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江濱，中國作協會員，河北省作協第七屆副主席，曾任燕趙都市報總編輯。著有散文集《書窗書影》《當梨子掛滿山崖》《大地煙雨》《地上的云朵》《如草在野》、評論集《且聽穿林打葉聲》等多部，參撰《中國當代散文大系》《中國散文精品分類鑒賞辭典》等著作，曾獲河北省文藝振興獎、中國報人散文獎、冰心散文獎等獎項。作品被國內數十部文集選入，其中《桃之夭夭》被收入《新中國70年文學叢書·散文卷》，《男人孟軻》被收入人教版語文教材、新課標語文讀本。

劉江濱最新一部散文集《如草在野》和文學評論集《且聽穿林打葉聲》，前不久由花山文藝出版社同步出版，其創作與研究互為鏡像、相互映現，如絢爛的雙生花峭拔綻放，這在散文領域略顯寂靜的當下，著實令人感奮。借此契機，近期我集中較多時間大面積閱讀了他自1998年以來所出版的六部作品，對其整體創作面貌有了一個較為綜合的認知。散文寫作者眾，而在此領域深耕幾十年初心不改，且創作和批評兩個方面皆有重要建樹者，在河北乃至全國皆可謂鳳毛麟角。劉江濱以“營構散文大品”和“文體解放”為核心的散文觀和散文美學實踐，其關于“散文，別太像散文”的主張，影響和帶動了一批中青年寫作者的創作。

一    “解放文體”的振臂一呼

談劉江濱的散文觀形成，不能不回溯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其時，全國范圍內散文呈現創新性發展的蓬勃態勢，創作隊伍急劇壯大，老中青交相輝映，以文類的跨越與整合為主要特點的文體革命潮悄然興起。比如史鐵生的長篇散文《我與地壇》，1991年1月在《上海文學》橫空出世，引起文學界眾聲喧嘩。于堅、王小妮等詩壇名將紛紛加入新時期散文寫作隊伍，張承志、賈平凹等小說家也紛紛把筆鋒探入散文疆域。鮮活多態、紛紛攘攘的創作現場，為評論家的考察研究提供了蔚為大觀的素材。

劉江濱1984年河北師大畢業后在邢臺的大學任教十四年。這十四年間他在文學批評領域打下根基，并進入國內視野。1991年，《文論月刊》第8期“河北評論作者專號”發表他的文章《走出虛幻的迷霧——蘇童小說藝術轉換窺視》。評論家楊振喜先生認為，該篇以西方敘事學理論研究中國新銳作家藝術轉換，立意、方法、觀點都比較新穎，站在了文學理論的最前沿。憑借這篇文章，劉江濱在河北文學批評界嶄露頭角。自此洎今，文學評論的曠野始終有他潛心耕耘的領地，詩歌、小說、散文、傳記，無不在其探察視野之內。他從中國傳統鑒賞批評出發又兼收世界文學養分，注重文本細讀，不空泛、不虛蹈，泉石激韻，機杼獨出。《且聽穿林打葉聲》三輯，集納其研究成果中的珠玉，或“散點透視”，或“文心雕蟲”，或“隔案清談”，微觀、中觀、宏觀兼具，寓哲理機鋒于優雅、睿智的文采中，捧讀之如幽林漫步、師友傾談，如飲甘泉沐春風，解惑，清心，正氣。

這其中，我最關注的是有關散文的篇章。整體閱讀這些散落于其創作各個階段的批評性散文作品以及基于作家、作品的鑒賞評論文章，可以見出劉江濱散文觀的貫通性、延續性，也可以見出其不斷修正、拓展、豐富的動態性。

劉江濱的青年時代是幸運的，相逢“面臨走向復興千載難逢機遇”的新時期散文，似乎“太陽在對著散文微笑”。他迎著新鮮的朝暾，開啟與散文深深的緣分。1992年，在《散文百家》第9期發表《營構“散文大品”》，在《西北軍事文學》第4、5期合刊發表《散文走向略論》并被《文藝報》轉載。這兩篇文章，初步確立了其在當代散文批評中的席位。這一年，他只有28歲。《北京文學》1998年1期刊出文學排行榜推選委員會成員名單，除白燁、雷達、陳曉明、孟繁華等批評家之外，劉江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這是新時期中國文學第一份排行榜，由《北京文學》與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聯合主辦。這一年，他也才34歲。

《營構“散文大品”》基于當時對于散文物理體量的爭論而發聲。“我們意識深層沉積太久的散文即小品的觀念，是否應改一改？”他發出清醒的詰問，進而疾呼：社會進入高科技時代以后，現代人的心靈世界日見豐富與復雜，需要以一種更加開放自由的心態面對世界與人生，需要一種宣泄、一種訴說、一種天馬行空的精神漫游、一種汪洋恣肆的文本擴張。難道，我們還應該恪守“短小”的因襲觀念、桎梏現代靈魂的舒放，給現代人類精神世界加上一道柵欄、一副枷鎖嗎？在這篇文章中，他以飽蘸熱情的筆墨為文壇大散文《我與地壇》《文化苦旅》《游牧長城》等先鋒之作的出現而放歌，稱之堪為大散文的典范。在這篇關于散文的短論中，劉江濱鮮明提出構建“散文大品”的主張。主要觀點有二：其一，散文大品之謂，絕非純粹指散文外在形式或者說篇幅的曼衍，而是指作品的大家氣象與深邃的思想意蘊。其二，能在散文創作中揭示世界之謎、人生之謎，讓主體心靈之翅自由翩飛于世相物理的蒼莽宇宙間，以一種哲學思辨的自覺，“導引”人生走出精神的荒漠，那該是多么迷人的輝煌境界，這樣的作品才是戛戛獨造的散文大品。①“散文大品”，內容為王道。對大散文現象的萌發，劉江濱既有敏銳的發現、探究和贊賞，又不盲從，不絕對，及時厘清標準和方向，體現了其學術的清醒、理性和銳度，十分難能可貴。

在《散文走向略論》中，劉江濱認為，（其時）“喧囂與騷動”的風光熱鬧還滯留在表象層次，散文真正卓立文壇，尚需“從靈魂深處爆發一場深刻的革命”，實施內在的裂變、革新與整合，匯入更為廣闊的日新月異的現代技術革命的時代激流，從思維觀念到審美心態走向全面的開放。在與小說風騷占盡、詩歌流派迭出的創作情勢比對中，他不無心痛地撕開了散文寥落、“小國寡民”、贗品充斥的“花邊文學”面目。其不避鋒芒、傾心吐膽的批評中，蘊含無限的期待。接下來，他大膽為中國散文走向復興開出四個“金方”，即：解放文體，走多樣化之路；構建深邃、雄渾的審美氣象；語言形式的“陌生化”向度；呼喚“思辨散文”。在當時散文理論和批評蒼白貧血的大環境下，如天邊浩浩而來的新流，金聲玉振。②作為評論界的新人，敢于亮劍發聲，祭出理論建構的雄心，需要勇氣、正氣、膽氣，更需要學術素養和理論能力。

這四個“金方”，搭建起劉江濱散文觀的基本骨架。作為一名散文寫作者，隔著三十三年時光，我第一次讀到《散文走向略論》，不由為其開闊性、前瞻性、實操性的宏論而歡呼雀躍，有相見恨晚之感喟。我近年常向散文同道“推銷”的散文藝術應向小說等其他門類借鑒的主張，劉江濱三十三年前就已經主張了。“小說可以散文化，散文為什么就不可以小說化？事實上拉美文壇已經產生了一種新異的‘小說散文’，世界級作家博爾赫斯等創造的這種散文新文體，以其奇異瑰瑋的藝術之美給散文注入了勃旺的生命之氣。”“既然散文也是一種心靈創造出來的產物，那么心理上的真實、藝術上的真實，就更是一種本質上的真實。”幾十年后寫作者的實踐和批評界的察觀研究不斷深化，但文體跨界問題的論爭依然尖銳存在。可以想見，劉江濱的觀點在當時是多么“膽大妄為”。另外，關于“陌生化”和寫作的“難度”等話題，也在此篇中有明確清新的闡述。這些在當時非常前沿的主張，至今依然有些“前沿”，依然需要在創作實踐中不斷破冰、不斷革故、不斷鼎新。

收錄于《且聽穿林打葉聲》“文心雕蟲”一輯中的《隨筆文體談辨》《散文的精神》《散文，別太像散文》《散文如何寫親情》，于1996年至2022年之間分別發表于《散文百家》《美文》《文學自由談》《人民日報海外版》。與《散文走向略論》一脈相承，并從不同側面豐富、開拓了劉江濱關于散文走向復興的“四大金方”。《散文的精神》一文中，他進一步明晰了關于“散文大品”的主張，提出“散文之大品，不僅指意蘊深邃、意象豐饒、氣度雍容，更有人格魅力的張揚、心靈血肉的灌注、精神氣韻的纏繞”。“重要的不是大品小品之分，而是散文的精神。”③

《隨筆文體談辨》，是劉江濱《散文走向略論》之外，為當代散文研究貢獻的另一篇重量級的文章，被《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文論精華?散文卷》《中國新時期散文理論集粹》等權威選本收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已降，“新隨筆”從書齋走向現實，從單純走向繁復，成為新文人的思想、審美重要領地。劉江濱從理論和作家兩個層面對其歷史淵源、特征進行了脈絡清晰的梳理總結，并對新隨筆文體進行歸納，“以知識為外衣，以文化為內蘊，以思想為靈魂，以議論為形式。”“它是一種智性的文體，雅致的文體。”“它點燃的是照徹古今的烽火，關懷人類的生存處境，完善和提高民族文化人格和水準，推動人類文明進步是它的具體旨歸。”“隨筆盡可以寫得雍容、閑雅、風趣，如梁間燕語、階下蟲鳴，卻可以擔當起更重大的文化使命。”④劉江濱以學人、批評家和創作者的多重身份，在這一領域縱橫馳騁，佳作迭出，花果連枝，開創了頗具辨識度的劉江濱散文藝術鑒賞和批評文體。

二    文化散文中的“江風浩闊”

劉江濱第一部文集《書窗書影》（彭程主編“綠階讀書文叢”系列之一，此系列另有凸凹、姜威、冉云飛、彭程五位作家作品），1998年由大象出版社出版。文集共計71篇17萬字，多為“新書話”短章。其文化隨筆名篇《男人孟軻》收錄其中，并入選人教版語文教材。論篇幅，《男人孟軻》不足兩千字，是篇短文，但其精神容量卻頂天立地，頗得孟子大丈夫之氣，屬于作者所倡導的“散文大品”，而且是大品中的大品。以《男人孟軻》為代表，劉江濱早期散文作品，顯露出坦誠鮮明、膽氣舒張的恣肆自由氣象。

劉江濱是什么時候開始寫散文的？十多歲時，他隨母親從故鄉平鄉縣灣子村搬到縣城讀書、生活，新插班第一次寫作文就“遭到”老師表揚，語文成績好還拯救了他一把——打消了鄉巴佬進城的自卑感（《語文課》）。這說明他很小就顯出了優秀的文學天分。在為楊振喜文集所寫的序言《拾遺麥穗亦清香》中，劉江濱略帶調侃的語氣透露了這樣一條信息，“有人對我搞評論表示遺憾，說光評論別人了，自己寫唄。——這也是刺激我后來主寫散文的原因之一。”跟兒時進城讀書后第一次寫作文一樣，拾筆寫散文，確證了這位青年成名的評論家在散文創作上同樣“一旦發軔，其勢滔滔”。自然，沒誰相信，一個作家的成功，真的只是為了確證自己，或許曾有這樣的一閃念，但最最重要的還是“熱愛”。畢竟，文學是讓人著迷成“癖”的。

值得關注的是，《書窗書影》出版的1998年也是劉江濱職業生涯發生重要轉折的一年。作為河北文壇耀眼的青年才俊，他被“挖”到河北日報報業集團旗下的著名市民報《燕趙都市報》工作，主編《青園》副刊。可以說，《書窗書影》是其散文美學實踐與其散文觀相互對話的一個小結。此后一個較長的階段他以極大的精力貢獻于報業，“青園”成為他重要的代表作。換句話說，劉江濱的研究成果、美學主張，傾注到了葳蕤茂盛的“青園”文學園地，聯系了許多重量級散文隨筆作家，也引領了省域內但不限于省域的散文創作實踐。張中行、鐵凝、林非、葉延濱、劉心武等國內知名作家都成為“青園”的作者。

作為報人，快節奏的工作狀態下，劉江濱不得不壓減、抑制了自己的創作，但閱讀的狀態以“午夜”模式保持下來。2018年劉世芬寫過《劉江濱的午夜方程式》，對其多年浸淫書香、廣涉古今中外有較為深摯生動的記述。⑤可以說，如果沒有積年累月的海量閱讀做儲備，就沒有今天我們所稱道的劉江濱散文藝術。

劉江濱散文選材廣泛，從宇宙星辰之遠，到花草魚蟲之微，無不關涉。古耜在《向內轉、向下沉的寫作姿態》一文中對其這樣評價：“作家的散文世界里幾乎沒有什么冷僻場景和稀奇物象，取而代之的是每見于普通人生命經驗的世相擷取、心靈沉吟、人情物理、血脈鄉愁等。”⑥同是華北大平原村莊走出的孩子，年歲相仿，初讀劉江濱散文作品時，難免用同時代人閱讀的目光，在“同題”寫作上更多流連。比如，他寫槐我也槐，他寫“地氣”我寫“露珠”，他寫“牡丹”我寫“虞美人”。當讀到村莊里熟悉的場景、食物，有趣的童年經歷，每每會心一笑。這是相似生活經驗的共情，基本屬于憶舊性的敘事層面。劉江濱無疑是敘事高手，他的《亂云飛》把戲劇演員馬小改寫得活脫脫、鮮靈靈；《指痕》，則以細節經營取勝，把天底下最偉大也最普通的母子情寫得感人至深。然而，他的志趣不在“敘事”，在主敘事的散文幾乎一統天下的當下，劉江濱選擇了更幽僻的“小眾”路徑——以閱讀研究為支撐的新隨筆、歷史文化散文。

評論家洛齊在《散文的文化擔當——評劉江濱散文近作》一文中認為：歷經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一番熱度之后，“大文化散文”作為一種文化現象逐漸暗淡。文化與散文的關系從大張旗鼓走向潛移默化。在這種狀態里，一些散文變得更私人化、世俗化，還有一些作家則堅守在抒寫共同命運、傳承文化因子的道路上。這條道路因時代風氣的轉向和文體形式的更新變得異常難行，好在還有很多肩負使命感的人擎起文化精神的燭光，在寂寞的書桌前埋頭伏案、踽踽獨行。劉江濱就是其中一位。⑦

這條“異常難行”的道路上，劉江濱于山重水復中走出了“柳暗花明”的無限風景。近十多年間，他的創作呈現“井噴”狀，且量大質優，借用他評價彭程的一句話，“出手必不凡，一篇是一篇”。2020年至今，劉江濱連續出版散文隨筆集四部，部部精彩好看。品讀那些靈魂血肉之作，與大地之上一如野草般蓬勃堅韌的生命相遇，每每為劉江濱散文藝術的浩闊蒼莽、豐沛理趣所深深感染。評家一致稱許的名篇《桃之夭夭》《地氣》等篇自不待言，《槐蒼蒼》《人間有梧桐》《棠棣燕趙》《大陸澤夢尋》《安能摧眉折腰》《大地的滋味》，每一篇都需要一字一句細嚼慢品，都值得一讀再讀。

在談論何為散文精神時，劉江濱曾說，“散是形，更是魂，是自由自在，不衫不履，無拘無束。一言以蔽之，散文精神就是對文化的詮釋、對靈魂的潤澤，這是散文創作升堂入室的不二法門，舍此無他。”這是其作為批評家為散文精神樹立的一個尺度，也是其作為散文家親身躬行的一個尺度。《如草在野》一卷，篇篇精品。其中，我尤為喜愛《五色炫乾坤》《五音盈耳》《大地的滋味》這樣的小系列。五色、五音、五味，人之落草，便如影隨影，是日常倫理，亦含天地大道。看似小選題、小切口，作家卻落筆生風，縱橫千里，雨灑江天，將讀者帶入一種新意叢生的審美境界。

關于劉江濱散文的特色，有人總結為意闊境遠、雄勁蒼莽；也有稱贊其淵博深邃、風神雍容，是詩意審美和哲理思辨的契合。概括得都很好，我非常贊成。每一個好的作家、每一篇好的作品，都是禁得起多向度審美檢驗的。在我看來，劉江濱的文章，無論散文還是評論，皆融合古典精神與現代意識于一爐，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真氣、正氣、才氣充盈，是靈魂之書，生命之書。江風浩闊，天朗氣清。

江風浩闊。這四個字是我拜讀《書窗書影》《當梨子掛滿山崖》《大地煙雨》《地上的云朵》《如草在野》五部散文隨筆集和文學評論集《且聽穿林打葉聲》的整體感受。他的評論集也完全可以當作散文來讀，有立場，有見地，有意趣，文如其評，文如其人。“江風浩闊”的江字，特指劉江濱的“江”，更是文學的江河，文學人心中的星辰江海。

三    散文，別太像散文

某年，劉江濱擔任一個省級散文獎評委。讀到一些散文，卻感覺“寫得太像散文了，工業流水線上出來的一般，范式化嚴重，令人昏昏欲睡”。他有感而發，當頭棒喝“散文，別太像散文”。針對散文范式化問題，劉江濱提出“陌生”和“難度”都是對散文的拯救。《散文，別太像散文》，刊于2016年《中華讀書報》和2017年《文學自由談》，影響十分廣泛。⑧

實際上，對于作家而言，終其一生的文字都是一場精神的跋涉。有的人，走了一程就回到了原點，再出發，實際還是重復之前的線路，或者重復別人的路線而已。有的人，卻愈掘愈深，越走越遠，于孤寂荒涼中營造獨屬于自己的“綠階春色”，至真至美的精神華宴。所以，散文的難度，是技巧本身的難度，歸根結底是思想的難度、精神的難度。在多篇評論文章中，劉江濱一再強調“思想”才是作品的靈魂。

關于“有難度的寫作”，劉江濱是倡導者之一，更有著一份清醒的踐行自覺。《男人孟軻》《桃之夭夭》等篇，才情、詞采、結構皆可圈點，而支撐其進入當代散文名篇方陣的，正是思想力量、情感深度。寫孟軻，他的筆勢，一如他筆下的人物，見棱見角，咄咄逼人，沛然淋漓，浩然正大，天地間偉丈夫也。寫桃花，他的文思，一如他筆下的植物，根深葉茂，其華灼灼，可為吉祥神木，可為生命鄧林，出世又入世，敢愛又敢恨，大地上眾美之祖也。

海量閱讀，為劉江濱的創作拓開了寬闊的知識視野。其作品中數量不菲的文化散文、讀書隨筆直接得益于治學式的閱讀。比如，蘇軾系列，《安能摧眉折腰》（李白）《不堪被俘》（李白、杜甫、王維）《杜甫的愛情》《泥淖中的蓮》《香盈紅樓》等。作為讀者，只覺這些文字別有洞天，別開生面，讀來長見識，開胸懷，卻不知道作家熬盡了多少燈油，下了多少旁人所不能想象的硬功夫，言人所未言，或在人所言之不深不透不寬不厚之處掘井，盾構式鉆進。在文集《大地煙雨》創作訪談中，說到《棠棣燕趙》一文的寫作，劉江濱透露，光案頭準備，他就讀遍了《史記》《戰國策》《資治通鑒》三部巨著的有關記述，兼及《燕國八百年》《趙國史話》等今人著作，對比研究，探賾索隱，去偽存真，鉤深致遠。⑨

近年來，劉江濱發表了《大陸澤夢尋》《滏陽河探源》《沙丘平臺》《有個村莊名詩經》《人性的幽暗》等多篇非常有分量的歷史文化散文。這些作品更加注重田野考察、實際踏訪所激發的個性體驗、生命感悟，清晰的在場感賦予作家當下視角更堅實的依傍、更豐沛的靈感。它們與純粹的書齋作品形成分野，是劉江濱散文藝術一種成功的新探。《陰云，而后春霖》一文中，劉江濱記述了踏訪明末太監魏忠賢故里肅寧大張家莊、衛家莊和清代末科狀元劉春霖故里肅寧北石寶村的見聞。在大張家莊，劉江濱聽到鄉鄰另一種聲音，“歷史都是人寫的，魏忠賢到底咋樣，誰能說得清楚呢”。對鄉人的回護之意，并不意外，但他從中感悟到，“人性是復雜的，多一些辯證和思考，或許有助于我們撥開迷霧、厘清真相。”驅車數百里，到一個陌生的所在，走街串巷，與人聊天，察觀陰晴、草木，收獲幾多不好論，但即使時間過了數年，一方地域的氣息里必定抹不掉歷史的絲縷牽絆。而這些就是文學創作最寶貴的第一手財富，是獨一無二的精神旅程，屬于“難度”的范疇。腳力、眼力、腦力全開，思接古今，才會啟動獨特的寶藏密碼。

劉江濱是非常重視語言的作家。他向往劉勰所言說的那種“龍鳳藻繪，虎豹炳蔚，云霞雕色，草木賁華，林籟結響，泉石激韻”的文字境界，其創作植根古典文學傳統，語言有濃稠的漢語傳統馨香，雅致大方，又不拘泥、不呆板，辨識度很高。旁征博引、縱橫捭闔，是劉江濱散文藝術的一大特點。單就語言來說，對古典的化用，常常出神入化，令人拍案叫絕。在《有個村莊名詩經》中，他這樣寫道：“秦始皇‘焚書坑儒’，《詩經》首當其沖。一把沖天大火，關關的雎鳩，喓喓的草蟲，交交的黃鳥，喈喈的倉庚，由哀鳴歸于死寂；夭夭的桃花，瀼瀼的蔓草，青青的綠竹，綿綿的葛藟，被火舌舔成了灰燼。”⑩直接把《詩經》中的金句拿來化用，妙手點染連綴，文字熠熠發光。

在典雅簡淡的文言句式中，冷不丁冒幾個生僻字詞，給讀者制造點閱讀的“驚喜”，也是劉江濱散文語言的一種個性。比如，我隨手掀開《如草在野》第16、17頁，就有“叆叇”（云彩很厚的樣子）、“雷殛”“兵燹”三個較不常用的詞語。為什么說不常用，比如電腦拼音輸入法輸入，它們排在后邊，需要翻好多頁才能選到。這樣的詞語，換我，嫌麻煩，或許找個簡單的同義詞將就了。但劉江濱不會將就。久而久之，文白交織，生僻詞嵌進，以及流行語、方言土語的適度帶入，就成了他的行文特色、語言辨識度。雅到骨髓里，俗到會心處，典雅為核，雅不拒俗。

劉江濱認為，好散文的第一條標準是“語言”。語言是第一審美對象，是通行證，語言不行，一切免談。他說，其實文字不只關涉作家的語言功底，因對字、詞、句不同的連綴、驅遣、安排，更能體現出一種文體意義，而文體正是呈現作家“自家面目”的基本標志。設置寫作和閱讀的難度，制造語言形式的陌生化，可喚醒人們的審美知覺。當然，也不能一窩蜂、跑偏，比賽誰更聱牙詰屈、晦澀難懂。好的語言，最重要的是“準確”。生僻字、文言、方言、流行語，皆臣服于此一尺度。誠哉，斯言。

竊以為，相較于劉江濱對于當代散文的貢獻，對其散文藝術研究、傳播還尚顯零散，滯后。某種角度說，他是一個被低估、遮蔽的作家和評論家。

且以此文拋磚引玉。

注釋：

①劉江濱：《營構“散文大品”》，《散文百家》1992年第9期。

②劉江濱：《散文走向略論》，《西北軍事文學》1992年第4、5期合刊。

③劉江濱：《散文的精神》，《美文》2002年第8期。

④劉江濱：《隨筆文體談辨》，《散文百家》1996年第11期。

⑤劉世芬：《劉江濱的午夜方程式》，《當代人》2018年第6期。

⑥古耜：《向內轉、向下沉的寫作姿態——讀散文集〈當梨子掛滿山崖>》，《光明日報》 2020年8月05日。

⑦洛齊：《散文的文化擔當——評劉江濱散文近作》，《文藝報》2017年4月14日。

⑧劉江濱：《散文，別太像散文》，《中華讀書報》2016年10月12日，《文學自由談》2017年第6期。

⑨賈立芳：《劉江濱：每個人心里都住著故鄉》河北作協（微信公眾號），2023年2月15日。

⑩劉江濱：《有個村莊名詩經》，《人民日報》（海外版）2022年12月1日。

寧雨，本名郭文嶺。出版《女兒藍》《八月黍成》《十里花廊》《郭守敬》等六部。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長城》《北京文學》《四川文學》等發表散文、報告文學多篇，入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及年度選本多種。曾獲中國出版政府獎圖書獎、長征文藝獎、河北省文藝振興獎、河北省文藝評論獎等獎項，散文集《八月黍成》入選2023年河北文學榜散文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