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嘯風》從一只叫“嘯風”的10歲西伯利亞雌虎寫起：錫霍特山脈銀裝素裹，嘯風為了在嚴冬中活下去，耐心地埋伏著一只帶著幼崽覓食的雌性梅花鹿。從這個角度看，魯迅文學獎得主任林舉的《老虎嘯風》不像慣常的童書，它不是“溫情脈脈”的。他寫了自然里真實的搏殺——動物為了生存，必須竭盡全力，連老虎也不能幸免。

嘯風，作為一只正值壯年的老虎，哪怕它是山林之王，想要活下去也并不輕松。比如，它捕食梅花鹿失敗了，更糟糕的是，林中獵物越來越少，它挨餓的日子越來越多。后來，嘯風和更年輕的雌虎梅拉搏斗，狀態(tài)不佳的嘯風失去了林谷腹地。不久后，嘯風懷孕了，它為了給孩子更好的生長環(huán)境，決心前往未知的遠方。它和伴侶窮奇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任林舉的確是在寫動物，他從始至終也沒讓老虎開口說一句話。在其他童書里，讓動物開口說話甚至辯論、游說，都很常見。他寫老虎分離，也只是“碰一碰額頭”“舔一舔鼻尖”。但有時候，我又覺得，他寫的不完全是老虎。他寫嘯風離開時，心情變得復雜，它走在陌生的小路，熟悉的景色遠去，雖然心里沒有特定的去處，但它心里的勇氣在蘇醒。

我想說的是，作家在寫虎，也在寫一種人類的感情，一種人類共通的情感。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會遇到“遠行”時刻。除了做出“遠行”的決定，我們還需要有遠行的勇氣。顯然，嘯風非常具有勇氣，它一直向南走，不知不覺走出了烏蘇里保護區(qū)。嘯風踏入了中國的通肯山林，它在這里沒發(fā)現(xiàn)其他老虎的氣息。這片豐沃的土地，是對嘯風勇氣的嘉勉。

嘯風開始捕食狍子、野豬，為生產做準備。在隱秘的洞穴里，它產下了四只健康幼崽。初生的虎崽脆弱無比，嘯風必須清理掉幼崽身上的黏膜，它們才能吸入新世界的第一口空氣。嘯風的孩子仍處于生死存亡之際。每當嘯風外出捕獵，藏在洞中的幼崽便暴露在危險中——豹子、黑熊、白頭海雕，山林里任意一個“鄰居”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連窩端了這四只虎崽。就像任林舉在書里寫的那樣，“小虎們太嬌嫩了，這個時段，是它們一生中最脆弱的時候。”這兩個月里，嘯風憂心忡忡，在捕獵和保護幼崽上分身乏術。讀者隨著嘯風的憂慮而憂慮。

然而，四只幼崽在“虎生”最危險的時刻，心里并沒被“灌滿”苦痛。大姐無離輕輕打了老二燎野的腦袋，被嚇著的燎野本能地向后彈了一步，踩到了老四卡索的尾巴。卡索莫名被踩了一腳，痛得叫出了聲?？ㄋ靼l(fā)現(xiàn)“罪犯”是燎野，便和哥哥扭打起來。打鬧聲吵醒了老三純決。純決睡不著了，它跑到大姐無離身邊，遠遠看著卡索和燎野玩鬧。這段虎洞里的打鬧撫慰了我。現(xiàn)實明明兇險萬分，然而，置身險境的“虎寶寶”仍然有一些快樂，有一些玩鬧，有一些歡欣。這是身為人類的我們，需要迫切學習的品格。

庸常的生活里有不可思議的美和幸福，但我們常常因為日子的平緩，將其忽視。就像纏綿病榻的哲學家朱銳，他能從喝一口果汁、出門曬曬太陽、看看街道中獲得幸福?？萍嫉陌l(fā)展，讓人類更文明、更理性。但“更文明”未必更“更幸?！薄Ｓ袝r候，我們可能需要回頭看看——看看動物是怎樣活的。當我們找回一點“動物性”，也許反而會更自洽。

嘯風的孩子性格各異：老大無離成熟穩(wěn)重，善于合作；老二燎野活潑，因為過于勇猛，反而顯得莽撞；老三純決不爭搶，善于觀察分析；老四卡索身體最弱，似乎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致。嘯風最擔心卡索?？ㄋ鲗︶鳙C缺乏熱情，當大家沉浸在狩獵成功的喜悅中時，卡索很冷淡?？ㄋ鲄拹焊偁?，不愿獵殺動物，主動地違背起動物生存的“天道”。這讓嘯風感到不可理喻。四只老虎迎來了各自的命運：無離被盜獵者殺死，目睹姐姐死去的燎野悲痛地跑入陌生山林，純決繼承了嘯風的領地?？ㄋ骱茉缇酮氉噪x開，沒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它再也沒有回來。

當我看到，年幼的卡索默不作聲地離開母親的領地，我想到了《紅樓夢》里“遁入空門”的賈寶玉。不管是老虎，還是人類，也許無論哪一個“族群”，都有不被同類理解的“異類”。卡索成了一個“謎團”。當純決獨自生活時，時常會想起卡索，相比于哥哥姐姐，純決和卡索更親近。然而，直到純決死里逃生，直到純決生下幼崽，它仍不知弟弟的去處。

這也是《老虎嘯風》是“非典型童書”的確證。作家沒有完全交代所有角色的命運，他似乎是有意地“留白”，有意地留下一些“孔洞”，有意地呈現(xiàn)一些“懸而未決”的局面。

不過，生活往往也是這樣：它并不常常盡如人意，會有一些驚喜、意外和徒勞而返、空手而歸，也有若干無法解開的謎團。但無論如何，就像純決誕下的幼崽，生命總會生生不息。

（作者系書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