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北回歸線上的故事——采訪筆記之十九》詳實記錄了作者走訪廣東汕頭這座北回歸線上的城市的所見所聞，從城市的自然地理風貌、歷史人文積淀等角度，在從容而開闊的敘述中，一步步深入汕頭獨特的文化肌理，抵達城市的深處。

北回歸線上的故事——采訪筆記之十九

 //蔣子龍     

跋

北回歸線在地球表面并無一條實線，卻又實實在在地存在著這樣一條線，并深刻影響著自然地理現象。

是這條線劃分出熱帶和溫帶，它也是許多事物的分界線。譬如線的一邊已經春意盎然，而另一邊還是蕭瑟的冬天……

這又是一條神秘的線，穿過非洲的西撒哈拉、毛里塔尼亞、馬里、阿爾及利亞、埃及等國家和地區時多沙漠，如撒哈拉大沙漠。自西向東進入中國后，則是“回歸綠帶”，云南、兩廣、臺灣的南部，雨量充沛，林木繁茂。

有個“國際雙胞胎節”，每年都在北回歸線上的云南墨江舉辦。在此節上可以見識世界各地的男女雙胞胎。墨江是全球罕見的雙胞胎高發地，中國是世界人口大國，而墨江的雙胞胎出生率，又是全國平均值的6倍。眾多專家認為，此現象跟北回歸線有關。

我不可能繞地球一圈采訪北回歸線上的故事，于是只選中線上的一個非常有特色的節點——“汕頭”。

汕頭同時是北回歸線與海岸線的交叉點。

在汕頭的南澳島上，矗立著北回歸線的標志塔“自然之門”。門高12米多，寬9米多，門柱傾斜的角度，正好對應北回歸線的緯度23．5°。門上有一個半徑3米多的銀色球體，球體中央有孔。

每年夏至日正午，陽光穿過圓孔垂直投向地面，不再是“立竿見影”，而是“立竿無影”。

尋根溯源

說汕頭，先要從汕頭的近鄰、粵東古邑揭陽談起。我從天津乘飛機去汕頭，卻降落在揭陽。其機場的全稱是“揭陽潮汕國際機場”，這大約是全國獨一無二的“三市組合命名”的機場。而且揭陽名字在前，潮汕在后。

除去這三市緊密相連，更重要的是，揭陽是潮汕文化的源頭。于是我的采訪就先從揭陽開始。

揭陽得名于古代“五嶺”之一的揭陽嶺。春秋戰國時屬百越地，秦始皇平越后，于公元前214年設立揭陽戍守區。

漢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建制揭陽縣，管轄現在的潮汕、梅州和閩南的龍溪、漳浦等地方——好大的一個縣！

揭陽同樣位于北回歸線上，每年夏至之日，遍地坦蕩，亙古磊落。

夏至日太陽垂直照射，是不是意味著火燒火燎、干旱異常？且不說日照充足本就是難得的大自然厚愛，羨煞經常不見天日的霧霾重地，實際上揭陽的海比陸大，陸上還河流密布，年平均氣溫為不冷不熱的21.4℃，是全國光、熱、水三大資源最富有的地區……

倚山瀕海，山川毓秀，有如此優異的自然地理條件，不只為揭陽贏得神奇而富庶的美譽，還被尊為“海濱鄒魯”——是出圣人（孔子的故鄉是“魯”，亞圣孟子的故鄉為“鄒”）的文化昌盛之地。

自然地理

在汕頭的西部，同樣處于北回歸線上的陸河縣，是一座客家山城。

凡人皆有五官，漂亮與否很大程度取決于搭配。勝地美景也如此。有陸地與河流不算稀奇，陸與河搭配奇絕，就有了驚人魅力。陸河縣敢以“陸河”命名，可見對自己的自然地理優勢充滿信心。

其陸是河的源，而河是陸的脈；陸是河的精魂，河是陸的浪漫；陸是河的筋骨，河是陸的肌膚……

陸河之“陸”是綠色寶庫，有著諸多獨有的奇物。其方圓千余平方公里，近74%是森林，且不是一般的森林，這里有全國最大的紅錐林自然保護區。此樹為珍貴的硬質喬木，綿延40公里皆為百年以上的紅錐，而樹齡超過350年的巨錐，六人不能合圍，其果實就是人們常說的“仙果”。雜布其間的還有留傳距今約1．6億年、被譽為“植物活化石”的桫欏。

陸河又以“梅鄉”著稱，興梅山左右有三大“世外梅園”，每個園都在萬畝以上。越是深冬臘月，漫山遍野越是清香彌散，一望無際的香雪?！?/p>

有這樣的“陸”，就難怪滋潤粵東大地的三大水系螺河、榕江、梅江皆發源于此。

前兩條江河貫穿陸河全境，上自崇山峻嶺、高原丘壑，下至平田沃野，織成一個龐大的立體水網：高處飛瀑噴雪、云水輝映，如金石驟鳴、風雷鼓蕩；中部山澗奔流、溪水清漣，似萬壑流光、山空水靜；低處河流水渠縱橫交錯，山塘湖泊星羅棋布，白日流波泛光，夜晚湖水映月。

其實水源豐沛、水網密布，算不得多么稀奇，最奇的是陸河除去充足的明河明水，還有無數條發源于地底深處、垂直向地面奔涌的暗河。

明河清涼，暗河滾燙，且分布廣泛。在陸河的八個鄉鎮中有五個鄉鎮發現了這種“熱河”，汪洋恣肆，流量巨大，富含硅酸、氟、氡等元素，當地人稱其為“野溫泉”。

有的村子修了很大的“熱塘”，將在許多地方被視為“奢侈消費”的溫泉浴，變成村民及過路人可隨意享受的公共設施。

這種浩大的溫泉網，完全是老天恩賜，更準確地說是“地賜”。

陸河多山，峰巒起伏，山疊翡翠，海拔卻多在千米以下，正應了那句老話：“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或許聽聽古人為這些山取的名字，便可略知一些陸河之“陸”的神奇：

觀天嶂——自明代便天下盡知，當地冤民寫訴狀，署名“觀天嶂”，便能贏得官司。嶂頂有古庵“清霞洞”，云煙繚繞，山巒空闊。

燕子巖主峰之巔，在高葉架云、素陰繁復之處，有一座千年古剎觀音寺，其東側峰為“仙人騎鶴”，西側是“佛祖袈裟”，南邊“仙人造石”，北邊“十三寨瀑布”。

還有“火山嶂”“七星峰”“五指峰”“彭祖棺”“仙人造塔”等等，奇峰靈石，秀巧險絕，灑然一副神骨仙態。

有山如此，有水如斯，浸潤滋養了醇厚的客家歷史文化。

明萬歷時期的陸河人葉高標，被尊為“功及三郡”“職任最為清要”的粵東名丞，遂修建“五星祠”彰顯其功：“五岳朝中地，星河拱北天?！?/p>

而陸河山水，在粵東地形圖上又何嘗不是“五星歸垣”？

歷史故事

現在我們來說汕頭吧。先說汕頭有著怎樣的一個“頭”。

粵東多水，韓、溶、練三江，浩浩蕩蕩在汕頭交匯入海?？上攵?，自古以來漁業就發達，8000年前，古人類使用一種“細小的石器，在此捕撈海產為生”。隨后發明網，“汕”字的古解“罺謂之汕”，即今天的抄網，將魚一抄而得。

隨著年深日久，潮漲潮落，不僅將這里沖積成粵東最大的肥沃平原，還在濱海之處積聚成一道道龍形沙堤。沙堤瀕海的頂端便謂之“汕頭”。

形成城市后，被汕頭灣分為南北兩半，狀如一雙厚實的巨掌捧著一灣碧水。這雙巨掌面對的就是浩瀚無垠的南海。自然而然汕頭便成為華南要沖，閩粵咽喉。屏障內陸，襟漳帶潮，絡百粵，聯七閩，“納海天于寸眸，拳番夷于一掌”。

自宋后全國唯一的海島總兵府就設在汕頭的南澳島。汕頭成為鄭成功東征、驅逐荷夷、收復臺灣的重要基地，也是他一生輝煌的發祥地。

地域上的“頭”，成就了汕頭的歷史，使它成為海上絲路的重要節點，是航線上的“望山”，也是海舶的補給站。絡繹往來的海舶帶動著繁榮的貿易，促進了中外文化的交流。

隨即汕頭成為“樓船萬國”的“百載商埠”。僅1933年進出汕頭的輪船多達4478艘，總噸位675萬噸，這在當時算得上是天文數字了。所以1858年美國與清政府簽訂《中美天津條約》，精明的美國人盯著的就是汕頭，要求增開其為通商口岸。

后來恩格斯在談到閉關鎖國的大清朝時，稱“汕頭是唯一有點商業意義的口岸”?？梢娨话俣嗄昵?，汕頭已初見國際都市的氣象。

如今，汕頭已發展成為珠三角和海峽兩岸的重要連接點，是大珠三角和泛珠三角的重要節點，成為亞太地緣大門。這也成就了汕頭向海而生、因港而立的傳奇。

盡管有粵東最大的平原，汕頭海洋功能區域的工作面積，卻有陸地面積的5倍之大。汕頭灣可供開發的港口共103處，南澳島則有7處可開發的深水港……

很難想象，國內還有第二個城市有這樣的天然海域優勢——這就是“頭”的優勢。

“僑批”

生命起源于海洋，人類文明得益于海洋，前無礙物眼界高，人們面對大海，總是視野開闊。而人的眼界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汕頭人下南洋、走港臺，似乎比山東人闖關東還便當，也更成氣候。二百多年間源源不斷，或“千里走單騎”，或三五成群，終至浩浩蕩蕩，蔚為大觀，演變成一種民風、民俗，汕頭幾乎家家都有“海外關系”。

全國任何一個地區都有人在海外謀生，故在人口統計或做基本情況介紹時，一般不會特別強調這一點。而潮汕和揭陽在統計自己的城市人口時，除去報出在國內的人口，還要報出在海外的人口。

比如汕頭，現有人口557萬，不能忽略在世界各地的汕頭鄉親還有320萬，歸僑及僑眷180萬，加在一起500萬。汕頭共有人口1057萬。

汕頭為什么在統計人口時，一定要把已經離開本土的人還計算在內？這是潮汕地區地域文化的特征，也是汕頭人的性格使然，他們的鄉情鄉念格外強烈，不僅海外抱團，發財后還大多會回到家鄉回報故土。可以說國內有一個汕頭，國外還有一個汕頭。

因此，汕頭成為中國最大的移民口岸之一，華僑遍布世界各地，“凡有海水處就有華僑，有華僑處就有潮汕人”。汕頭也自稱是“因僑而興的城市”。

任何人只要走進“僑批文物館”，都會對這一點深信不疑。各式各樣、數以萬計的僑批，記錄和見證了汕頭人深厚而龐大的親緣脈絡。

所謂“僑批”，就是海外的汕頭人獨創的“銀信合一”的一張紙，既是信，又是匯票，家人憑僑批就可以領到錢，從無差錯。嶺南學界大師饒宗頤，將這種極為奇特而珍貴的僑批贊為“海邦剩馥，僑史敦煌”。

華僑在海外自然有窮有富，窮的給人做苦力，在街頭擺個卦攤，測字算命，或給人理發……但無論在海外多么難，都要給家里寄錢，最少只寄“鶯銀三大元”。

下南洋落腳印尼的陳君瑞，在給家里的僑批上寫了個大大的“難”字，旁邊還用小字附了一首詩：“迢迢客鄉去路遙，斷腸暮暮復朝朝。風光梓里成虛夢，惆悵何時始得消。”

但從整體來看，華人無論到哪里都很容易成為富裕階層。那些發了財的華僑，都把錢往家鄉搗騰，建宅院，做善事。如在港澳和泰國發了財的陳慈黌，其故居規模之浩大，設計之獨特，建筑之精美，令今人嘆為觀止。

家鄉遭災，華僑捐款捐米，清政府還制定法規，為捐獻多的僑胞授勛封爵。潮汕鐵路，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條由華僑投資興建運營的鐵路。與現代人有錢往外倒騰正相反。

直至今日，老傳統不變。比如望天湖農業科技公司，老板年輕時闖天下在外面發了財，中年回到家鄉投資生態、環保產業，承包下了望天湖周圍5000畝山林，除農業以外還發展林下中藥材種植、娃娃魚養殖等等，竟漸漸成為全省農業和林業的“龍頭企業”。

其湖面有千余畝，岸線曲折，湖汊縱橫，小島星羅棋布，整個山林沒有工業污染，水質清澈，原生植被繁茂，每月都會有一兩頭山里的野豬自動鉆進公司飼養的野豬群。當地盛傳一句話：“在望天湖住一天，肺干凈得足夠到廣州糟蹋一年的?！?/p>

還有人在北京、上海做房地產積攢了足夠的資金后，回家鄉投資創建了廣東省最好的初中“金園中學”。更為難得的是他將大半生收藏的奇珍異寶捐給學校，供學生觀賞、研究、描繪，開拓視野，陶冶心性。

宜華集團是國際企業，全球共有員工3萬人，在美國有加工廠和銷售處，在加蓬買了35公頃原始森林……走進宜華的博物館，讓人覺得世界上跟木頭有關的最有價值的瑰寶都集中在潮汕人的手里了。

如今經常聽到“故鄉難回”的感嘆，越是有錢人越覺回不得家鄉。急功近利的商品社會，似乎阻隔或變異了鄉情。商業頭腦發達的潮汕人，為什么少有這樣的感嘆，一如既往地喜歡榮歸故里、造福桑梓？

是最擅經商的人最懂商，不因商害情？還是北回歸線上的人，心中敞亮而溫暖？

文人武將

人為地養，地以人名。且看汕頭的“頭”，如何在文化上也“出頭、領頭和高人一頭”。汕頭人蔡楚生，一生執導電影30多部，1934年自編自導《漁光曲》，是中國第一部在國際上獲獎的影片。其《南海潮》《迷途的羔羊》以及與鄭君里合導的《一江春水向東流》等影片，皆是中國電影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故被尊為“現實主義電影奠基人”“進步電影的先驅”“中國最杰出的導演”。在世界評選出的最優秀的200位電影藝術家中，他是唯一的中國人，可稱“世界級的電影宗師”。

與蔡楚生同期活躍于影壇的汕頭導演鄭正秋、曾名滿天下的電影《桃李劫》主演陳波兒，也都是大名鼎鼎、載入史冊的人物。還有獨樹一幟的散文大家秦牧，創造了“智性文體”，著述豐厚，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史繞不過去的巨匠……

——并非近代汕頭人才才情大爆發，雖地處“省尾國角”，自宋代有記載起，汕頭進士出身的清官名單是一長串，到明、清兩代，還出過不止一兩個的文狀元、武狀元。光緒十五年的進士丘逢甲，祖籍潮汕，出生于臺灣，14歲應童子試，獲全臺灣第一名，被同是潮汕人的福建巡撫丁日昌贊為“奇童”，并贈“東寧才子”印。金榜題名后欽點工部主事，他卻無意仕途，辭官回臺，養士講學，被聘為臺灣府多家書院的主講。

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后，他預見日寇必侵臺，以“抗倭守土”為旗幟，創辦義軍，變賣家產充作軍費。1895年5月日本發動侵臺戰爭，丘逢甲率義軍血戰二十余晝夜，殺敵無數，終因兵力相差懸殊，餉絕彈盡，死傷過重，不得不離臺內渡。

他椎心泣血，仰天浩嘆：“風月有天難補恨，江山無地可埋愁。孤島十年民力盡，邊疆千里將材難?！笨杀任奶煜榈摹傲愣⊙笊蠂@零丁”。有大才，也有烈性，文武兼備。丘逢甲定居原籍后，將自己房舍取名“念臺精舍”，為其子丘琮取別號“念臺”。后出任廣東教育總會會長，臨終時留下遺言：“葬須南向，吾不忘臺灣也！”

許多年之后，在臺灣而不能回鄉的于右任老先生，想必熟知丘逢甲，臨終也有一嘆：“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可算是隔空與丘逢甲唱和。

丘逢甲所代表的汕頭風骨和氣脈，一直延續下來。1965年“八六海戰”中的英雄輪機兵麥賢得，被彈片插進右額葉后又洞穿左額葉，腦漿外溢，血流如注，數度昏迷。當他再一次被炮聲震醒后，竟不顧死活地向前爬，眼睛被腦漿和鮮血糊住，仍摸索著從前機艙爬到后機艙，鉆過了一個個常人在炮火連天、劇烈振蕩中難以穿越的小艙洞，檢查停轉的輪機。在幾十條管路和數千顆螺絲中，摸出一個松動的螺絲，用扳手擰緊。然后用身體頂住移位的變壓箱，雙手壓住杠桿，使損壞的推進器復原，恢復戰艇主機運轉，保證了戰艇安全，直到3個小時后戰斗結束，他才踏踏實實地完全昏迷不醒了。他創造了海戰的奇跡，也創造了生命力和意志力的奇跡。

這就是汕頭人，從他身上是不是看到了丘逢甲的血性？他的故事在20世紀家喻戶曉。如今麥賢得已80歲，兒女雙全，家庭幸福。

佛手及其他

在汕頭聽到許多傳奇故事，其主角有人，也有物。

比如“佛手”。

名為“手”，其實是果，屬蕓香科，乃枸櫞的變異。足見造化之神奇。此果狀若佛陀手掌，豐厚、圓潤、修長，或翹指如蘭，或收攏五岳。

中國傳統文化中自古就有一種“諧音現象”，“佛手”即“福壽”，于是便被人們奉為“仙果”。也因此，原本生長在嶺南溫暖、濕潤的山清水秀之地的圣物，卻成了帝王將相、賢達名流室內的“守護神”。

有人揣度是身邊的人祈冀他們多福多壽，其實是另有妙用……

佛手通身是寶，果與花皆可入藥，《本草綱目》稱其有“理氣化痰，止咳消脹，疏肝健脾胃”之功效。俗云“是藥三分苦”，惟佛手，香氣濃郁，常聞其香，提神醒腦，通竅和氣；吸納其香氣，祛除暑燥，舒筋活絡。

仙果就是仙果，不僅可以入藥，還可熬制美食，任何食材加入佛手都可益增其香、益美其味。經過鹽腌、蒸曬、浸漬，復蒸曬,再幾腌幾制，然后塵封陶罐制作出來的“九制蜜餞”，更是蜜餞中的極品。

近十年來，我隨《香港商報》“品鑒嶺南”采風團，幾乎走遍了珠江三角洲，卻只在汕頭周厝塭村見到了近300畝用“活晶瓷水”澆灌的佛手。登高一望，滿眼佛手，累累搖搖，或金黃，或淺綠，芳香漫溢，令人心暢神怡。

萬安佛手示范種植基地每畝地每年可產佛手2噸，如此多的仙果，縱使孫悟空在世，把他花果山的徒子徒孫們都招呼來，也消受不盡……

說到底是天地無私，造福世人。

汕頭還有一種“魔幻玻璃”，學名“工藝玻璃”，在國內也是“蝎子尾巴——毒（獨）一份”。即在手掌厚或比手掌還要厚得多的，或小如書本或大如墻壁的玻璃上繡花、描龍畫鳳、雕刻各種或具象或抽象的圖案，有些還要在各樣奇形怪狀的厚玻璃上展現精湛的傳統或現代繪畫藝術，比如大廳的玻璃柱、屏風上的錦鯉、天井下的玉樹瓊枝……

澳門最神奇的迷宮威尼斯人度假酒店，在室內硬生生造了一個活的《清明上河圖》，頭上藍天白云，運河水流激蕩，帆檣林立，游人買票就可登舟……酒店的富麗堂皇和種種迷幻效果所借助的玻璃裝飾，一開始包給了兩家歐洲的公司，花了一年多的時間竟搞不出來。

最后還是由汕頭的這家“集友工藝玻璃公司”，完成了“威尼斯人”如夢如幻的玻璃飾品的創造——如此這般，還有很多。

集友公司的本部，也像個坐落于森林里的玻璃迷宮，建廠蓋房時將所有樹木都保留下來，樹冠露在房頂外面，屋內則挺立著一根根有生命的柱子，是大樹的樹干。其生產工藝極其精細、復雜，在外行看來簡直就是魔宮。

——這里是創造玻璃神話的地方，從這里運走的不只是迷彩玻璃，還有成人世界不可或缺的童話和夢幻。

我要說的第三種“物”是“國蘭”。蘭花不新鮮，前面冠以“國”字，難道有什么稀罕之處？

你可見過有人樂顛顛花1075萬元買走的那盆蘭花？幾十萬、幾百萬一株的就無須再提了，誰如果有興想見識一下，汕頭遠東國蘭公司有個一萬平方米的“空中蘭花園”，里面有世界各地的國蘭1700多種，是“中國的蘭花資源庫”，為亞洲第一。

這還是一家上市公司，被稱作“世界蘭花上市第一股”。

商品社會通行以金錢標示價值，有些人不肯相信這個標準，嘴上說世上總有些東西是金錢不能買的……其實他們說的那些東西，只是需要花更多的錢。

論風雅，世上還有比蘭花更雅的東西嗎？樸素、潔凈，卻不意繁華，芳馥清風。古人云“蘭為王者香”“馨香比君子”，蘭與梅、竹、菊并稱“四君子”，是儒文化的一個符號。

在地球上的植物中，只有蘭花，像人一樣，一株一個名號：“元田”“中透”“秦深素”“大雪山”“七彩紅鉆”“粵海之光”……“為草當作蘭”，不懂蘭花的人就是一蓬草，而懂蘭花的人，買的是精神、是品格，是自己的喜歡和寄托。

所以“黃金有價蘭無價”。

30多年前，遠東國蘭的創始人陳少敏，用打工幾個月才掙下的300元，在順德的陳村買了盆蘭花，如同當年他爺爺抱著嬰兒一樣抱回了家。

如今他的萬米蘭花園下面是遠東藝術館，用世界各地的藝術珍品，托扶著他的“蘭花帝國”。

九天玄女

近幾年臺風頻繁，夏秋兩季，臺風近乎一個接著一個。地處“風口浪尖”的汕頭，卻并未受到太大的“騷擾”。我在汕頭多次聽到有人說：“自修建了九天玄女娘娘廟以后，就多年沒有臺風災禍。”

汕頭位于沙堤瀕海的頂端，自古招臺風，屢遭摧殘，常常成為重災區。以20世紀最嚴重的一次臺風為例。1922年8月2日晚上9時，臺風自汕頭登陸，“震山撼岳，拔木摧屋，沿海150公里堤防悉數潰決，狂浪如瀑布入城，一時飛瓦倒墻之聲不絕于耳。汕頭城平均水深3米，沿海村鎮一片汪洋。汕頭地區死亡7萬多人，數十萬人流離失所。災后廬舍為墟，尸骸遍野，水面漂著腐尸，樹木掛著衣履，山頂覆著破船……”

后來即使沒有這般嚴重，每年也總會有幾次強臺風對汕頭蹂躪一番，怎么自“九天玄女”落戶此地，臺風之害就沒了？

我上網查了一下，自2007至2012六年間無一次臺風登陸汕頭，其后即使有臺風也輕描淡寫，像2016年首場臺風“尼伯特”，被稱為“史上最強的首臺”，預報會從汕頭正面登陸。結果還是從汕頭的邊上滑了過去，無非是下場透雨、刮陣大風，同時也驅暑、解旱，未必都是壞事。

傳說中的“九天玄女”，有的指女媧，有的指降而生商的“天命玄鳥”，有的指助黃帝戰勝蚩尤的“應命女仙”……此神女通過一位道長托夢，從香港移駕汕頭，成為這一方的保護神。

在靈山、番禺、三亞、香港等有大佛或觀音塑像的地方，也有類似的傳說。人們對這等傳說的態度不是太較真，不能確定世間確有神力，但也不認為這就是迷信?，F代人已經很少使用“迷信”這個字眼，大家都知道宇宙間有許多神奇現象，目前科學還不能給出解釋。

對于汕頭“多年無臺風災禍”，外地人首先想到的答案是“碰巧”了，畢竟世間有著太多匪夷所思的巧合與未解之謎了。

但，一個臺風喜歡光顧的地方，竟連續許多年相對風平浪靜，“巧”總是被汕頭“碰”上，這本身就夠神奇的了。

我在汕頭期間恰巧看到一條新聞，使我對汕頭臺風銳減有了另一種認識。在拉斯維加斯舉行的2016年全球電子消費品展會（CES）上，出現了驚人的一幕：演示者把一只粉紅色的環戴在頭上，注視面前的臺燈，在沒有任何手動操作的情況下，臺燈亮了，然后熄滅，再亮……此項發明被評為當屆展會的最大看點之一，發明者是幾位中國留學生組成的團隊，憑此還獲得哈佛創業大賽第一名。團隊核心人物叫韓璧函。

這就是心念的力量。

一個人的心念可以點亮或熄滅一盞臺燈，汕頭數百萬人的心念都堅信臺風不會再禍害本地，這該是何等巨大的力量？

俗云“心誠則靈”“心想事成”，雖然“心想”的事不一定都能成，但心不想，或不用心地胡思亂想，只靠瞎貓碰上死耗子的事畢竟不多見。

美國醫生戴維·霍金斯博士也公開發布了他多年的研究成果：人的意念震動頻率越高，越不容易生病。心念就是心的力量，心形成人生的動力，是一切力量的源泉。

建廟請神容易，讓民眾心齊就難了。一事一時心齊容易，長久的事事心齊則難上加難?！叭诵凝R，泰山移”，千萬年來，泰山可曾移動半分？可見心齊之不易。然而汕頭乃至整個潮汕地區的人，心齊是出了名的。所以“九天玄女”來到這個地方，顯得格外靈驗。

其實是人靈，人靈神才會靈。三國時的權臣司馬懿臨終前對兩個兒子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得君子之心者得諸侯，得諸侯之心得士大夫?！彼衙裥姆旁谑孜?，足見民心產生的力量最大、最強。萬眾一心，乃可眾志成城。

“向導”其人

借《香港商報》組織作家“品鑒嶺南”之便，我三次到汕頭采訪，每次少則一周，多則10多天。下去采訪是近距離直面社會現實，有助于對生活保持發言的立場，往高里說是“擁責任在肩，擁蒼生入懷”。

采訪要有個好的向導從中牽線搭橋。這樣的人至少要具備兩個條件：一，通曉汕頭的歷史根脈、文化風物，是“汕頭全書”式的人物，并有廣大的人脈，能夠介紹合適的采訪對象，并說服對方坦誠接受采訪；二，自身喜歡文學，甚至善為文章，了解作家，與文化界有廣泛的聯系。

汕頭恰好就有這么一個人——張澤華。農家才子，十幾歲發表小說，中專畢業后當過縣文化館的創作員。他由文入政，一步步由農村最基層做起，公社黨委副書記、書記，縣團委副書記、書記，汕頭市團委副書記、書記，然后是汕頭市同平區、南澳縣、達濠區、龍湖區……在汕頭市諸多區縣里轉著圈兒地當書記。

這說明了他的能力，干好一個地方，就被調到另一個更需要他的地方。人托在事上，因事因情受人尊敬，自有一股溫煦而持久的氣場。

其實，他本人就是作家，又太熟悉自己的城市了，駕馭汕頭的重大題材，還得數張澤華。筆下真情彌漫，文風明潤。海軍英雄麥賢得的文學形象，就是由他最早樹立起來的，頭顱被炸開，腦漿迸流，硬是手把舵輪，穩住快艇，直至海戰取得勝利。剛猛激越，攝人心魄，文字通篇氣骨挺立，意蘊酣暢而沉渾，富有歷史的穿透力。

在他的筆下，海疆萬里、地控要塞的汕頭，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同時又是一座“慈善之城”。張澤華是汕頭慈善基金會的會長，他的諸多文章詳細描述了汕頭慈善事業的傳統，乃至在民間形成了慈善之風。

過去海外華僑有個傳統，關心國內大事，并踴躍支持國內建設以及抗戰、救災等等。其中潮汕人很多。1894年，孫中山在美國檀香山成立興中會，靠的是華僑的捐助。同樣，1905年，興中會與蔡元培等創立的光復會以及黃興領導的華興會在日本東京合并為“中國同盟會”，并推舉孫中山為總理，也是靠海外華僑的有力支持。

汕頭的華僑在海外掙了錢回鄉投資做善事已成習俗，國內的汕頭人樂善好施也屢見不鮮。外砂鎮李厝村的生產隊長王佩君，就與30多位富裕農民出資成立了“集義福利會”。30多年來，這個福利會救助因臺風等自然災害造成的孤兒及各種貧困者2萬多名，捐出衣物3萬多件、現金300多萬元……

義不負心，張澤華下筆也情深不能自持，獨得潮汕人文之厚。他不僅請眾多作家來汕頭，還曾分期分批邀請57位中國科學院院士和著名科學家來汕頭，到500多座校園普及科學知識，培養科學人才。如今在汕頭涌現出的100位“小發明家”中，有的考上了科技大學，有的被國家選派出國深造，有的畢業后進入國家科研機構工作……

“世上蒼生架上書”，張澤華是當今官場和文場中一個特別的存在。為官適逢其盛，襟懷闊大，扶持人心；為文，弘揚正氣，標志時代。從政豐富和錘煉了他的文思，文學不僅浸潤了他的品性，寫作也將他的人生拉寬。

“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p>

【作者簡介：蔣子龍，1941年生于滄州，1962年開始發表作品，多次獲得全國短篇小說和中篇小說獎。代表作有《喬廠長上任記》《赤橙黃綠青藍紫》《農民帝國》等，出版著作百余部。曾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