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紀鑫X姚楠:藝術設置、追求與表達

曾紀鑫
【編者按】
曾紀鑫的創作多產而豐富,已創作、出版作品三十多部,包括小說、散文、傳記、戲劇、學術論文等,獲得了廣泛的反響;并有六本論著、論文集、評論集對其創作進行專門研討,甘肅省張掖市圖書館還于2018年掛牌成立了曾紀鑫研究會。
本訪談旨在對曾紀鑫的創作歷史進行回顧與梳理、剖析與反思。訪談緣自2021年9月,2022年5月形成初步提綱,2024年2月8日完成初稿,2月20日定稿。采訪內容由面談、電話對談以及微信語音留言、文字互動等整理而成。


與談人:
曾紀鑫
1963年生,湖北省公安縣人。當過農民、教師,曾任湖北省黃石市藝術創作研究所副所長,武漢市藝術創作中心、湖北省藝術研究院編劇,2003年作為重點人才引進到廈門市工作。一級文學創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福建省傳記文學學會副會長。
姚楠
1954年生,黑龍江省佳木斯市人。1978年考入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1998年被評為教授。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教學、研究及學報編輯工作,2014年從集美大學文學院退休。
姚楠:少年時代,有沒有什么事情激起了您對作家的向往?
曾紀鑫:我自1982年開始創作,一晃四十多年了,駐足回望,進行一番綜合性的回顧、梳理與反思,很有必要?!爸粏柛?,不問收獲”雖是一種良好的創作心態,但也不能盲目播種任其自生自滅,還要抬頭望天、低頭看路、環顧四野,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與時俱進才是。
我出生在一個偏遠的鄉村,村子環境閉塞,交通不便,信息不暢,兒時的文化生活極少,每年村里放一兩次電影,就是小伙伴們的“狂歡節”。我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看書,主要是連環畫,大多根據當時流行的電影、樣板戲、長篇小說改編,如《地道戰》《地雷戰》《小兵張嘎》《紅燈記》《智取威虎山》《大刀記》《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高爾基的自傳三部曲等。進入少年時代,周邊只要能夠找到、借到的書,我都要囫圇吞棗地看一遍。頗有意思的是,連環畫我看了又看、翻了又翻,有的還用零花錢買下;而文字書籍大多只看一遍,看兩遍的很少,如《水滸傳》《西游記》《薛仁貴征東》等,這可能與兒時的興趣、理解力、購買力有關。書中的人物、故事深深地吸引并影響了我,看后還與村里的玩伴分享,滔滔不絕地講給他們聽,一個個聽得津津有味。
后來,當我得知這些電影、書籍、故事都是作家寫出來的,就覺得作家實在是太偉大了,他們可以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我覺得他們不是人而是神,簡直就是“活神仙”,仿佛遙不可及,我只有崇拜、仰望的份兒。雖然我的作文寫得不錯,經常被老師當作范文,但從未想過要當什么作家。而且就我所知的范圍——方圓十里吧,不說發表作品、出版書籍的作家,連一個愛好寫作的人都沒有。雖無從追隨,但心向往之。
姚楠:在您的人生經歷中,有哪些方面對創作的影響最為突出?
曾紀鑫:第一,是較為豐富、坎坷的閱歷。
我讀書較早,五歲多發蒙,念完小學一年級,又跳了一級,直接上三年級了。那時中小學縮短學制,小學五年,初中、高中各兩年,于是,1977年7月,我剛滿十四周歲,就高中畢業回鄉務農了。當年10月恢復高考,也就是說,我高中畢業之后才恢復高考。
當時中學教學實行“開門辦學”,從初二到高一的兩年時間里,經常在校田里參加生產勞動。當年高考也去參加了,因很少上文化課,基礎差,自然考得一塌糊涂。想讀補期,父親不讓,于是一邊勞動,一邊自學。一年多后,我成了村里的民辦教師,可以一邊教書,一邊補習功課。我考的是文科,1981年9月,我考取湖北省民辦教師中等師范學校。這年,我剛滿十八歲。
今天想來,正是高中畢業后的四年農村生活錘煉了我,改變了我。如果人生太順,沒有這段異乎尋常、刻苦銘心的底層生活,缺少磨煉、曲折與坎坷,我的身上,就會缺少堅韌頑強的動力,缺少拼搏向上的精神。一句話,絕對不會走上創作之路,也不會有幾十年的勤奮努力、刻苦自律。
二是影響與立志。
首先是時代的影響。20世紀80年代,文學十分火爆,一首詩歌、一篇小說的發表,可以產生轟動效應,改變個體的命運。
其次是環境的影響。進入公安縣師范學校學習,受同班同學影響,我愛上了文學。
再次是立志。師范畢業自然當老師,可我不想這樣平庸地度過一生,總得奮斗一番,唯有從文了。我覺得寫作幾乎不需要什么成本,一支筆、幾張紙就行了。給報刊投稿,郵寄稿件時,只需剪去信封右上角,可以免費不貼郵票(報社、雜志社郵資總付)。況且文學創作靠作品說話,不必拉關系、走后門。
三是閱讀。沒有大量的閱讀、吸收、借鑒,厚積薄發,如何寫得出優秀作品?好在縣師范學校圖書室有不少藏書,可以滿足我如饑似渴的閱讀。有時上政治、生物等副課,也在桌下偷偷地讀。還給自己制定了不少背誦“指標”,清晨記憶力好,便將每天的早自習作為專門的誦讀時間,將許多古典詩詞賦曲、古典散文及現代散文名篇背得滾瓜爛熟。后來寫作時,那些富有啟示性的詩句、名言、典故便如靈光般不知不覺在腦海閃現,在筆端涌現。
四是胸懷與格局。寫作不能太過功利,不要以眼前發表為“能事”。要耐得住寂寞,提高個人素質與修養,要“放長線釣大魚”,寫自己想寫的作品。
姚楠:人們常說,家鄉的自然環境、社會存在以及生活方式,對一個作家的人生經歷和創作有很大影響。您剛才談了人生的閱歷與坎坷,能不能就創作的影響談一談?您的家鄉湖北省公安縣,是一個在中國文學史、中國文化史上都出了許多名人的地方,它對于您的文化生活、世界觀的形成有多少影響?
曾紀鑫:剛才聊過,如果不是高中畢業后回鄉的幾年農村生活,我不可能走上寫作之路。故鄉是我的創作之源,其自然環境、社會生活、荊楚文化等對我的創作有著直接的影響,我的小說大部分以故鄉為背景,寫故鄉的河流湖泊、山嶺田野、動物植物、人物事物等。
湖北公安縣自古以來名人輩出,公安“三袁”(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頁;而誕生于公安縣毛家港鎮的智??(讀音yǐ),是佛教傳入中國后的第一個宗派——天臺宗的實際創始人,在中國佛教史、中國文化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在故鄉時,我對他們了解得不多。當我離開公安縣調到黃石、武漢、廈門工作,在對故鄉深情的回望中,才發現這塊養育了我的土地有著豐富的自然資源與文化資源。于是,我斷斷續續花了十八年時間,創作了“公安派”主將袁宏道的第一部傳記《晚明風骨》。不久,便轉向了對智??的閱讀與天臺宗的研究。十多年來,我一邊閱讀、消化智??四本厚厚的《天臺八部》及相關研究專著、論文,一邊多次踏訪與他相關的遺跡,已擬定創作提綱,尚有待創作。
姚楠:我注意到,您創作的文化歷史散文有兩個重要而突出的地域文化板塊,一個是您出生地與成長地的湖北荊楚文化;另一個是您作為重點人才引進到廈門工作后,所置身的福建閩文化及閩南文化。這種地域文化,對您的創作有哪些影響?
曾紀鑫:湖北是我的生命之源,也是我學習、成長及早期工作之地,我的身上深深地打上了故鄉的烙印,于是創作了湖北地域文化散文《千秋家國夢》;2003年我從武漢來到廈門,很快便融入到閩文化特別是閩南文化之中,并時時與中原文化、荊楚文化進行比較,在比較中發現共性與差異,感觸頗深,于是創作了福建地域文化散文《永遠的驛站》。
地域文化給我的一個最大誘惑,就是獨特與差異。面對不同的山水、迥異的人文,不知不覺間沉浸其中,感同深受,促人思考,不吐不快。
近來,我準備創作兩部地域文化散文,一是《祁連絕唱》,以甘肅省張掖市為重心,兼及河西走廊。二是《七彩云霞眩南國》,近些年我對云南情有獨鐘,幾乎走遍了云南的主要名勝。每到一地,我都根據創作需要,有目的地做一番攻略,因此每一次行走,都深有感觸,萌發出一股強烈的創作欲望。
姚楠:您在創作前是如何準備的?
曾紀鑫:無論創作什么體裁的作品,我都反復構思,列出一份詳細的創作提綱。這個過程有時會很漫長,有的長篇作品得花好幾年甚至十幾年時間。
比如創作一篇文化歷史散文,首先是選材,無論人、事、物,最好是介于似與不似、知與不知、著名與隱約之間。如果廣為人知,那么挖掘新的材料、寫出新意將十分困難;而鮮為人知的“冷門”,我也沒有那么大的本事弄得引起人們的廣泛關注;讀者知道一點點,又不是十分了解,這樣的題材最適合發掘與發揮。即使是繞不開的名人,也要寫他鮮為人知具有代表性的一面。
其次是搜集資料、閱讀消化,有時還得進行田野考察,深入現場,體驗感悟。面對大量的歷史資料,往往是豐富與蕪雜、敞開與遮蔽、真實與作偽并存,通過文獻考據、現場感受、多重比較、邏輯推理等手段,庶幾可以還原現場,逼近歷史真相。然后是構思,不僅要選取、利用新的材料,還得通過哲學、社會學、心理學、考古學等相關學科,對描寫對象進行剖析、闡釋與思索。構思成熟后,我會列出詳細的創作提綱。
最后自然是創作了——盡可能求真求實、客觀公允地書寫,少將個人情緒、偏好帶入其中。這個過程對我來說會比較快,利用單元時間,沉浸于自我構建的氣場與氛圍,任憑激情噴涌,一氣呵成,這樣寫出的東西往往十分順暢。用文學的方式剖析典型的個體與偶然,抵達文化與歷史的深處,會有一種審美的愉悅與成功的喜悅。
姚楠:我看到在您的書房里藏書眾多,它們對您的創作有怎樣的影響?
曾紀鑫:我最大的癖好就是讀書、買書。書一多,書房放不下,便另外購置了一個套間專門做藏書之用。
對我來說,生活、閱讀、行走是創作的基礎。如果沒有豐富的閱歷、生活的積累,創作便是“水中月”“鏡中花”;沒有長期而廣泛的閱讀與感悟,就不能吸收人類文明的成果與多元文化的智慧,認知便永遠停留在應試教育、標準答案、標語口號之類的層面;要是沒有出游行走與田野調查,見識斑斕多姿、廣袤無垠的大千世界,不過是自滿自足的井底之蛙而已。
姚楠:您在創作談中談到,有的作品是系列的計劃,有的則是偶然的出現,其中有什么寫作的原則嗎?
曾紀鑫:我的創作多在計劃之中,當然也有偶然。這種偶然,一是工作中的任務,暫時擱下手頭的創作以應急,不過這種情況極少,也難以留下痕跡;二是突然冒出新的靈感,馬上抓住,就是一篇新的文章或一部新的作品;三是約稿,這類偶然情形最多。在我看來,第一種偶然是純粹的偶然,很快就完結,過后也就忘得一干二凈了;第二種、第三種屬于偶然中的必然,新的靈感涌現,觸動創作“按鈕”,這樣產生的作品,質量一般都挺高;而約稿,必須契合我的口味,或者說是我想寫的題材,才會應承下來。
比如創作《抗倭名將俞大猷》(又名《大明雄風·俞大猷傳》),多次約寫,才答應下來。因其不在我的創作計劃之列,但是我寫過一篇約一萬五千字的《不該忽略的抗倭名將》,對俞大猷及其所處的明朝后期有過一定研究,加之俞大猷是我十分崇敬的歷史人物,也被約稿方的誠意所打動,這樣才不得不調整計劃,暫時撇開手頭的創作,先行完成《俞大猷傳》。該書出版后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對一度沉寂、誤解、冷落的伉倭英雄俞大猷,起到了很好的正面宣傳作用,很快又出了第二版。這也說明,創作中的適度變化、調整、更新、拓展,是十分必要的。
廈門市作家協會原主席陳元麟先生曾說過,一個作家寫什么,寫多少,皆有“定數”。對此,我深以為然。
姚楠:我對您創作的文化歷史散文中的人物形象有兩個好奇之處,一是已有的人物形象和未來的人物形象,他們有沒有什么關聯?是先有總體計劃,還是隨著情節發展而不斷加入?
曾紀鑫:我落筆的人物,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閱讀與行走中感受十分深刻、不寫不足以慰懷的人物,如韓愈、蕭紅就是;另一種就是一部書稿整體構思中的人物,如《歷史的刀鋒》《千古大變局》《千秋家國夢》《永遠的驛站》等選取的人物就是,他們既相互關聯,又構成一個系列。至于未來計劃將要描寫的人物對象,依然是這兩種情形。
姚楠:您對藝術的追求,有具體的方向嗎?對未來的創作有什么總體計劃?
曾紀鑫:有一個較為長遠的創作計劃,一是前面談到的地域文化散文《祁連絕唱》《七彩云霞眩南國》,人物傳記《東方釋迦?智??傳》。
二是描寫太平天國的文化歷史散文《并未遠去的“天國”》,太平天國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重要節點,集古代與近代、中國與西方于一體,是中國歷史的一大轉折。并且這一看似烏托邦似的運動,有著整個人類的諸多元素,可作為典型個案加以解剖,就某種程度而言,可觸及人類靈魂、精神、制度層面的本質特征。
三是以關鍵性人物為載體,描述、剖析、反思中國歷史的系列三部曲,已完成古代的《歷史的刀鋒》,近代的《千古大變局》,還有一部現當代的《歷史向何方》有待書寫。
四是長篇小說《牛浪湖歲月》,描寫故鄉牛浪湖流域的社會、文化、歷史及其變遷。
五是回憶錄,我在不少場合提倡寫作回憶錄,個體生動而具體的回憶,承載、映證著一個民族的歷史與記憶。
我創作的最后落腳點,就是超越某一具體題材,著眼于宗教、哲學、美學、物理學等方面,體察人與宇宙萬物的感應與對應、聯系與變化、矛盾與統一,深刻認識民族、國家,了解地球、宇宙,探討人類的命運與未來,留下一點屬于自己的獨特的作品。
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作品的“原創性”。原創性的最大特點,就在于思維方式、理論學說、整體精神等方面,具有一定的方法論意義。我的創作,能否經由文學、史學、哲學等方式的綜合性上升,做出一點原創性的貢獻呢?
當然,這樣的高度需要氣魄,更需要水平,我不一定能夠達到,只能算是努力的一種方向罷了。套用一句勵志的話,那就是“人生沒有止境,只有不斷前行”——不斷地閱讀,不停地行走,不住地思索,不斷地創作,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