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獎”視野下的網絡文學突破之道:從“欲望滿足”到“意義追尋”
編者按:當前網絡文學的創作生態呈現出新的面貌,精品化已成為行業共識,現實題材成為關注焦點,同時,傳統熱門題材也在敘事深度與人文關懷上實現了創新突破。然而,部分作品情節套路化、內容同質化以及“偽現實”等創作瓶頸依然存在。前段時間,第二屆新時代網絡文學“白馬獎”推出5部年度大獎作品及新人榜、改編榜和海外傳播榜等系列榜單。今天,浙江日報文韻周刊邀請三位嘉賓,結合本屆“白馬獎”的獲獎作品,共同探討網絡文學未來的破題與提升路徑。
夏烈:各位好!從2025年和2024年的“白馬獎”獲獎作品來看,現實題材的崛起非常明顯。各位如何評析這一趨勢以及2025年獲獎的現實題材佳作?這對當下網文創作總體意味著什么?
許苗苗:現實題材自中文寫作在互聯網出現時就已經誕生,是自發的網絡寫作中歷史最長久,觸達人群最廣泛的一類。20世紀90年代初北美互聯網的留學生小說、新世紀到來前BBS上的閑聊式寫作、我國第一個文學網站“榕樹下”挖掘出的大批文學精品,都以現實題材為主。商業化的文學網站主推通俗類型小說,帶動了幻想網文的繁榮。但在博客、長微博、微信公眾號等平臺上,自發的現實寫作卻從未缺席,并在出書或改編為影視劇后成功引發全社會關注。
近年來,職業化網絡文學競爭愈發激烈,起初新鮮的玄幻類作品市場日趨飽和,而現實題材作品卻穩扎穩打。兩屆“白馬獎”現實題材獲獎作品涵蓋了強國、非遺、行業、美好生活等類型。第一屆的《生命之巔》《一路奔北》《金牌學徒》通過醫護人員、科研工作者、技術工人等的故事展現出各行業魅力,第二屆的《飛流之上》《奔騰》依然發揮網絡小說講故事的強項,前者聚焦傳統文化傳承,后者聯系改革開放下城鄉變遷,將大時代與小人物命運緊密結合,賦予開闊的時代主題以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
禹建湘:一批現實題材網絡文學作品獲得“白馬獎”,發出了明確的信號:現實題材的走強,標志著網絡文學正加速從滿足“娛樂消遣”的亞文化產品,轉變為承擔記錄時代、反映社會功能的新大眾文藝作品。
網文的“爽感”也在升級,從單純的“逆襲打臉”,轉向基于共情、認同和奮斗的價值共鳴。Z世代作者正成為創作主力,他們成長于信息時代,具有更強的現實關懷和表達欲,也更樂于將個體經歷融入時代敘事。
但縱觀當前網絡文學現實題材的整體創作,一些作品還存在“偽現實”與“套路化”的弊病,有的停留在對社會熱點的皮相摹寫和跟風創作,缺乏對現實肌理的深入洞察,或簡單地將現實背景與穿越、重生等舊有網文“爽點”生硬嫁接,損害了作品的嚴肅性。
夏烈:近些年,傳統熱門題材如言情類、玄幻類等逐漸走向精品化,文學水平和思想深度都明顯提升。各位從2025年“白馬獎”獲獎作品來談談,這一趨勢給你們留下了哪些印象?
此外,當前有越來越多的網絡文學獎項、榜單等評選,年輕的創作者如何利用這些平臺來更好地打造精品網文?
殺蟲隊隊員:作為網絡文學作者,我對轉向的感受非常直觀。2025年“白馬獎”的多部獲獎作品,都在嘗試把類型寫作從固有套路中松動出來,不再只服務于情節刺激,而是承載更多現實經驗與情感重量,讓讀者在閱讀快感之外,留下可回味的余溫。
我結合自己創作的《十日終焉》來談談。雖然這部作品依然是生存游戲、懸疑推理、智斗博弈構成的基本骨架,但我刻意壓低了“金手指”和即時爽點,把敘事重心放在規則約束、人性選擇與反復試錯之上。不急于讓人物“贏”,允許他們失敗、動搖甚至崩塌,讓故事在邏輯與情感的雙重壓力中自行推進。這種寫法,正是近年精品化創作給我的重要啟發。
至于獎項、榜單與研究機構的介入,這非常重要。不僅為年輕作者提供了被看見、被討論的入口,也在一定程度上抬高了大家的審美標準。對年輕作者們,或許關鍵不在于追逐獎項的結果,而在于把這些榜單當作一種重要的反饋,通過獎項認識評價尺度,理解趨勢變化,反觀自身不足,從而更清醒地打磨作品。
許苗苗:不同評選意味著不同的標準,市場盈利、思想導向、社會效益、文藝審美創新等,多元評價標準讓更多有想法、有個性的網絡作者有機會獲得關注,也有益于改善網絡文學受網站主導、容易為取悅市場而淪入類型化桎梏、缺乏藝術創新的問題。
可以看到,此次入選的網絡小說選擇的幻想類型也不是傳統的玄幻修仙創世界,而是貫穿了多元審美的標準,力圖突破大眾對網絡小說的固有認識,呈現新鮮的趣味。可想而知,本次獲獎作品的面貌也將成為今后一段時間內的創作風格導向。
禹建湘:第一屆、第二屆“白馬獎”獲獎名單中的言情類、玄幻類,跳出了“宮斗宅斗”的窠臼,文學水平和思想深度都有明顯提升,這表明:精品網絡文學已打破類型壁壘,通過“類型+”模式實現價值升華。言情+職業/歷史/懸疑,超越“純愛”敘事;玄幻/奇幻+社會哲思,構建高概念隱喻;現實+技術/行業,深化專業敘事。
以“白馬獎”為代表的網絡文學精品不斷“價值升級”,無論是現實題材還是幻想題材,其敘事動力都已從早期的“欲望滿足”轉向了“意義追尋”。言情類作品如《香江神探[九零]》《一路奔北》,其動人之處遠不止于愛情,更在于女主角在法醫、高鐵工程師等專業領域展現的職業尊嚴與時代闖勁,愛情故事因而承載了更厚重的分量。
同樣,幻想類作品也完成了關鍵蛻變,《十日終焉》《故障烏托邦》等作品構筑高概念世界觀的核心目的,是為了更極致地拷問人性、規則與文明,其思想實驗的銳度構成了新的閱讀吸引力。即便是《奔騰》這樣的現實之作,其“爽感”也根植于人物在時代洪流中搏擊并實現精神的“奔騰”。這種普遍的價值升維,標志著網絡文學精品化的到來。
夏烈:近年來網絡文學在市場開發拓展和IP產業鏈開發方面,有哪些亮點、趨勢,還存在哪些困難,可以如何突破?
殺蟲隊隊員:我最大的感受是,很多作品不再急著被開發,而是偏向于故事前期的扎實積淀。相比過去那種一邊連載一邊等著改編的節奏,現在很多作品更重視連載過程中和讀者之間的長期互動,在互動中沉淀內容,讓世界觀和人物慢慢成長。這樣等到真正開發時,作品本身已經具備了十分深厚的基礎,不容易被一次性消耗掉。
《十日終焉》也是在這樣的環境里成長起來的。截至目前,九千萬的閱讀量、一千萬條的評論,讓這個故事一直處在被討論、被解讀的狀態中。目前其實體書發行已超過兩百萬冊,也在推進影視和動漫的開發。這說明最重要的仍然是把故事寫好,讓它能在讀者那里站得住。
許苗苗:AI技術的助力已經讓網絡文學媒介轉型進入飛速更迭的階段,經常是一部作品還在連載,有聲書就已經上線,所以當前許多網文寫作更關注的是新創意,好的故事可以在不同形式的改編中不斷豐富。
特別是幻想網文中曾經炙手可熱的玄幻仙俠類,由于作品本身簡略,在“文學”標準下評價褒貶不一,但在動漫市場表現極佳。這類作品本身篇幅長、人物形象突出、單線結構,在文學中是弱項,但鮮明直白的寫作手法卻在視覺媒介轉型中具備優勢。像本次入榜的《劍來》《長歌行》《牧神記第一季》等,都以古風審美加強視覺印象,可以說玄幻仙俠網文的動漫轉向是近年來亮眼的趨勢。
另一個改編趨勢是方興未艾的微短劇,發展強勁,充分吸收了網絡文學讀者之外的網民注意力,后續看好。
禹建湘:從“白馬獎”獲獎作品和作家村動向來看,近年來網絡文學的IP產業鏈開發,已從過去單向、偶發的版權售賣,進化到了一個追求系統化運營、技術化賦能與全球化深耕的新階段,產業生態呈現出令人矚目的活力。
中國網絡作家村不僅匯聚了數百位作家,更重要的是通過“IP直通車”等機制,系統性地促成了超百項合作。這標志著IP開發從“散兵游勇”轉向了有組織、成體系的“集團軍作戰”。作家村“AI漫劇培育基地”揭牌等動作,預示著AI正從輔助工具變為創作流程的核心環節。網文“出海”的模式也已深度進化,獲獎作品如《上元歡》,其成功不止于文本翻譯,而是建立了涵蓋數字閱讀、實體出版、國際傳播的完整運營體系。
未來,要挖掘兼顧思想性、藝術性與龐大流量的作品,在技術革命中深化人文內核,并在全球視野下完成從“中國故事”到“世界共情”的精彩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