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6年第1期|吳蘋:銜鐵

吳蘋,“80后”,山東省作協簽約作家。作品散見《小說選刊》《江南》《四川文學》《紅巖》《青年作家》《西部》《安徽文學》《山東文學》《時代文學》《當代人》《當代小說》等刊物。短篇《大鳥》被推薦到2019年度“城市文學排行榜”,短篇《丟失的哪吒》被推薦到2020年度“城市文學排行榜”,短篇小說《行行重行行》獲2020年重慶市期刊優秀作品二等獎。作品多次被編入年度選本、入圍《小說選刊》舉辦的2017年汪曾祺華語小說獎。被評為首屆和第二屆“泉城實力作家”。
導讀
一套房子,一場僵持不下的離婚官司,幾乎耗盡了青桐的大半輩子,當她化身保姆,進入自己的小說世界時,她被雇主的人生經歷打動,跟他一同騎著紅馬奔向草原……
銜 鐵
吳 蘋
窗外是棵玉蘭樹。春天時,枝枝杈杈間綴滿碩大的粉白的花朵,風一吹,花兒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此時,花兒早已落盡,濃綠的葉子層層疊疊地堆砌著,一只蝸牛正從淺褐色的樹干上往上爬,身后拖了一條白亮的印跡。偶爾,一兩聲蟬鳴從枝葉間冒出來,將這個午后抻得冗長、拖沓。
青桐將目光從樹上收回來,感覺兩個手臂有些酸麻,忙將手中的洗衣盆放在了地上。盆里是男人的兩件白底條紋襯衫,這兩件衣服面料不錯,青桐擔心機洗傷衣服,直接手洗的。洗凈后的白襯衫掛在衣架上,時而飄蕩一下,很像天空的云朵。
回到房間后,青桐到洗手盆前洗了把臉,一抬頭看到了鏡中的那個人,竟有了片刻的愣怔。在他們家干保姆已一個多月了,平時難得細細地照一次鏡子,現在看這張臉似乎都有些陌生了。書房的一角也被收入鏡中,書桌遮住了男人的半個身體,青桐只看到他胸部以上的部分。那張臉的線條很硬,皮膚黑里透著古銅色。短袖襯衫最上端的扣子沒有扣,露出突出的喉結,那喉結不時地動一下,像一只呼之欲出的小耗子。青桐望著鏡中那個鼓鼓的喉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了笑。
主臥的門閉著,男人的妹妹小蓉在里面睡覺,難得周日她能在家里一次。
過了一會兒,主臥的門打開,小蓉打著哈欠從里面走出來,盡管她后來像補救一樣捂住了嘴,青桐還是從鏡中看到了她舌頭上那層厚厚的舌苔。“這鬼天氣,開空調涼,不開空調熱,連個午覺都睡不好。”小蓉嘟囔著,“真是煩得很。”男人從電腦前抬起頭:“不缺吃不缺喝不缺錢花,有什么煩的?”小蓉不滿地說:“煩跟吃喝有關系嗎?”男人說:“你該到建筑工地上搬一天磚,一天下來累得臭死,哪還有心思煩啊?”小蓉說:“西北市場剛開了一個六十萬的店,這兩天嚷嚷著要退貨,就因為這事明天還得出差。”
男人小聲說:“想掙大錢就得別嫌這嫌那的。”
小蓉轉過臉來,說:“你聽說沒有,那個老尤娶了個二十來歲的小媳婦?”
“那是他的事,跟咱沒關系。”
“他都奔六了吧?哼!有能耐娶,未必有能耐守住。”
男人笑說:“你倒挺能操心的。”
小蓉氣呼呼地說:“哥,你還想當個長期的弼馬溫啊?”
男人笑笑,說:“我感覺當弼馬溫挺好。”
小蓉搖了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哥,你真能咽得下這口氣?看老尤那個春風得意的勁,又是高薪又是娶小媳婦,你甘心?”
青桐不想他倆就這個話題再聊下去,忙岔開話題說:“你們聽見沒有,有馬在叫呢。”小蓉說:“聽錯了吧?這可是市里啊。”
隱隱約約地,遠方又傳來一兩聲馬嘶,也是,市中心怎么會有馬呢?
“我媽睡著沒有?”小蓉問。
“剛才還在說夢話,我再過去看看。”
老太太正在打瞌睡,腿上的毯子滑到了腳邊,讓那只白貓當了床鋪,陽光從窗戶里鉆進來,恰好爬到她的腳邊。青桐抬腳輕碰了一下白貓,白貓抬眼皮瞟了她一眼,繼續打著呼嚕。青桐將老太太扶到床上,躺好,然后將窗簾拉上半截遮擋住午后的強光。耳邊似乎有一只蚊子在嗡嗡地叫,她找了一圈兒,卻沒有找到蚊子,這邊剛坐下來,耳邊又響起了嗡嗡聲。
客廳里,小蓉正在接電話,男人看了她一眼,繼續將頭埋在電腦屏幕前。小蓉掛掉電話,急匆匆地走進自己房間,片刻后,又走了出來,“有個客戶過來了,我得趕緊過去,吃飯時就別等我了。”她拿著一把小花太陽傘,邊說邊往外走,隨著防盜門砰的一聲響,人已沒了蹤影。
遠方隱隱約約地又傳來幾聲馬嘶。
青桐打開窗戶,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依舊是車輛和行人。
那顆黑色的頭顱依然伏在電腦前,她走進去,問:“好不容易調休一天,也不休息一下?”他說:“先將這些馬兒的照片處理好了再說。真難為這些馬兒,這么多年了,在攝影師的鏡頭里一直是配角。”屏幕里是一匹匹馬,白馬、黑馬、紅馬還有灰馬,它們或站立花叢或臥于草場或仰天長嘯或四蹄騰空,顏色各異、姿態多樣。眾馬的照片中夾雜著幾張新娘的照片,新娘子穿著潔白飄逸的婚紗騎在馬背上,背景是紫色的薰衣草花叢。青桐知道馬場在黃河的北岸,除此之外還有花場,花場種的是薰衣草、鼠尾草和百合等。那些花兒從初春一直開到深秋。
青桐說:“真想過去看看。”
“真想去?”
“嗯。”
“有空就帶你去啊。”
“因為這些花兒和馬兒,你才去做馴馬師的嗎?”
男人嘆了一口氣:“說來話長……”
事情最初源于一場會議。當時,這家大型私企的業務進入了短暫的低迷期,業務部有五六個業務經理便想趁此機會請假休息。請假申請需要三級領導簽字才能通過,業務經理們先將請假申請交給了業務部的總監,總監簽字后報給了市場總經理,最后到了公司的副總裁老尤那里。尤副總可能考慮著當時是生意淡季,便大筆一揮,批了“同意”兩個字。這件事讓另一個副總裁安副總知道了,安副總來公司才兩個來月,正屬于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階段,安副總考慮著業務經理有一大半人請了假,且集中在十天之內,這十天市場基本處在一種癱瘓狀態。于是,安副總找了個機會將其中的利害關系跟董事長說了一嘴,董事長聽后馬不停蹄地召開了一場會議。參會的是各部門的骨干人員,在會上,董事長發了一通火,在請假申請上簽字的三個領導都做了檢討,尤其是尤副總,來公司七八年了這是第一次當眾做檢討。念完檢討后,尤副總準備坐下時,手中寫有檢討內容的稿紙掉在了地上,他彎下腰去撿卻沒撿起來,還是坐在旁邊的人幫他撿起來的。
這場會議之后,安副總從之前的單位陸陸續續地挖過來七八個人,這七八個人都讓他放在了一些相對關鍵的位置。同樣是副總裁,公司上上下下都是人家老尤的人,而自己卻勢單力孤,那不等于自己把自己逼入死胡同嗎?
沒過多久,公司內部進行了調整。尤副總負責事業一部,安副總負責事業二部。自分開后,事業二部又開了幾家子公司,和一部比起來,二部在業績上已經領先一步。但是,一些關于安副總的傳言也在悄然滋生,比如,暗地里拉攏公司的客戶、將資源占為己有、準備另立山頭等,流言飄來飄去,就飄到了董事長的耳朵里。那一陣子,公司增加了新的項目,常常出現資金周轉緩慢的情況,為此,董事長將員工的獎金和福利削減了一部分。對于資金問題,尤副總倒能沉得住氣,安副總卻不行。他知道他和尤副總都想甩掉這個“副”字,兩人表面上一團和氣,暗中都使出了渾身解數,老尤入職公司更早,資格上比他老,他只能在業績上下功夫了。可是,事業二部正處在蒸蒸日上之際,卻因為資金之事影響了員工福利,怎么能不讓人焦躁?
那一陣子,安副總常常失眠,還脫發,早晨起床時,常從枕頭上收集到一小撮頭發。聽聞洪家樓有位老中醫,醫術很是精湛,在一個周末,他開車去了老中醫的診所。老中醫年近九十,須發皆白,看起來頗有點仙風道骨的樣子。老中醫為他把過脈后,告訴他失眠癥因壓力和思慮過重所致,開藥時,老中醫像開玩笑似的說:“前來找我看失眠的大多是像你這樣的行業精英啊。”
安副總笑而不答。
后來截留那十萬塊錢,安副總一直認為自己是出于無奈,是為了救火,將那些錢截留后確實是當作事業二部的流動資金。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尤副總到底更高一籌,自己的一舉一動,他都了如指掌,自己竟主動將刀把遞到了他的手上,到底是自己急于求成犯了大忌。
截留十萬塊錢的事情發生之后,董事長當即以“挪用公款罪”將安副總告到了公安機關。聽聞安副總出事,一些員工和客戶紛紛為他求情,公司也組織專人進行查賬,后來查清了,挪用資金的事情確實存在,好在那十萬塊錢都用在了事業二部的發展上。考慮到安副總之前為公司做的貢獻,董事長撤了案,安副總在里面待了七八天后又給放了出來。
青桐問:“然后呢?”
男人說:“下次再告訴你后來的事,你該去午休了。”
“那個尤副總怎么樣了呢?”
“他還是那個樣子,無論發生什么事他都不會走的,他留戀的東西可不是一件兩件。”
“后來,他當上正總裁沒有?”
“能有那么容易當的?!一直以來,公司都同時存在兩個副總裁,沒有正的。”
“為什么?”
“老頭子是為了制衡,才搞了這么一手,哈哈。不過,別的副總裁走了來,來了又走,但老尤一直是固定的,可謂是‘流水的副總,鐵打的老尤’啊!”
他的襯衫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了密密的汗毛,青桐看到后,忙將目光從他胳膊上移開,落在了墻上。墻上是一幅畫,畫上是個強健的青年男子,他腰部以上為人形,腰部以下為馬形,男人之前曾說過,畫中人是希臘神話里的半人馬喀戎。
青桐小睡了片刻,醒來后聽到客廳里有動靜,應該是男人醒了。遠處,又傳來了馬嘶聲,她打開門問他:“你聽到沒有,真有馬叫。”他側耳聽了一下:“好像是火焰的聲音。”青桐說:“火焰是誰?”他說:“我養的一匹馬,是一匹紅馬。”他打開窗戶,將頭伸出去聽了片刻,“真的是火焰的聲音,難道是它找過來了?”
馬嘶聲越來越清晰,離這里應該不遠了。男人對著窗外打了一聲呼哨,立即有兩聲馬嘶在回應。“真的是火焰!看來是它掙斷了韁繩,我出去接接它。”男人說著,拉開門走了出去。
青桐走進書房,一股淡淡的雄性氣息鉆入鼻孔,那種氣息很像夏天陽光下的青草味,又像馬汗的氣味。青桐在他床邊坐下來,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幅圖畫,畫上的人毛發濃密、胳膊粗壯有力、隆起的肌肉閃著健康的光澤。
窗外又響起了馬嘶聲,高亢嘹亮、渾厚有力。青桐起身走到窗前,她看到了那匹馬,是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馬的眼睛很大,很清亮,馬鬃光亮濃密,猶如火紅的披風,馬鬃上沾著汗水,顯得亮晶晶的。男人正往窗外的樹上拴馬,青桐問:“這就是火焰?”男人點點頭:“‘老馬識途’這個詞說得真不錯,我前幾天騎著它從馬場來過家里一趟,近一百公里的路程,真難為它記住了道。”青桐說:“你調休一天,馬就找了過來,看來這感情非同一般。”男人走進屋內:“它跑了,馬場的人肯定急壞了,得趕緊把它送過去。”
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打開,渾身酒氣的小蓉推門進屋,先跑到衛生間里吐了一通。吐過之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那幾個孫子吹得忽悠忽悠的,結果讓我給他們喝的,全趴到桌子底下去了。酒啊,雖說不是什么好東西,可關鍵時刻又離不開它。難受啊,青桐,給我倒杯蜂蜜水。”青桐將水遞給她,將臥室門打開,通了一會兒風,酒氣才稍稍散去。
男人換了一身利索的衣服,對青桐說:“青桐,別收拾了,走,跟我去馬場。”青桐正在猶豫,男人扭頭對小蓉說:“你看著媽,我把馬送回去。”剛才冷不丁聽他說了一句,青桐一時還不敢相信,現在才知道是真的要帶她去馬場。
到了室外,青桐微笑著緩緩地走向那匹高頭大馬,到了離它幾步遠的地方,青桐站住腳,試探著向它伸出手,想撫摸一下那錦緞似的鬃毛,到底不敢上前,只得扭頭看向男人。男人說:“不用怕,它馱過很多新娘,每次都馱得很穩。”男人撫著馬脖子,說:“火焰,這是青桐,一會兒我們要和你一起去馬場。”紅馬輕擺了兩下頭,似乎是聽懂了。見此情景,青桐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紅馬果然很配合,它微微低下頭,還用溫熱的鼻息輕拂著青桐的掌心。青桐說:“沒想到它這么乖。”男人說:“這是一匹被馴服的馬,大多時候它都是俯首帖耳的。”男人說著,嘆了一口氣,“走吧。”
馬鐙挺高,到了青桐的胯骨處,她正不知所措時,男人托了她一把,借著這股力她跨上了馬背。“夾緊馬肚子,不要怕。”男人牽著馬,邊說邊往外走。
路兩旁的行人紛紛止步,開車的人也放慢了車速,大家全都睜大眼睛注視著這匹高大的紅馬。世界仿佛被按了息音鍵,唯有馬蹄聲在嗒嗒地響著。
繞過大馬路,到了一條行人稀少的小道,男人縱身一躍上了馬背,隨后拽了拽手中的韁繩,紅馬立時加快了速度。
馬兒越過樹林,越過小河,青桐的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
“到了。”一條大河浩浩蕩蕩,河水渾黃如漿,翻卷著滾滾浪花。遠處,一輪紅日正往河里墜落,天空被夕陽染成了一匹碩大的錦緞。男人跳下馬背,牽著馬走過黃河大橋。黃河大橋的北面是一片生長著薰衣草的土地,盛開的薰衣草紫得如煙如霧如海洋,風吹來,花海泛起層層漣漪。草場旁邊是馬場。由于薰衣草太過汪洋恣肆、摧枯拉朽,將馬場的下半截生生給抹掉了,從此處望去,那些奔跑著的馬兒統統隱藏了馬腿,只有線條流暢的馬背在此間起起伏伏。
男人說:“青桐,這就是活生生的《長河落日》圖,你不看看嗎?”青桐按著男人的肩頭跳下馬背,坐到了一塊青石上。在落日余暉里,男人牽著馬走向河邊,用刷子蘸著水,輕輕刷掉馬身上的塵土。漸漸地,落日完全融于河水中,西天也由橙紅變成了青灰色。青桐起身,順著沙灘往前走了幾步,沙灘又細又軟,猶如綿糖,走不遠就能看到一個小小的淺坑。“這些小坑是怎么回事?”“那是村里人掏沙土時留下的坑。在農村,誰家如果有孩子要出生,家里人都要提前準備一車沙土。將沙土用細籮篩一遍,再放到鍋里炒得溫熱,放在小嬰兒屁股底下,嬰兒拉啊尿啊都在沙土上,沙土臟了后再上換新的,好在黃河邊有無窮無盡的沙土。要不說嘛,一輩輩的人都是從土里爬出來的。”“這倒是真正的純天然尿布。”“沙土的用處大著呢,以前農村炒花生、瓜子都混著沙土炒。”
男人撒開手中的韁繩,讓紅馬跑到岸上去吃草,他則坐到青桐的身邊:“我接著給你講那個安副總的故事吧。”
安副總出來后便不再是安副總了,又回到了原來身份——老安。在此之前老安原打算結婚的,出了這么一檔子事,女朋友走了,原來的公司也回不去了,有了案底,再去找工作很多公司都不敢用他。那一段時間,老安常常將自己關在屋里,一整天一整天地不出來。某個下午,一個做攝影師的朋友闖進了老安家,硬是把他塞進了車里,拉他到了黃河北岸。在那里,老安看到了一大片開得如夢如幻的薰衣草、百合花,還有成群結隊的馬兒。老安在馬群中看到了一匹紅馬,那匹紅馬渾身通紅,猶如一片火燒云,唯獨額頭上有一塊白。整個下午,老安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那匹紅馬。新人要拍騎馬照時,紅馬便微微低下頭,新人騎上馬背,紅馬溫順地站立著,任新人擺出各種姿勢。看到這些,老安心里很難過。
老安還是男孩小安的時候,家里也養了一匹紅馬,那馬紅得像火燒云,唯獨額頭上有一塊白。紅馬是家里的勞動力。春種時,紅馬要將種子和肥料拉到田里;秋收時,則要把糧食和秸稈拉回家。待田里的蔬菜長成后,就要經常趕集了。車上裝著肥頭肥腦的大白菜、憨態可掬的大冬瓜、豐腴紅潤的地瓜和水靈靈的蘿卜,男孩小安坐在車頭。馬車上了大道,小安喊了一聲:“駕——”紅馬撒開四蹄一路小跑,響在小安耳邊的只有歡快的馬蹄聲和呼呼的風聲。有幾次放學時,小安在學校門口看到了紅馬,他沒想到紅馬會來接自己。在一片羨慕的目光里,小安抱著馬脖子和它貼了貼臉,而后跳上了馬背。馬兒似乎是想延長這種時光,沒有像以往那樣小跑,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嗒——嗒——嗒——
紅馬不僅要拉車,還要犁田。在犁田之前,小安爸爸先給紅馬戴上沉重的犁軛,為了防止它吃莊稼苗,還要在它嘴上戴上銜鐵。每當往它身上套這些東西時,紅馬就大聲嘶鳴,四蹄急促地踩踏著地面,有時還會踢人。小安的爸爸脾氣暴躁,見此情景,手中的鞭子便一次次地落在紅馬身上。某次,紅馬從田里回來,小安媽媽喂它東西,它怎么都不吃,媽媽撫摸著紅馬身上的鞭痕,埋怨爸爸:“你今天又打它了?它連東西都不吃了,肯定是氣得絕食了,肯定是!” 小安爸爸咕噥了一句:“老毛病一直不改,能不打它嗎?”“它本來就不喜歡那些東西,你打死它,它也是這樣。”
小安很心疼紅馬,趁家里沒人時,偷偷將銜鐵扔進了河里。由于犁軛過于沉重,他拿不動,只好將它藏在了柴草堆里。
小安上初中時,紅馬漸漸失去了往日的精氣神,總是有氣無力地臥在馬廄里。小安撫摸它,它也不像以前那樣歡快地嘶鳴,只是用腦袋輕輕貼貼小安的手。當時小安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每次到家后總是先去看紅馬,讓他傷心的是,紅馬一天天不可逆轉地走向衰老。一次,小安到家后顧不得擦頭上的汗便去看紅馬,卻發現馬廄空了,馬呢?母親說為了給他交學費,將年老體衰的紅馬賣給了鄰村的張屠夫,母親還說等馬死了就不值錢了。他哭著跑到鄰村的張屠夫家門口,在那里,他看到了紅馬的馬皮,正和其他馬皮一起掛在木頭架子上晾曬。那段時間上晚自習時,他經常逃學,趕七八里夜路跑回家就為了看紅馬的馬皮。
有一天晚上,小安又從學校偷偷跑了回來,當時是冬天,北風凜冽,吹在人臉上猶如貓咬。張屠夫家門口恰好有一個草垛,堆的全是曬干的青草,為了避寒他便鉆了進去。后來,村里的燈光漸漸熄滅,雪花從天上飄了下來,此時,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象:紅馬的皮在雪中蕩來蕩去,猶如一簇火苗。他再也坐不住了,立時從草垛里鉆了出來。屠夫家是兩扇大鐵門,上面落了一層雪,挺滑,他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到了院內,他原想將馬皮夾在腋下再翻大門的,沒想到馬皮很重,一只手根本提不起來,他只得把馬皮披在身上,將兩只前蹄系在脖子上。他看著自己這身行頭,笑了笑,接著攀上了大鐵門。門上的雪又厚了一些,披著馬皮遠遠不如剛才利索,本來已經翻過了一只腳,翻另一只腳時踩滑了,從大門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小安的腿骨折了。好在張屠夫看他是真心舍不得紅馬,將那張馬皮送給了他。
當初那個朋友將老安拉到馬場只是讓他散散心,沒想到他真的留在了馬場。老安先是給馴馬師當助手,后來順理成章地做了馴馬師。老馴馬師說,馬的嘴角、舌頭、上顎等幾個部位非常敏感,將銜鐵放在這幾個敏感部位,馬兒便會感受到壓力,從而服從騎馬者發出的指令。每天晚上,待人群散去,花場和馬場安靜下來后,老安便將馬兒的銜鐵摘下來,讓它們在場內奔跑,或者牽著它們去黃河邊吹風。
這天,送走一對拍照的新人后,老安正利用這個間隙給紅馬做撫觸,耳畔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老安心里咯噔一下,做撫觸的手也停了下來。來人竟是之前的同事尤副總,年過半百的老尤比以前白了、胖了,氣色挺好,滿面春風;來的不只是老尤,他身邊還偎依著一個嬌滴滴的新娘,看年齡新娘也就二十出頭,顯然不是老尤之前的老婆。老尤沒有認出老安,老安之前挺白、挺瘦,在黃河邊吹了一年的風,皮膚變得又黑又糙,胡子拉碴,人也壯了不少。為了防塵,平時他都戴著棒球帽,再加上那天他有點感冒,他擔心打噴嚏引起拍照新人的不適,便戴了一只口罩。有這套行頭的加持,老尤認不出他也是情理之中的。拍完合影后,新娘子又拍了不少單人照,輪到了老尤,他先是拍了幾張牽馬的,而后騎上馬背,又擺了幾個姿勢。拍完這些后老尤意猶未盡,非要騎著紅馬走上一圈兒。老安牽著紅馬大踏步地走在前面,馬上的老尤說:“哎呀,這馬真不錯,真不錯!稍微跑快一點應該沒事吧?”老安輕輕動一下手中的韁繩,紅馬加快了步子。老尤哈哈大笑:“好哇!好哇!”老安回頭看了一眼馬上的老尤,心臟驀地悸動了一下,此時只需拉一下韁繩,讓韁繩那頭的銜鐵傳遞給紅馬一個信號,紅馬便會撒開四蹄飛奔,到時候馬上的老尤……
陽光越發兇猛,老安的額頭上有了汗,露在短袖衫外面的胳膊被曬得生疼。老安心里猶如群蜂起舞、萬馬奔騰。他再次回頭看看老尤,那人正張著嘴在笑,笑得眼角處起了兩撮褶子。風從黃河邊吹過來,帶著熟悉的黃土氣息,身后,傳來馬兒的歡快嘶鳴聲。
馬上就到岸邊了……
老安額上的汗漸漸息了。
兩個人回到了剛才的位置,老安摘下口罩,對著馬上的老尤說:“恭喜你啊。”老尤的身體立時一震:“你?!”老安說:“恭喜你啊,新娘子這么漂亮,你很有福氣。”老尤說:“謝謝。”說著,老尤想下馬,試了幾下卻沒有成功,老安向他伸出了手,老尤的身體先是微微向后撤了一下,而后才將手搭在老安的手上。
老尤下了馬,擦著額上的汗說:“剛才在馬上挺涼快,下了馬還挺熱……”
老安忙說:“是的是的。”
老尤說:“這一陣子挺忙,家里有很多瑣事,我先回去了,保重,保重。”說完,便大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有事打我電話啊。”
夜幕拉開后,白日的熱氣和喧囂漸漸沉淀,莊稼和野草的清香一點點地浮了上來,在四野聚集、彌漫,緩緩游走。天空顯得越發高遠,星星如同被水洗過的鉆石,競相閃著光輝。男人指著位于南天的一片星群,說:“那是人馬座,在希臘神話中,人馬座的原型是人首馬身的智者喀戎。” 青桐問:“你現在還失眠嗎?”“你看我現在這個狀態,像失眠的人嗎?”男人仰躺在身后的草地上,“有一天,我去樓下的貯藏室收拾雜志,看到了那臺失眠治療儀,這臺將近七千塊錢的家伙,就像個失寵的妃子,夾在一堆廢紙皮之間,已蒙上一層灰塵。我將灰塵擦掉,原打算將它和廢紙一起賣掉,想了想又放棄了,哪天有朋友失眠,倒不如送給人家。”
青桐說:“你倒是沒事了,馬兒呢?”
男人說:“馬兒的銜鐵好歹不是自己給自己戴上去的……”
兩人陷入沉默。
沉默過后,青桐問:“多年前死去的那匹紅馬,它的馬皮呢?”
“還保存著,等百年之后,我會用它裹我的尸體。”
敲完這篇小說的最后一個字,青桐有了片刻的恍惚,一時間竟不知道身在何處。這是她第一次將自己化身為書里的人物,看來,人若是入戲太深,將自己拉回到現實到底需要時間。此時,電腦屏保變成了一匹馬,一匹口含銜鐵的馬。她盯著那匹馬看了一陣子后,動了一下鼠標,馬兒消失了。她打開Photoshop,將那匹口含銜鐵的馬兒圖片調出來,她剛要用修圖工具將馬嘴上的銜鐵修掉,電話響了起來。
青桐按了接聽鍵:“姐。”
那邊問:“事情現在怎么樣了?”
“還在打官司,不過,姐,我現在想改變主意,不想再和他耗下去了。”
“你傻啊,他對不起你在先,你不爭不搶,倒是正中他的下懷,那也太便宜他了。你不想想,你連房子都沒有,到時候你和孩子去哪兒住啊?”
“當初就因為一套房子,我選擇和他結婚。結婚后,他在外面折騰,我們吵架、分居,為了保住這個窩,我和他僵持著,耗了這么多年;為了這些東西打官司,又是大半年,唉,折騰來折騰去,大半輩子過去了。”
“你好好想想吧,你不多爭點東西,你和孩子以后怎么生活?”
兩人又聊了幾句后,青桐便掛了電話,起身走到窗前。那棵玉蘭樹的枝枝杈杈間又綴滿粉白的花朵,風一吹,花兒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片刻工夫,地上便鋪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