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一個懷念的時間

雖然是虛構的

但時間是存在的

在我們虛構的時刻

每一分每一秒，像一枚枚銀針

插進了酸麻的穴位

然后懷念也一直潛伏著

小獸一樣，不時撕咬一下

痛到麻木的心尖

當然場景都是真實的

體香穿過花瓣

柔軟舉著劍的鋒芒

落下的瞬間墮落到地獄

升騰的時候攀上快樂的珠峰

就連虛構也是存在的

你心念搏動

世界如水，遍地戰栗

和

一滴水和一滴水明顯不同

同卵雙胞胎也天然地有區別

一縷風和一縷風，有著天差地別

一個人與一個人，活在同一個時代

卻處于不同的時間網格

到處都是不同，除了向善的念頭

萬物都會歸位。在煙火繚繞的瞬間

慈祥地穿越時空

粘連起大千世界被人忽視的

一縷炊煙

鑰匙

每個人都有一把鑰匙

通往自己的歸宿

只有神秘的鑰匙與眾不同

你握在手中，卻從不輕易使用

它是通向未來的一組密碼

可以抵達所有的可能

又好像是一個鄭重的承諾

一切對你敞開，可以隨時來隨時去

只要舉起它，所有的時間和空間

都會消失

鼻尖上的虛空

夢都是毒餌

下去的云

毒殺了明天可能長成的，骨頭

還沒有長出牙齒的時光

停泊在暖洋洋的早晨的船上

這是嚴重的失誤

所有的加速都難以擺脫

向后倒下的慣性

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在一片安靜的虛空里

才有可能找到

安靜的你

此生永無抵達

我把一片天空交給你

仿佛一根牽住氣球的絲線

我把浩大的天空拴在你的名字上

讓這詞語，掛滿了不合時宜的重負

坐在十字路口的童年

你是屬于天空的

屬于垂憐人間的神

你分出一半的時間

抖開羽毛讓人間的淚水沖刷

那些被溺愛的小隱私

成了窗戶打開的缺口

如果衰老就是最終的展示

你放下抵達

在一棵樹下埋藏名字

成為一個不再長大的

秘密

穿過黑夜的空

夜，空空

夜歸的人伸開手掌

撥開一片不曾凋落的星子

有路燈、車輛、手持秘密電話的女人

和偶爾呼嘯而過的記憶

散落人間的恩怨

此刻，變得無足輕重

黑色打下的補丁

成了這一世的唯一疤痕

疼痛被時間榨干了汁液

丟棄在地的果核

聚集了再次勃發的力度

月亮也是一塊傷疤

她把自己貼在了黑夜里

卻照亮了看不清的，每一個角落

我已經原宥了一切

墮落的靈魂，或者肉身

抽身離開黑夜的同時

我平淡得如同一潭

波瀾不驚的，死水

陷阱

仙境與神仙無關

只與地獄有關

仙境都是人心的陷阱

從樹葉里伸出的手

握住了晶瑩的露水

卻捧不住滴落的哭聲

萬千的繁花綻放

抵不過一粒水稻的分量

誰能從飽滿的弧度上看到鋒利

誰就找到了安心的真諦

你一步步走向大海

在滴落的瞬間

說出了曾經淪落的隱情

你是花的秘密，是甜蜜的初心

在每一個想象的甜美里，你看到人心的

陷阱。正在埋葬自己

大海覆蓋了水的蔚藍

此刻，累積的鹽。突然溶化

仿佛一夜間，海水覆蓋了憂傷

鹽，終于可以埋頭在大海的懷抱

放肆地流成一次

狂潮

繃緊的夏天，放下面具

那些傾盆而下的火熱

詮釋著勢能轉換成動能的

巨大可能

好像荷爾蒙的釋放

從來就沒有理由

有多愛就有多包容

有多少潔白的鹽

就有多少隱藏著的苦澀

鹽深深地進入水

深不見底的蔚藍  

合二為一的溶化

覆蓋了世間無法言說的秘密

光，也消失在海的幽深

成為海，動蕩的幽藍的水晶

挖坑

刨土，與土壤爭奪不多的自由

在土的空白處，埋下空氣

在土里刨，就是土坑

在沙礫里刨，就是沙坑

無論介質如何，坑就是淪陷

一種低于正常生活的幽深

我們不知道坑的深度

我們總是在陷入的瞬間

不加抵抗地舉起自己

仿若投降般的雙臂

打井

向下掘進，每進展一步

都是骨頭擊打石頭

鐵，擊打巖層

最美妙的不是鳥鳴

而是地球的呻吟

打井的人，首先吸住一口氣

才能把痛苦注入巖石

破碎的石頭為鐵讓路

為尖銳的擊打，讓開一條通道

飽滿的水，石油或者黑色的炭

以及有色的礦，都被緊緊包裹在石頭的深處

從不輕易示人

它們是珍藏的光與滾燙的熱

是血液的凝固與蟄伏的力量

打井的人一路向下

用骨頭敲開了井

敲開了淪陷的大門

等待一塊石頭的奇跡

由熱變冷的巖漿，用一把冰雕刀

畫出了石頭前塵的軌跡

要么熱成一河的水

滾動蒸騰，要么了卻前塵

做一個安靜的美男子

披著石頭冷冷的心

一塊石頭遭遇的人

教會了我們活著，或者堅硬

隔岸看花

一條河虛虛地隔開春天

南岸的花盛開了

我隔岸看見

一簇一簇的白色火焰開始跳動

這好像就是生活的全部真相

我們同在一個春天

卻被河水隔開

即使我們同在一棵樹下

也會因為心跳的頻率不同

有了冷熱不均的春

那些花兒緊密地簇擁在一起

與風合謀

釋放全部年輕的秘密

撒落帶著清香的

碎瓷

我們與自己的生命

隔著一條河

感恩

我贊美水

純凈水，礦泉水，自來水

在我的聲音到達之后

水滴越發渾圓

天空更加透明

我更愿意贊美自然之水

在我心懷感恩的瞬間

它就已經綻放詩意的名字

他叫山泉

收攏翅膀，停歇在水邊

他叫溪流，背著故鄉

消失在遠方

他叫湖泊，長跪不起

流下善良的淚水

他叫大海，用一片蔚藍

接納所有的苦難

用全能的俯角第一次，審視水

用贊美詩的語速   

說出無限的感激

一種無形的暖意

漸漸覆蓋了所有的黑

不是贊美改變了現狀

而是水，由內向外綻開了善意

落在夏天的雨

夏天打開雨水之門

迎接水的潤澤

雨自高空而來

高蹈，空虛、濕潤的幻想

推開七月的第九扇窗

雨水攀著黑夜滑下

肆無忌憚地占領所有的地面

一腳陷入雨水的時候

仿若愛踏進無助

夏天打開第十扇窗

雨水落滿了你的地盤

忽而激烈，忽而舒緩

所有未曾說出的話語  

都刻在每一滴水上

雨水從遠方而來

再奔向遙遠之處

只是為了看一眼

夏天的微笑

蟋蟀用腳聆聽世界

蟋蟀，以聲音的別致

引起了世界的關注

而它每次鳴叫的時候

都會匍匐在地

六足，握緊泥土

尤其是兩只前足上，掛著耳朵

聆聽世界里傳來的聲響

它用復眼或者單眼

窺視著人的領地

也會用額頭上的第五只眼

看模糊的天空、大樹和白云

也許，所謂的模糊是人的錯覺

從一億年前誕生的那一刻

它就喜歡了這樣的視角

這只老過時間的蟲子

正和年輕的人類

共享短暫的一生

雀羽毛

遠離熱帶的北方

一根羽毛懸掛在墻上

一萬種美與一萬零一種誘惑

令世界蓬蓽生輝

遠離母性的雄孔雀

總是會張開耀目的危險

含情脈脈地行走世間

曾經的翱翔開始退化

它拖著長長的尾羽

像一個柔弱的書生

搖著紙扇

而美是危險的、致命的

裝飾在鏡框里的羽毛

總會殺死愛人的眼淚

或者，獵人的槍口

被沙漠拒絕的水

高蹈的夏天，向著滾燙的大地   

砸下一排排釘子

參天的大樹是它安插下的

一個又一個綠色陷阱

誤入綠色旋渦的蟬

高聲喊著渴，渴

找不到一絲水源

被沙漠拒絕的水猶如失戀的情人    

在遠離愛情的地方

獨自落寞

一粒沙拒絕了水

所有的沙變成了沙漠

一粒鹽拒絕結晶

所有的鹽溶進了大海

一只蟬被干旱拒絕

每一棵大樹上

都蓄滿了驚心動魄的大水

一個被無情拒絕的男人

從無情中，找到了獨一無二的

愛情

飛是一種命運

因為姿勢不同

同樣的飛翔會有不同的意義

那些掛在楊樹高處的穗狀花序

解開束縛的繩索

眾神挽留的瞬間

從春天飛落

它落下的時候

風正吹著夜空中的星星

一架盤旋了很久的客機

一圈又一圈，抵達上空

轟鳴著好像是不同的客機

一次又一次，光臨

鐵飛著，金屬飛著

這是現代科技的另類飛翔

一年一度的春天

仿佛從明亮的天窗里

降落人世

落下

一壺開水

注入一只厚厚的玻璃杯

就像一句承諾

被語言點破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多解

低溫下的杯子是一個悲劇

炸裂不可避免

其他狀態或許平安無事

只不過，杯子囚禁了水

直到水慢慢變得冰冷

有人說，星星掛在空中

跌落的時候

有的成了燃燒的塵埃

僥幸的

最后也變成了，含鐵的石頭

丟失

泉托舉著水，讓自動涌出的

泉水開出花朵，流向遠方

自動涌出的淚水

沿著自由落體的方向

濺濕沉默

失去水的泉

忍受著分別的痛

仿佛落下來的淚珠

在離別的心谷

砸碎寂靜的漣漪

我們看不到背后的丟失

【夏海濤，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創作一級。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詩刊》《當代·詩歌》《紅豆》《新華文摘》《詩選刊》《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等，部分詩作被譯為英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出版有詩集《超現實的雪》《水時光》《恍然隔世》《眷戀》、散文集《琉璃的鋒芒》《秋之約》。作品曾獲泰山文藝獎（文學創作獎）、中國長詩獎、冰心散文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