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學》2026年第1期|巫昂:摩天輪的眼淚
那個叫小穎的女孩告訴我,她在來北京的火車上。當時,我正在給學生上課,眼角余光瞥見手機屏幕上一條又一條的聊天氣泡,它們出現的速度迅捷且輕快,指向了一個年輕的生命。
我認識小穎是因為她的父親,她的父親等于是我在小地方上的一個朋友。我們是在上海開往北京的高鐵上認識的,他住在連云港市底下一個不大的鎮子里,不是雙溝就是洋河,或者兩個都不是,我錯記成兩個白酒廠的所在地了。據他介紹,那里到處都是自建房,一棟連著另外一棟,當中停放著電動三輪摩托,戶均兩輛摩托一個小工廠。夏天汗水淋漓,冬天霧氣迷離。那個鎮子上所有的居民,在無論梅雨天還是嚴寒的冬天,都只知道掙錢。掙錢像是一個詛咒,一個天命,一個無法掙脫的鑰匙扣。
他利用自家的房子開了一家專門制造紙殼箱的小工廠,雇傭的工人通常不超過五個。他說現在這種工廠生意也算不錯,紙殼箱賣給淘寶和微店的賣家,有不同的規格和厚度。他只生產網店用的包裝箱,不做別的。他跟我介紹了制作紙殼箱的流程,展開一張香煙外殼的包裝紙,畫了一張矩形的草圖。他跟我講解了什么是切紙機,什么是印刷機和糊盒機,甚至告訴我每臺機器的購入成本,每個月要給每個不同工種的工人開多少錢。江南小老板的好處是,他給你講的知識點總是特別具體。
聽完他一席話,下了火車,我竟忍不住觀察生活中能遇到的每一只紙殼箱,去看它留的縫份和釘子的款式,拿起來掂量掂量它們的重量。有一段時間,這讓稀松平常的拆快遞增加了些許樂趣,我會把每只紙箱都拆成一片片紙板,像個冷靜的法醫,等到紙箱的完整拼圖躺在地上,我會把它拍成照片,發給小穎的父親,也就是張哥看,他會回復一個蹺起大拇指的表情。
“小弟,小劉弟,我是你張哥啊。”他通常以此為打電話的開場白。張哥為人熱情,蘇北人式的熱情,端午節要給我寄包蜜棗的粽子,如果是純糯米的就讓我蘸著白糖吃;中秋要寄月餅,寄來了,通常是紅色紙盒包裝,打開倒還沒有碎掉。我們漸漸就發展成了朋友,在一千公里外,逢年過節,還有人想起你,給你發個問候的微信,快遞一兩樣時令東西,也是不錯的。只是這一年來,禮物似乎斷了,也鮮少聯系,我自己這頭也狼狽不堪,忘掉了這個人也是正常的。
兩個月前,他突然給我打電話,開場白還是一如既往:“小弟,小劉弟,我是你張哥啊。”張哥說話的語速有點急。他說女兒小穎大學快畢業了,想來北京找個實習單位,問我有沒有認識什么人。我想了想,答應他幫著聯系聯系。不久之后有了消息,有個朋友的小公司,開初中生的課外輔導班起家,而小穎學的正是教育學,算是專業對口。我推薦一下,這事就水到渠成了。
小穎來北京后,我們在東城區朝陽門地鐵站見了面。我們一起吃魚羊鮮火鍋。她身高一米七幾,兩頰鼓鼓的還像嬰兒一般,戴著眼鏡,黑框的,嘴角有兩個梨渦和淡淡的絨毛。這家火鍋店在地鐵口的豆瓣胡同,店面不大價格尚可,但菜上來之后,我感覺怎么也不能喂飽她。她特別客氣,但是吃東西超級快,好像體內隱藏著一個食量驚人、肚子圓滾滾的大漢。然而小穎很瘦,可能也就一百斤多點兒,細細的胳膊支撐著她相對而言比較寬的肩。第三盤羊肉片吃完之后,小穎開始跟我聊天。
“我想趕緊工作。”
“為啥?”
“我要掙錢,越快越好,一分鐘也不想等了。”
“那么急?”
“是的,沒有時間等了。”
“你爸不是開工廠的嗎?”
“現在不行了,家里有錢過,幾年前吧,我大學畢業本來是計劃去英國留學的,但現在已經差不多墮入到貧困線以下了。”
“怎么會?怎么回事?”
“我爸肯定不好意思跟您說,他覺得很丟人。”
“那你愿意告訴我嗎?”
“我這趟來北京帶的錢,是我媽找大舅舅借來的,差點都來不了了。”
“啊,說說,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借了高利貸,很多,具體數額他死活不告訴我們,被人拉去開發一個樓盤,我們整個家族的親戚都被套進去了。如果我們不想要回來錢,可以分到很多毛坯房,或者說爛尾樓,又多又偏,可以說整個單元都是我家的,但那就是一些堆起來的水泥和磚塊,壓根就沒有人買的那種。”
“沒想到你家發生了這么多事兒。”
“我媽媽已經抑郁了,她每天醒來只想找個墻角,拿自己腦袋頂著那個墻角,說兩邊腦殼都疼,最多今天頂這個墻角,明天頂那個墻角,她的額頭那兒都頂出一個直角了。”
“一個直角?”我有點驚訝。
“一個直角,你遠遠看過去會覺得她額頭上有個幾何圖形,然后兩邊凹下去,像是隕石坑,月亮上的那種。”
“據說月亮的背面從未面對地球,有個叫平克·弗洛伊德的樂隊發行過一張專輯叫《月之暗面》。”
“我聽過。”
“你聽過?”
“是的,我聽過。”
“沒想到你也聽過。”
“聽過的,而且喜歡單曲循環里面的一首歌。”
“不會是《Money》吧?”
“你真聰明,我就是想錢想瘋了,一覺醒來,卡里有七八位數的余額,我天,當時我就先去找個銀行取現金,能取多少取多少,然后用雙肩包裝上,打輛車回連云港,一刻也不要逗留。”
“給你爹媽把債還了?”
“是的,不想看我媽那副樣子,好好一個人,額頭上一個直角,兩邊兩個隕石坑,太可憐了,很多人以為她是不是被鐵鏟拍打出來一個坑。我甚至會做噩夢,是自己把水泥和砂子,一鐵鏟一鐵鏟拍入她的顱骨。”
小穎眼中泛出淚光,但她沒有哭,我也想哭。當時我幾乎一蹶不振,還要硬撐著請她吃飯。我任教的北京第二中學在內務部街,《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的夏小軍家就在里面,說起來學校名聲不錯,但為了升學率教書每天如坐針氈。我和妻子打算離婚已經五六年了,可以說我們睡覺都想保持距離。為了孩子一拖再拖,到今年春天終于離成了。她帶著女兒住到燕郊。我們在更早的時候,正逢房價高點在那里買的一套二手房一直閑置著,她去陪讀。我需要為她們的生活付錢到女兒上大學,這用掉了我工資的一半,剩下的,還有我的房租。我租的那個屋子只有七平方。
有了共同的處境,我和小穎的交往更多起來。有時還會一起看電影,看電影前后逛逛商場。她總是跟我有說不完的話,包括自己從未戀愛,包括她的父親每天都在被債主逼債。她說,對方在她家門口潑了一大桶豬血,豬血的詛咒不亞于香港人催債潑紅油漆。說起家里的事,小穎總是戰戰兢兢,父母讓她暫時別著急回去,能多實習幾天就多幾天。小穎的父親很少跟我聯絡,給我發過一條信息,然后就無影無蹤了。我心想,也許他手機號都棄用了。
就這樣,慢慢形成了慣例,每個周二我們都要在一起耗一天。有一回,我們坐在超市一角的塑料椅子上,窗外是地鐵站,一個兩只手提著嬰兒椅的母親正在吃力地走上樓梯,她后邊的丈夫一邊走一邊看著手機。我身邊的女孩將她那兩條長長的腿,分別岔開,很難想象這兩條腿的盡頭將來要分娩出一個孩子。她的骨盆很窄,塑料椅對于放置它是綽綽有余的。
“你說我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掙到最多的錢?”她問我,可能也并不需要我回答。
“我也不知道,掙錢我不擅長。”
“我覺得就算正式畢業了,靠著在小公司打工,八成不行,太慢了,等每個月發工資的過程太煎熬了。”
她買了一盒冰淇淋吃,順道給我挖了一小塑料勺。我嘗了一下,草莓味兒的,有點甜膩。
“有個網友給我介紹了一個工作,兼職。”
“做什么呢?”
“說是可以在短時間內掙到不少錢那種。”
“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是不大。”
“管它呢,先試試,說是去試藥,具體試什么不知道,中介什么身體證明都可以幫你開到。”
“治什么病的藥?”
“說是癌癥。”
“癌癥?”
“癌癥,最好是晚期,所以能掙到不少錢。”
“需要真的把藥吃到肚子里嗎?”
“她沒細說,讓我先去聊聊。”
“聽起來有點可怕,你還是小心點。”
“北京才能掙到這種錢,在我們連云港都沒機會。”
“也是。”
“我成功了的話,可以讓我爸媽都來試試,這樣三十萬就到手了。”
說著的時候,她手里的冰淇淋已經吃光了,她把裝冰淇淋的紙盒子折成一個小十字架,一張一合。
“你的意思是,一次可以掙到十萬?”
“一個人,一個療程,給十萬。”
“不分人嗎?”
“不分。”
“我這樣的可以?”
“當然可以,你只需要說你得了一種什么癌。”
“什么癌都行?”
“都行,你想得什么癌?”
“都行,我不挑。”我笑了。
“我也覺得,我也無所謂,但我這個年紀,她建議我得乳腺癌。”
“嗯,挺合理的。”
“我跟她說我貧乳,也就是平胸,她說沒關系的,得乳腺癌不一定要胸大,我這么大的足夠了。”
“她怎么知道你多大。”
“我給她拍了照片。”
“發給她了?”
“發了。”
“萬一她不是個女的呢。”
“她也發了她的給我了,你想看嗎?”
小穎把手機舉到我跟前,里面有一張發暗的赤裸的胸部照片,不像是醫院病案室里的X光胸片,而是直懟胸部的,連乳頭上疙瘩狀的乳暈,和右邊乳暈邊上一顆紅棕色的痣,甚至痣中間長出來的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猝不及防看了這張照片,小穎又翻了下一頁,那是一張兩側乳房全切過后,帶著疤痕的照片。
“誰的?”
“不知道是誰的,但以后就是我的了。”
“你的?”
“做了全切手術,沒了乳頭的,二十二歲的,患者張喬穎,嚇不嚇人?”
“嚇人,你是決定了去了?”
“其實我已經面試過了,通過了。”她說。
“是嗎?”
“是的。”
“等我出來的時候,你能去接我嗎?不想一個人出來。”
“可以。”
“帶杯奶茶。”
“沒問題。”
那天告別小穎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失去了她的消息。
大概是學校放暑假后的那周,我突然從期末考的繁忙中解放出來,走出校門,抬頭猛地看到內務部街的樹蔭已經變成了夏季的模樣。正當要走到內務部街南口的時候,我接到了小穎打來的語音電話。
“我終于拿回手機了,我要出去了,來接我!”她說。
“現在嗎?今天嗎?”
“明天,太遠了,我在大興。”
夜里,我搜索了一下美團,離我最近的奶茶店在附近商場二樓。
我乘坐地鐵,又轉公交車,最后趕上往大興去的末班車。郊外的景色越來越空曠而疏松。下車后,光線在大興比城里更加刺眼而又直接,我開著手機導航,步行尋找一個叫喜盈門的水站。
跨過農田和一條小河,我看到小穎站在水站門口,正吃一根綠豆冰棒。她坐在那只白色的行李箱上,因為腿太長彎曲著,一只手搭在拉手桿上。她戴著一頂鴨舌帽,看到我時既沒有笑也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接過了我遞過去的奶茶。
“我們走吧。”
“箱子我來拖吧。”
“這里到車站,要走多遠,忘了,我進來以后就沒出去過。”
“不到一公里,要穿過村子,今天天氣還可以,你走得動嗎?走不動我們打車。”
“別打車了,我正好看看外邊都是些什么,每天就只能看到那個院子,院子里連棵樹都沒有。”
我們于是開始沿著我的來時路往外走,首先走過左手邊那片漫長的玉米地,右手邊也是。
“聽病友說,這附近有個游樂園,很少人去的。”
“我只知道歡樂谷有游樂園,還有通州的環球影城。”
“不不,這附近那個一點名氣也沒有,是村里修的,我們去吧。”
“好的,反正還早。”我看了看手機,其實已經十二點了,在游樂園略微一逗留就要超過一點五十了。
“太好了,我導個航,其實很近,你看到那個摩天輪沒有,我們走過去算了。”
走過幾個路口,天地之間憑空出現了那么大一只摩天輪,我剛才一點都沒有留意到,它像是游戲設計師暈染出來的。
“看到了,看起來并不遠,可是你不餓嗎?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我最想吃的這里沒有,算了,也不太餓,我們玩完再去吧。”
“最想吃的?”
“你猜我最想吃的是什么?”
“我怎么能猜得出來,你喜歡吃的東西好像很多。”
“是很多,但是今天有特別特別想吃的東西,無論如何都想吃到的東西,回到城里我們去吃吧。”
“可以,不管是什么,今天必須吃到。”
“我有錢,我來請客。”
“好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出院前,他們就給了尾款,還挺守信用的。”
“真的是十萬嗎?”
“那當然了,首付一半,尾款是另外一半,不是騙子。”
“暑假了,我也可以了解了解。”
“可以,我把中介介紹給你,她是個黃頭發的中年婦女,胖胖的,紅臉蛋,初看真像個人口販子啊,好在沒騙我。”
“行吶。”
“聽說,乳腺癌整個過程中反應最小,男人也可以得乳腺癌的,你不如試試這個癌種。”
“可以,我不介意,哪兒得不是得,你說是吧?”
“男人可以堅強一點的,像我現在,也沒那么難受。”
不知道為什么,我的眼角余光感覺到她那張年輕、緊致的臉上,似乎籠罩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東西。來到游樂園的入口,鐵藝搭成的架子上寫著“狼各莊兒童樂園”,是彩燈綴就的,但那幾個字,有好多個燈泡已經破損。一個穿運動服的村民,孤零零地站在摩天輪下,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
我們向他走去。付了錢,他目送我們走進圍欄。摩天輪不大,也不算小,仰頭看感覺有七八層樓高,它還能正常地運行。村民過去拉開最底下座椅上的閘門,讓我倆坐了進去,提示我們下壓各自的安全閘,就這樣,我們被牢牢地固定在座椅上,兩只手可以扶著安全閘的桿子。我坐在外側,小穎坐在里側,她看起來有點壓抑不住的興奮,根本就坐不住,來回挪動著身體,想知道這里牢不牢靠。這時候摩天輪緩緩啟動了,村民半邊身子露出在門外,一邊看著摩天輪一邊按啟動按鈕。
“別動,別往下看。”
“我沒動啊,是椅子在動。”
“啟動了,你坐好,千萬要坐好。”
“知道啦,知道啦。”
摩天輪慢慢地越轉越快。在最高點時,她突然摘掉帽子,抓在手里,她的頭發開始一把一把地向大地上飄落。
小穎尖叫著,大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