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上海文學》《天涯》《作家》《芳草》: 用文字留住時間,抵抗遺忘
“人類畢生都在與時間抗爭。他們本想執著地眷戀一個愛人、一位友人、某些信念;遺忘從冥冥之中慢慢升起,淹沒他們最美麗、最寶貴的記憶?!卑驳铝摇つ_亞在《追憶逝水年華》的序言中這樣寫道。即便是普魯斯特這樣的作家,也無可奈何地承認“自我在時間的流程中逐漸解體”。人類卻并未放棄堅持用文字來留住時間、抵抗遺忘,書寫那些“從大地和世界之間的缺口涌現出來”的個人與集體記憶。細讀2025年底的文學刊物新作,許多作家都在用文字對抗時間的流逝。
王愷的《離開的,留下的:舅舅家(上)》(《上海文學》2025年第11期)與《關里老家:女人(下)》(《上海文學》2025年第10期),翻閱塵封的家族口述史。那些居于近現代史光影交錯之界的舅舅們的故事、游方郎中姥爺與大家小姐姥姥終成眷屬的故事,在歷史的層層浪花中隱入塵煙。而那些從廣西柳州來到河北玉田的女人,那些不夠“安分”與溫順的女人,在一個娜拉無法出走的年代,卻如同一顆顆種子,迅速找到了生活的土壤。于是,在歷史記憶中,我們看到生命的另一種姿態。然而,對于世界的感知與觸碰,絕不止于文字。在阮夕清《黑暗世界咖啡館》(《上海文學》2025年第10期)與江葉舟《冬日東河》(《天涯》2025年第6期)兩篇小說中,作者不約而同地關注到視障群體與言障群體這類感官的邊緣人,書寫他們如何身處感官的旋渦,深入感知和觸碰生活的肌理。阮夕清的另兩篇小說《老人游戲》《最后的病人》(《作家》2025年第11期)正如他的創作談所言,是在“尋找回來的記憶”。一些看似與我們無關的人,一些已經塵封的記憶,如果我們向過去尋找,或許會找到“隱藏的價值判斷”的源頭,也會回想起那些善意的時刻,以及它們是如何消逝的。
而有一部分有關記憶的書寫,是想要重返過去,或是自我痊愈。在陳蔚文《相認》(《天涯》2025年第6期)中,敘述者不斷重映腦海中有關去世的父親的影像。前半篇如此厚重的情感,一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自我痊愈結局當然無力承受,或者說相較之下顯得更為蒼白。而在安寧《等待呼吸的魚》(《上海文學》2025年第11期)中,從草原來到呼和浩特的蒙古族阿爸度過了人生最后的時光。在生命標記終結以前,衰老侵襲伊始,他就已經逐漸被遺忘。正如布羅茨基所言:“不管他有什么技能,他都永遠無法重建曾經聽見他呱呱墜地的哭聲的那原始、結實的巢。他也無法重建那些把他安置在巢里的人。他是一個果,無法重建他的因。”于是我們有了記憶,有了關于時間的寫作。
海飛《一個人四海為家》(《上海文學》2025年第10期)中寫了三個“一個人”:木雕的秦朝將軍阿普、木雕制造者清朝東陽工匠二呆與淡泊名利的木雕愛好者“我”。三人各持“我執”,照見了現代社會下孤獨卻保有理想主義的生存現狀。而李唐《林中路》(《天涯》2025年第6期)則讓人聯想到海德格爾的《林中路》。林中路本就是通向幽深無路的路,在思考中,思考者試圖抵達或隱或現的真理。恰如李弢在失業后,通過公園漫步與創作竹林七賢劇本完成一場自我的修行,同時也是身處現代社會重尋自我存在的方式。與之相反,文博《我只想活得好一點》(《作家》2025年第12期)中,一個被生活捶打的中年人在工作中各種周旋,為了生活反復奔波。在高密度的生存困境面前,理想主義成為一種稀缺的禮物。
在個人記憶與當下生存之外,文學亦承擔著回望歷史深處的重任。全勇先《秘密》(《作家》2025年第12期)借助一個抗日戰爭時期的偽滿洲國哈爾濱特別市警察廳的警察視角,以懸疑筆法重構抗戰記憶。除了被記住的英雄趙一曼,更多歷史中的個體作為虛構的普通人,在文學的可能性中獲得了在場感。同樣攝錄特殊年代記憶的書寫還有《叫血記》(《收獲》2025年第5期)。這篇小說“暴露了生活的織物,而這織物是襤褸的”。作者黃立宇在創作談中談到創作經歷了從非虛構向虛構小說的較為艱難的敘事框架轉化,而正是這段難以虛構化的特殊年代的工作經歷,暴露出時代生活的“織物”。它讓讀者回望,在無償獻血法尚未出臺的時代,個體通過何種聯結來填補群體生命的罅隙,盡管這“織物”是如此襤褸。每一次獻血,都交織著生存壓力與倫理考量,而作者并未簡單地進行道德評判,而是冷靜地呈現了在那個特殊語境下,生命如何完成它的使命與尊嚴。在此意義上,這一次書寫對于記憶而言,只能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用文字留住時間,如同用漁網打撈池塘。一部分小說躍出時間的坐標,走向虛構的深處,其中不免有層層迷霧,考驗著人性與倫理的邊界。姬中憲《偷iPhone16的女孩》(《上海文學》2025年第10期)處理的是真實與謊言的界限問題。當謊言以赤裸的形式現身,就化身為了真實。懸而未決的疑問或許在現代社會中永遠無法抽絲剝繭,答案既已不復得,重要的是我們選擇相信什么,又做出何種行動?!秷A黑島》(《上海文學》2025年第11期)顯然更接近某種魔幻現實主義。作者楊怡芬懸置了許多問題:非正常的圓黑島和正常的長白島的分界是否真實?決定人與非人的倫理界限何在?小叔叔是否經歷過非人的折磨,他是真瘋還是假瘋?小叔叔顯然和哈姆雷特具有相似性。敘事雖然并沒有明確指向小叔叔的復仇行為,但讀者心中已有答案。隨著復仇行為的結束,小叔叔的意外死亡仿佛說明,這是一個哈姆雷特式的人物。敘述者童年時期立志為小叔叔復仇,于是學習法律,但多年來他所崇尚的程序正義卻并未及時到來。最終,復仇仍然是以一種撲朔迷離的方式完成。小說的標題暗示我們:也許我們一直都生活在圓黑島中。
(作者系復旦大學中文系碩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