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學》2026年第1期|李琦:長白山辭

李琦,哈爾濱人,從事寫作四十余年,出版詩集、散文集多部。曾任黑龍江省文學院院長,黑龍江作協副主席。作品曾獲東北文學獎、人民文學優秀作品獎、十月文學獎、《草堂》年度詩人大獎、揚子江詩歌獎、魯迅文學獎等文學獎項。
讀 山
長白山之巔
極目遠眺
群山不語,卻讓人心思浩渺
遙想八荒,古今一片蒼茫
數十年來,我屢次拜見這座大山
每一次到來,都猶如初訪
群山如冊頁,一部大自然的巨著
每一章節,每一個段落
都深具魅力,值得反復閱讀
山高水遠之地
適合眺望、沉思,默想前塵往事
一而再,再而三,從宏大到細微
這東北最高的山林里
兼容剛硬與柔軟,咆哮和呢喃
氤氳著各種生靈神秘的氣息
不知不覺間,有心人,會滋長靈性
生出慈悲和敬意
這世上定深藏奇跡和神靈
每次進山,都能聽到心動之事
每次,都能邂逅外表平常
卻頗有來路,深有內容之人
九月的長白山,山風浩蕩
偉岸、壯美、風姿卓然
一座高山,一座闊達的教堂
天空為穹頂,山峰為廊柱
從動物到植物,信徒漫山遍野
大樹高聳,小草匍匐
猛獸威武,鳥蟲嬌小
長白山的子民繁衍生息
深諳自然的法則,各守分寸
它們在此,亦如世上各色人等
或安穩度日,或險中求存
循環往復,經歷一場場輪回
與陽光、月色、山風一起
各有其命,莊嚴而含辛茹苦
度過漫長或短暫的一生
喝 茶
多年老友,來自天南地北
我們珍惜這難得相聚的時刻
更何況,這是名山腳下
用長白山的泉水泡茶
口音四面八方,話題源遠流長
老友,好茶,可謂相得益彰
想起多年前相識的故事
一起經歷的歲月
猶如今天走過的山路
高低起伏,蜿蜒綿長
在一座大山的懷抱里
唏噓感嘆,時光確如山間溪水
逝者如斯夫,一去不返
窗外草木依舊葳蕤
窗內諸位,已暮年漸近
九月,北國山區的白露之夜
茶葉在杯盞中沉默,茶香彌漫
消散于往昔的青春和激情
如杯中之茶,沖泡之時,再度泛起
旋即,便落入杯底
悵悵然,如花瓣凋零
想起一位故去的作家
二道白河,這是他生前
長期駐扎的地方
他的生命已經與長白山融為一體
熟稔和摯愛,癡迷般的書寫
家鄉的山水,成為燈捻
點亮了認知之燈。一座大山
從無炫耀之相,卻默然掩映著
許多關于世界和生態的定律和啟示
想起他的《山林筆記》
他筆下的長白山深邃、豐饒
萬物與生靈,神奇而迷人
他想用筆告訴人們,尤其是孩子們
天地之間的豐盛
而地球與世界,不僅僅屬于人類
在長白山的幾日,屢次想起他
他曾在此隱居,日復一日
觀察、記錄,與動植物為伴
歲月艱苦而單純
濾去塵埃,他越活越純粹
笑起來,像個天真的孩子
關于長白山,他還沒有寫完
闔上眼簾之時,必有不甘
今天,我們在他書寫過的這片山林里
看山峰聳立,萬物蔥蘢
那些樹葉,在風中搖曳
猶如別樣的文字,在秋風里書寫
這是大自然獨有的版本
在他逝去的歲月里
生生不息,繼續講述這座天下名山
包括一個家鄉赤子的故事
天 池
友人說,看到天池那一刻
原本游人眾多
卻像是突然之間,靜場
她完全忘記了身邊的伙伴、游人
瞬間,一種巨大的籠罩感
將她置身于無形的懷抱
一動未動,卻像是在緩緩上升
“太奇妙了,覺得自己變成了鳥”
她說,那種被空氣托起
滑翔般的感覺
真切、神奇,終生難忘
明明是俯瞰,卻有如仰望
分明在眼前,卻如同去了遠方
天池幽深、清澈、波瀾不驚
出身火山,見過天崩地裂
見過燃燒與噴涌的大場面
這高原之湖,大自然的名門之后
在崇山峻嶺之間
超然而冷靜
任由成千上萬前來的人
在此凝視、膜拜,各有所獲
坐標東北,這面中國最深的湖泊
以一種亙古而來的吸附之力
讓各種形式的難以平靜
面對它的那一刻
歸于感動、震撼、大面積的安靜
而后,一種能量,如花朵之香
舒緩地釋放
一面湖水,高高在上
以清,以深,以難以描述
在無數人的記憶和遙想里
輕輕升起,又緩緩落下
療愈的微波,經久蕩漾在
塵埃滾滾,嘈雜忙碌的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