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5年第12期|肖輝躍:大潮來襲
一
藍色天幕下劃過十六只鴻雁。每隔一會兒,就有一只新上任的頭雁領著它們,沿著遼寧丹東的鴨綠江入海口一直往北飛。每只雁的喙尖還帶著昨晚在稻田覓食過的痕跡:一圈泥巴,幾根碎草屑。
現在時間是早上7:28。兩個半小時后,大潮將會淹沒入海口灘涂。
我住在離海邊五百米遠的一家漁家樂,幾只麻雀在由海藻鋪的屋頂拉家常。據漁家樂的老工人說,四十多年前,從漁家樂往后一公里,往前直到海邊的區域,全都是大海的地盤。現在都變成養小人蜆(蟶子)、黃蜆子、海參、中國對蝦等海產品的魚塘。漁家樂門前還殘存著一點歷史記憶:一個廢棄的老碼頭。碼頭上堆著幾十條大小不一的木船,船幫開裂,像被斧頭砍過。一種混合著蘆葦的鮮香、海水的腥氣以及陳腐的木頭氣息在船只間彌漫。東倒西歪的桅桿在風中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如同一個久患肺病之人的劇烈咳嗽。上面還系著大紅燈籠以及大紅花,這些代表著喜慶的裝飾物同樣是麻雀談天說地的場所。現在整個老碼頭已經變成G228國道上一個有名的網紅旅游打卡地。三天以來,我至少看到上百人次在這里拍照留念。這些破船爛桅并非簡單的收藏品,它展示的實際上是近半個世紀以來,生活在鴨綠江入海口的人們與海謀生的集錦。人往往就是這樣,當某樣東西失去以后又開始懷念。
二
海堤下,海灘在陽光下閃爍,就像撒滿了碎銀子。碎銀子底下是海浪撤退后留下的一道道波紋,仿佛無數道拉鏈。撕開任何一道拉鏈,黑色的泥漿便汩汩地流出來。這是幾十萬只遷徙經過鴨綠江入海口,在此停歇補充食物的鸻鷸類水鳥的糧倉。上面間或有幾個小黑洞,或者針尖似的小孔。還有數條深達幾米的溝壑,如同一道道長城,從海堤下一直延伸到遠方。這些都是糧倉儲備的食物——各種底棲生物的秘密通道。
大風呼嘯著掠過海灘,推著幾只小環頸鸻像土坷垃似的翻筋斗,一直將它們推到溝壑的底部。上百只黑嘴鷗頂著風飛翔,風裹著它們的翅膀,將它們懸停在空中,如同一只只黑白色的大蜻蜓。一只蒼鷺抬起一條腿懸在胸前,猶豫半天都不敢落地。它一向都是這般疑神疑鬼的模樣,好像海灘底下埋著的不是螃蟹和貝類,而是一枚枚新式地雷。兩只蠣鷸一前一后在空中飛著,翅膀下面寬大的白色條紋讓它們看上去就像撐著兩頂降落傘。最先落地的那只吹著急促的口哨,后面的那只回應著、旋轉著落在它的身旁。兩只鳥胸部頂著胸部,將紅色的長喙垂直插入泥漿,就像插上兩根紅蠟燭。看來,一團愛情之火即將在灘涂燃燒。
幾只大杓鷸和白腰杓鷸舉著大長嘴在海灘上溜達。風揚起它們的尾羽,如同揚起幾株蘆花。一只白腰杓鷸捉到一只大螃蟹,它夾著這個俘虜,將螃蟹的八條腿一條一條抖掉,然后拋到空中,把那連皮帶殼裹滿泥漿的身子一口吞下。另一只大杓鷸顯然也有收獲,它的長喙夾著一枚托氏昌螺,不過它夾著那枚昌螺并沒有立即吞下,而是在喙中反復掂量。好像它掂的并不是貝類,而是珠寶銀幣。的確,托氏昌螺的外殼底部是兩枚黑白相間的同心圓,就像宋代鑄造的一枚古錢幣。這也是本地人稱它為“海錢”“錢螺”的原因。而要消化這枚又老又硬的“錢幣”,大杓鷸顯然還不是文物專家,它的消化系統還嫩了點。隨著韓國新萬錦濕地這個大杓鷸全球最重要的棲息地的喪失,大杓鷸的種群數量呈直線下降,如今已變成瀕危鳥類。與新萬錦濕地同處于黃海區域的鴨綠江口濕地,便成了它們最后的諾亞方舟。大杓鷸最終還是把托氏昌螺吞了下去,因為它一時半會兒還沒找到更好的食物。吞下去后,它的脖子朝天上梗著,干嘔了幾下,一堆破碎的螺殼被它的嗉囊擠壓碾碎后吐了出來。吐出來后,它張開喙又用力往外哈了幾口氣,好像一個人被魚刺卡了喉似的。按照達爾文適者生存的理論,在將來的某一天,大杓鷸或許不得不把嗉囊進化成鐵嗉囊、石嗉囊,或者更高級的器官。
一個半小時后,海灘的盡頭可以看到一波小鳥浪在那里扭來扭去,就像一縷炊煙。海浪也在細細滾動,給大海穿上了一條黃白色的裙子。一大群野鴨:鳳頭潛鴨、綠頭鴨、綠翅鴨,針尾鴨貼著海浪撲騰,又像給那條裙子綴上了一層五彩的蕾絲花邊。在海浪與大堤的中間位置,從東邊海角路插入大海的防波堤盡頭,一直延伸到西邊定遠路邊防警務室的前沿,這段一千多米長的海灘上,像是哪個有心人特意鋪上了一條鵝卵石小路。“鵝卵石”與人的拳頭大小差不多,顏色基本以磚紅色為主,再夾雜栗色、肉桂色、粉紅色、灰綠色,褐色、白色等。這么多顏色混在一起,在灰黑色的海灘與陽光的反射下,整體又呈黃褐色。它們在風中微微抖動著,主角便是剛剛從澳大利亞、新西蘭,連續飛越七天七夜抵達此地的斑尾塍鷸。從它們斑駁的羽毛顏色可以看出,大部分的鳥類已換上繁殖羽,還有小部分正在換羽中。
三
海水化成一條條小蛇,開始一個勁地往溝壑的底部竄,環頸鸻急忙從溝里爬到海灘上。海水馬上就淹沒了斑尾塍鷸的跗跖(小腿),它們看上去一動不動,實際上正以肉眼察覺不到的速度往東面的海角路方向悄悄移動。就像龍卷風,它正在移動時,你是看不到推動它旋轉的那股力量的。在移動的過程中,斑尾塍鷸慢慢演變成一塊巨大的,貼著海灘不斷旋轉的魔法飛毯。飛毯的每一次旋轉,代表著海浪的每一次推進,同時也是斑尾塍鷸的一次集體覓食行動。海浪帶來的不止有激情,更有食物。
隨著海水漫入溝壑的節奏越來越快,海浪開始打滾。連續幾個滾兒后,海水猛地從溝壑里沖上海灘。眨眼之間,警務室堤下的灘涂就淹沒了一大半。二十一只灰斑鸻拉成一條直線,伴著警務室的屋檐也往東飛。它們一邊飛一邊發出“急啊,急啊”的尖叫,似乎在向所有鳥類發出警告。蠣鷸飛了,白腰杓鷸走了,連蒼鷺也拍打起大翅膀,而大杓鷸還穩穩地站在海灘的一顆小石頭上,對灰斑鸻的警告充耳不聞。它舉著長喙不緊不慢地盯著直朝它沖過來的海浪,就像堂吉訶德舉著寶劍:它不是對腳下的那塊石頭充滿信心,就是對自己的長喙充滿自信。
“嘭”的一聲,第一波海浪撞上海堤。鳥浪開始流水線一般流過警務室門前,一直流向斑尾塍鷸大部隊現在退守的海角路灘涂。那里離海浪尚有一盞茶的時間。
四只已換上繁殖羽的黑腹濱鷸在海浪上飛行。它們腹部圓圓的黑色斑塊,在雪白的肚皮映襯下,發出灼灼的光芒。這是我見過的大自然中最漂亮,也最莊嚴的黑,這讓它們看上去儼然穿著黑色鎧甲的衛兵。緊跟在它們后面的是另一群二十二只的黑腹濱鷸團隊。這個團隊中還混著一只環頸鸻,就像衛隊里突然闖進來的一個小朋友。它眨著眼睛一會側過頭去打量隊友,一會又低頭望著海水,一副從沒出過遠門,對什么都好奇的模樣。衛兵們對這個小朋友似乎很照顧,每只鳥的臉都緊繃著,一直將它緊緊夾在隊伍的中間位置,生怕它掉進海里一樣。
海浪第五次撞上海堤時,警務室堤下已流過六波,總數在一百只左右的黑腹濱鷸團隊。當第七波海浪撞擊時,浪花直接掃到了大堤上,給大堤送上來幾只小蝦,順帶也吞并了幾只供奉在海堤上的蘋果,以及一位鳥友的尖叫,他與我一起一直在警務室屋檐下躲風。
“啊,帽子,我的帽子。”
鳥友的鴨舌帽跟著后面飛過來的一群五十二只的大濱鷸團隊跑了。這個鳥友來自北京,年齡在七十歲以上。他說,每年四五月份都來鴨綠江口拍鳥浪,已經連續來了二十六年了。看著帽子飛了,鳥友又解下脖子上的圍巾纏在腦袋上,腦袋上已沒有一根頭發了。他說,送一頂帽子給這些遠道而來的老朋友不要緊,只要它們不嫌棄。以后還要年年來看它們,就算哪一天腳不能走了,坐著輪椅也要來。我說,您這精神也太讓人欽佩了。他說,這不算什么,只要想想這些鳥,不吃不喝,連續飛越幾天幾夜,不遠萬里,年年都來這里,我們就沒有任何資格談什么困難了。
鳥友不再吭聲,舉著相機盯著海面,身子在風中搖擺不停。
又一波鳥浪從我們面前沖過,這是一群七十八只的大濱鷸。本來這七十八只大濱鷸呈箭頭狀飛行,經過警務室屋檐下時,被騰起的海浪煮成一鍋“餃子”。這鍋“餃子”就在我們面前和屋檐下打著圈,打了三個圈后,突然之間全倒向大海。在接近海浪的一刻,“嘩”的一下散向四周。在五米之外,它們又匯合到一塊,扭成一根大麻花,還是撒了黑芝麻的——它們胸腹部大片的黑色小斑點,就是大自然饋贈的芝麻粒。
鸻鷸的流水線依然在向前滾動,主角還是黑腹濱鷸和大濱鷸。在這波隊伍中,突然插進來四只翹鼻麻鴨的小團隊。它們圓滾滾的身材,黑白配的穿著,紅紅的翹嘴像朵花似的嵌在腦門上,這令它們看上去就像能說會道的媒婆。不過海浪讓“媒婆”閉上了嘴,它們掄起大翅膀,在海浪上空奮力劃著,就像劃著一艘華麗的畫舫。
上午9:28,斑尾塍鷸的大團隊開始從警務室門前飛過。
最開始是八十七只的斑尾塍鷸團隊,緊跟著是六十五只、一百零五只、五百只,到后面就都是一千只以上的大團隊。它們一會兒排成箭頭,一會兒又排成一根樹杈,如同一道道閃電,在海面上閃著銀光。與前面飛過的黑腹濱鷸和大濱鷸相比,它們的飛行技能似乎更高超:每只鳥都變成一塊滑板,肚皮貼著海浪嗖嗖地飛。如果你的耳朵夠靈,在每次海浪沖刷大堤的空隙,你還可以聽到一種極細微的“嘶嘶”聲,那是風吹過它們翅膀的聲音。與此同時,它們一齊舉著那張彎柄鐮刀似的長喙,直直地砍向風,砍向浪。在它們這樣砍的時候,它們的全身連著腦袋也一齊轉動。它們一個團隊嵌入另一個團隊,直到整個海面看上去像布了一張巨大的蛛網。
我跟著它們的翅膀也到了海角路大堤。
四
從早上七點開始,海角路大堤就已有來自全國各地的鳥友撐開三腳架,準備迎接鳥浪的到來。早上我經過這里的時候,只看到堤上站著人。現在,大堤的護坡上都堆滿了人。不只是鳥友,還有當地的群眾都來看熱鬧了。
有一個看上去是本地人的年輕媽媽,帶著兩個不到十歲的小孩,拿著一張斑尾塍鷸的圖片給他們科普。當兩個小孩聽說它們是來自萬里之外的澳大利亞、新西蘭,還要飛往更遠的北極去繁殖時,都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媽媽,它們到北極去了,還會再來這里嗎?”
“會呀。就跟我們的小燕子一樣。只要家在,小燕子年年都會回來。這片海灘也是它們的家,你說它們會不會回來呢。”
“會呀,會呀。”兩個小孩跳起來鼓掌。
在這母子三人身后不遠,站著一個年輕的女攝影師,手里端著一架沒有開啟的無人機,噘起的嘴唇上可以掛一把茶壺。我早上也看到了她,那時正蹲在大堤上調試無人機。我提醒她,不要放無人機,這樣會嚴重干擾鳥類的休息和覓食。她說:“無人機就是拍這種大場景的。況且這海灘又不是你家的,哪有只許你拍、不準我拍的道理。你不準我拍,你是警察嗎?你拿出證件來給我看看。”我和她講不清,也就沒再理她,到西邊警務室那邊去拍鳥浪了。現在看來,她的無人機是被警察,或者保安攔下了。我看到大堤上站著好幾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有警察,也有保安。一個保安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她。
五
大堤被人們的漂亮衣裳裝飾得花花綠綠,看上去就像一條巨大的糊滿堅果的能量棒。如果這條能量棒是藍蛤做的就好了,皮薄餡大易消化。對于一路上不吃不喝的鸻鷸類水鳥來說,這是讓它們快速恢復體能的最佳食物。
幾十萬只鸻鷸能否在鴨綠江濕地填飽肚子,能否吃好,正受到越來越多的人關注。
在來鴨綠江口濕地之前,在國家海洋環境監測中心李洪波博士的引薦下,我參加了2025年4月1日到2日,在天津召開的黃渤海濕地與水鳥保護研討會。這是自2016年開啟的黃渤海水鳥調查的第十年,旨在通過持續的水鳥調查監測和能力建設,來推動中國黃渤海地區水鳥及其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合理利用。
鴨綠江口濕地保護區的報告猶如一塊沉重的石頭,在會場激起層層波浪。報告說近四十年來,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區鸻鷸類水鳥數量一直在下降,斑尾塍鷸、大杓鷸、彎嘴濱鷸、大濱鷸、紅腹濱鷸、蒙古沙鸻等數量在不斷減少。在這個背景下,作為北遷途中的最后一個停歇地之一的鴨綠江口濕地,對其的保護便尤其重要。事實上,我從2015年開始也一直在關注中國海岸線鸻鷸類水鳥的遷徙情況。在我看來,鴨綠江口濕地更是一道決定鸻鷸類水鳥的生死之門。特別是當韓國新萬錦那條長達33公里的海堤,如同一條巨大的鎖鏈,鎖死了鸻鷸類水鳥在黃渤海生存的一道大門之后(新萬錦濕地以往每年能供養超過50萬只候鳥,曾被認為是整個黃渤海生態區域內,鸻鷸類水鳥最重要的遷徙中轉地)。實際上,讓人嘆惜的還不只是鸻鷸類水鳥在新萬錦的徹底消失,而是幾千萬年來,它們一直就快樂地生活在那塊濕地上。
所幸的是,當新萬錦的大門緊閉時,丹東鴨綠江口濕地的大門徹底打開了。它現在已列入黃渤海世界遺產二期申報計劃,將與江蘇鹽城濕地共同構成全球最大的濱海濕地遺產系列,顯著提升中國在遷徙水鳥保護中的國際地位。
亡羊補牢,未為晚矣。
六
時針指向上午10點。
海浪在海角路大堤掀起巨大的水簾,海堤的左后方有一個避風港,海浪卷不上這片灘涂。在那里,大部分黑嘴鷗都將頭埋在胸脯底下休息,就像海灘上開滿了白色的睡蓮。
黑嘴鷗的右前方,也是海角路的正前方,現在變成一片汪洋大海——鸻鷸類水鳥的大海。所有的鸻鷸類水鳥都被大潮趕到一起,我初步估算了一下,總數在十萬只以上,其中九成以上是斑尾塍鷸,其他還有大濱鷸和黑腹濱鷸。
每一波海浪沖過來,它們就集體沖上天空表演一出團體操。這場空中團體操的成員如此之多,卻并不需要一個導演。硬要說有的話,海浪就是它們的總導演。也不需要音樂伴奏,它們自己就是最好的演奏者。那些長長短短、彎彎直直的喙,是它們隨身攜帶的鼓槌、琴槌、定音槌。所演奏的曲目會隨著海浪沖擊的角度與強度而隨時調整。主旋律是由每一道海浪卷上海灘時與水鳥的腳桿以及鳥喙發出的碰撞聲,是一種隆隆聲,也是一種混合著無數中西洋樂器共奏的“砰砰”聲、“叮叮”聲、“嚓嚓”聲、“噗噗”聲。在音樂聲里,它們變成一條比目魚。這條比目魚上嘴唇挨天,下嘴唇著地,一張一合間,又吞進去無數條小魚。在連續幾次“S”形大洄游后,比目魚頭尾分離,變成兩頭雄獅在空中決斗。太陽照在其中一頭雄獅的頭上,將它的毛發染得一片金黃。這頭金毛獅王張開巨嘴,另一頭雄獅躥起前半身,兩只巨獸猛地撲向對方,一路撕咬著,糾纏著,一頭扎入海中。當它們再次沖上天空時,又變成一對慢慢撲閃著雙翼、情意綿綿伴飛的大蝴蝶。蝴蝶在海上飛呀飛,又引來無數只蝴蝶。然后所有的蝴蝶突然將翅膀一收,一條巨龍在海上游動。它們每變一次形,海角路大堤就遭遇一次小型地震——這是圍觀群眾的喝彩聲引發的。
“你們猜它們下一步會變成什么?”那個年輕媽媽問她的兩個小孩。
“鯨魚!”
兩個小孩異口同聲。不知道鳥群是否聽懂了他們的聲音,海面陡然升起一條灰色的巨鯨。兩個小孩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眼里一下盈滿了淚水:巨鯨在孩子的眼中豎起長長的尾巴,好像在向他們打招呼。
海浪掃上海角路大堤,空中團體操的表演也轉到了海面上。就像洗衣機滾筒一樣,下面的鳥浪沖到上面,上面的鳥浪滾到下面,所有的鳥形成一個封閉的圓筒在海面上滾動。顯然,它們發明的這個“洗衣機”還是個高級貨:十萬件衣服一起滾動,竟然沒有一件衣服纏繞在一起。
七
十分鐘后,海浪不再滾動,只是泛著輕微的波瀾。所有的鳥都將喙反插在翅膀里,肩并肩簇擁在離海角路大堤不到十米的灘涂上,在海浪的催眠曲里睡著了。
海堤上的人們看它們睡了后,絕大部分的人都走了。這時一個中年男子從大堤上撿起一塊石頭朝鳥群砸去。
“嘿,起來飛呀!”
被砸中的那幾只鳥跳了一下,大部隊并沒有動。這時候,一個一直伴著我蹲在堤下,戴著眼鏡,抱著小相機的小青年,估計是某所學校的大學生,伸長脖子站起來,望著那個中年男子皺了一下眉頭。
“嘿,怎么還不飛呀。”
中年男子又砸去一塊石頭。
大學生猛地從堤下跳起來,臉漲得通紅說:“喂,大哥,你再扔塊石頭試試。人家幾千里飛過來,正在休息,你就這么狠心去砸它們。”說著說著,大學生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咽,“你飛幾千里去試試,你好不容易找到塊地方休息,人家砸你,你怎么想?!”
“我是人,它們是鳥。鳥怎么能和人比呢。”中年男子又彎腰去撿石頭。
大學生扔下相機,一個箭步沖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的手。
中年男子還想和大學生爭,他身旁的人扯了扯他衣袖,兩個人沒吭一聲就走了。
不久,大堤上的人群就全都散了。這時候海面升起了薄霧,很快便淹沒了鳥群。在越來越濃的霧團中,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如同蠟染制品似的鳥影在微微抖動。所有的鳥兒縮著一條腿,停止了飛翔,也停止了歌唱,不過我依然能感受到空氣中傳來的某種咝咝地震動。那是十萬只鳥兒站在一起,面對著一個充滿挑戰、也充滿機遇的時代發出的呼吸聲。同時也是一條千萬年來,縱貫地球兩極的聲音。
從我身后的漁塘邊,傳來幾聲大杓鷸的縱情大笑,呦呵呵呵呵。我想,它應該是找到了自己所中意的食物。
【作者簡介:肖輝躍,湖南寧鄉人,生態文學作家,資深觀鳥人。有作品見于《中國作家》《北京文學》《草原》等刊物,出版有生態文學集《飛躍高原》《醒來的河流》等,作品多次入選各類文學榜單。曾獲冰心散文獎等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