類藝術形態中進入成本和技術要求較低的，但同時又是自由度最高的，能提供最大想象空間的門類。寫作看似人人都會，但要真正創作出打動人心的文學作品，反而不那么簡單。過去一年中，知名歌手、演員、主持人、相聲演員紛紛出書，掀起了一股文學跨界與破圈的熱潮。

有趣的是，當熟練掌握其他藝術門類的明星拿起筆，他們不約而同地在文字中投射了一部分自我。龔琳娜的《做自己 不忐忑》和郭曉東的《那個地方》是對自我真實經歷的回顧，以隨筆和散文的形式從人生中截取一段，進行回憶和剖析。陳魯豫的《巖中花述》是同名播客的紙質書，記錄著她與其他女性的對話和思辨。郭德綱的小說《相聲演義》選取了他最熟悉的相聲行業，融入了其相聲生涯中的嬉笑怒罵。鄧紫棋的《啟示路》和曾軼可的《TAYOUZI1 銀殼下載》則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科幻小說，看似遠離現實，實則是在異質性的文學空間中表達真實自我。

在追求注意力和點擊量的自媒體時代，在大語言模型等人工智能可以毫不費力生成文章的時代，文學這門古老的手藝似乎有些過時，更刺激、更復雜、更多維的藝術表現形式（或自我表現形式）比比皆是。演藝明星跨界文學寫作，或許是想在圖書行業尚存的時候留下一本紙質書作為紀念。他們的書寫在不同程度上聚焦自我，也是在提醒我們：如果再不將精力收回自我身上，任由算法引導我們的注意力，任由AI輔助我們的思考，可能我們很快便將不再擁有自我。短暫的滿足和便利，換來的是逐漸變得平滑的大腦皮層。跨界寫作不經意間對他們過往的受眾提出了新的挑戰。文學，恰恰因其不那么直接，反而調動了作者和讀者更多的腦區。寫作看似是返璞歸真的選擇，實則浸透了自我淬煉。在人機莫辨、一切皆可虛擬的今日，最易一鍵生成的文字反而成為真實的試金石，明星的寫作也成了一種跨界的真誠。

（作者系青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