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學》2026年第1期|王虓野:劇本完結的時候
樓頂貓又開始鬧。
那時我正在寫一個劇本,貓有時發情,有時撕咬,它們不知從哪叼來一顆人頭,把尖嘴伸進顱腔內,吸干血液,然后一口一口把眼珠、血管、脂肪、皮膚啃干凈。最后這顆人頭只剩下一卷血糊糊的頭發,翻滾了幾圈,從屋脊掉下去。兩只貓眈眈相視,毛發像水紋一樣蕩漾,腿腳伶俐,走入我的身體。
公元1124年,遙遠的云州之北,那里草木稀疏,經年風沙肆虐,氣候干燥,黃河水也接濟不上。人們嘴唇干巴,懶得多說一句話。那兒生長著一種異草,風動草滾,胡人稱之為“聶雅”,意思是迷人心竅的紫色幽香。
聶雅是胡人的珍寶,制成真正的“幽香”則要花很多功夫:先采集沙地中的聶雅草,然后經水煮、火烤、曝曬、研磨、調和等幾十道工序后,才制得出一小匣紫色幽香。整個過程費時十三個月。那時候,王庭正門封閉起來,只有貴族親信偶爾出入。這些親信大多是宮廷侍女,能為主人吞刀子的那種。其時有人嘗試以飛鳥潛入宮院,想把香匣子叼出去。那天,飛鳥銜著小匣子,暴斃空中,死狀非常慘烈,于是王庭戒備更加森嚴。由此,聶雅越來越罕有。
葛將軍和他的貼身侍衛,是唯一聞過聶雅迷香的宋臣。
那是一次局部的戰斗,非常局部。云州邊緣某個荒驛中,葛將軍正在飲馬。他的部隊停在可遠眺黃河的一座小山頭邊,山叫石灰山,飲馬的水叫馬浴泉。葛將軍看著河對岸升起的云霧閃耀在山尖,身后金光燦燦。
戰爭仍沒有結束的意思,但總有一些關于戰爭細節的交易和會談。葛將軍的隊伍盤營在馬浴泉附近,因為剛剛打了勝仗,有一些名氣,胡人并不敢輕舉妄動。葛將軍親率先鋒部隊,像一把利刃,隨時想要刺穿敵人的心臟。
他常常望北嗟嘆,想收復一些失地,哪怕幾塊小地方也行。但將軍府的命令是,一切以朝廷大局為重,萬不可妄動,違命者斬。北方戰爭太過龐雜,戰爭和戰場的許多細節不是遠在兩千里外的宋廷能夠控制的。草原上胡人部族的沖突也難以捉摸,動輒如風中紛飛的葉片。先鋒軍這次擊潰了胡人的右翼,正當宋兵解甲休整的時候,胡人提出了求和。
胡人使者半跪在葛將軍的馬頭下,請求停戰十日。
翻譯問,為什么?
使者以刀割掌,放出血來,之后將血珠拋向空中,頓時凝結成土。使者哀慟哭泣,發出陣陣可怖的哭聲。
翻譯告訴葛將軍,胡人中有人死了,這是他們的禮儀,祭血以告慰亡魂。
葛將軍問,誰死了?
翻譯回話說,右翼王的親生母親。
使者用衣角包扎掌心,又從胸口鐵衣中掏出絲絹一幅,上寫有字。翻譯念:葛諱懷將軍明示,今吾大王之乳母薨,悲痛絕死。上下臣民,告大母英魂,葛將軍以孝謹聞天下,今泣血叩請休戰十日,保全母身,其魂安去。
葛將軍聽后,接過了絲絹。他摩挲著絲絹上的字,良久不能平靜。翻譯低頭,又看葛將軍,問,將軍,怎樣回復他?
葛將軍說,這是我大宋的絲絹。
翻譯如實告知使者。
使者不語,雙手合十,抱頭,把頭磕在地上。塵土飛揚起來,使者被掩進飛塵里,只看見頭顱在上下動。
葛將軍見使者穿著不凡,不是普通士兵。他同翻譯說,問他是什么品級。
使者言,右翼王都尉。
葛將軍又看了一遍絲絹上的字,筆鋒剛勁,蒼然有力,雖然寫在絹上,但點捺提按,處處有神,斷然不是胡人所作。應該是投降的宋臣所書。唉!葛將軍長嘆一聲,陷入迷惘,看看四周列隊的兵士,又看看廣袤的沙山與沙塵,他清楚,面前這個胡人使者,如果放在宋廷,比他的官銜還要高上半級。數年征戰,即使打了勝仗,朝中無人又能如何?局部,又是局部,局部之戰就像是草寇交鋒,沒有實質作用,不過像浮云流水,無人過問。況且,朝廷眾臣可沒有工夫管這些。
眼前的這位將軍,也算是個血性漢子。葛將軍說,讓他起來。
翻譯上前去扶,使者明白了里面的這層意思,他又跪拜,奉上佩刀。
葛將軍說,我不要你們胡人的佩刀,我倒是還要送你們一樣東西,說完,他右手一揮,親兵往軍營中跑去。
塵埃中,軍營平靜無聲。
親兵跨馬奔來,將手里的東西交給葛將軍。翻譯接過,面向使者展開,使者驚懼。
這是一塊支離破碎的狼皮,其表面的許多部位都猙獰地張著兇惡的刀口,曾經鮮血四濺,如今已被風干成血痕。狼皮上掛著狼頭,自然垂落下來,就像刑架上的死犯,兩只眼睛已被挖去,黑洞洞的,似發出腐臭的氣味。
葛將軍曾與一群威武的公狼搏殺,當時他只有一把短刀,沖進狼群以后,便死死按住了它們的頭狼。當狼群圍攻他時,葛將軍沖天怒吼,那聲音要震碎狼膽。群狼后退,葛將軍就把刀插入頭狼的咽部。狼的利爪鏟掉了葛將軍的一只耳朵,血汩汩往外冒,葛將軍抽出刀子,痛刺狼顱,一刀一刀,狼群又往后退。吼聲震天,葛將軍一個人像是千軍萬馬。狼退到山里面去了。入夜,葛將軍已把狼皮砍成了碎片。那天,葛將軍捂著耳朵回了大營,從此變了個人。他剝下的這張狼皮,掛在軍帳中,后來時時向它揮刀亂刺。他說,這不是他與狼的仇,而是他與胡人的仇。
這張皮驚了使者。
翻譯將狼皮遞上,使者雙手顫抖著接過,雙眼有恐懼的淚。
使者拜,領命后往營外走。
葛將軍沖他喊,你們奪走的東西,一定會被盡數收回,他日戰場若相見,割掉你們的皮。
翻譯沒動嘴。軍陣中有節奏地嘶喊起來。使者再沒回頭,在強烈的震撼中踉蹌了幾步。
胡人知道,休戰沒這么容易,后又有信來,說,如同意休戰,愿歸還宋廷皇帝之寶物,同時獻牛五十頭,良馬百匹,肥羊二百頭。
葛將軍有點犯難,不因其中的列舉,而是因信中說的要歸還皇帝的寶物。是什么寶物,他是無從聽聞的,但涉及皇帝之事,葛將軍必須考慮周全,不敢有半點閃失,此時他似乎就是大宋和胡人外交的最前鋒,一旦有差池,皇帝威嚴不保,自己性命難存。
但此事來不及稟告。即使快馬稟大將軍,也須費時兩日,難免又生事端。
“皇帝之寶物”,是什么呢?葛將軍一宿沒睡覺。思慮有三:其一,胡人肯定沒騙他,朝廷為求和,沒少送胡人東西,都是至貴至奇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既然說有,那必定得去親迎圣物,送來是不行的,況且胡人狡猾,非到緊要關頭,不會委曲求全。其二,退一步說,若是果真胡人有詐,那不如當機立斷,趁其軍中有亂,直接拿下。萬一果真有皇帝之物,他日有機會面見,也不失為大功一樁,即使圣上難見,交給大將軍轉呈,也好。其三,要不要派信使去問問是什么東西?葛將軍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不能問,甚至連猜也不能猜。
胡人按死了他的脈,也許是真有誠意,也許是詭詐。
葛將軍的親兵問,將軍,去不去?
葛將軍說,明日啟程。
親兵問,帶多少人馬?
葛將軍說,先鋒軍百人隨我,其余隊伍在離胡人行宮十里處等消息。另征農人二十,趕牛馬羊。
親兵問,會不會有點少?
葛將軍說,怕啥?又不是咱求和,去的人太多,以為我大宋懦弱。況且軍中隨侍精良,胡人能奈我何?若情形有變,那就直捅胡人老窩。
親兵摸摸頭說,的確,右翼王部落已被擊潰,本沒有剩下多少兵力,胡人王廷離此上千里,真有詐,料一時也難以支援。將軍,能否多一句嘴?
葛將軍說,什么?
親兵說,將軍可知胡人有一種奇香,叫聶雅,就是拿這個制成的。說著,他揮了揮手里的半株聶雅草。
葛將軍說,知道,沒見過。
親兵說,天下人都知道,但想不出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香氣,聽說就像天宮里的味道,究竟是怎樣的氣味???人間還有這樣的香氣嗎?
葛將軍聽他一連串的問題,搖了搖頭。他說,你不怕中毒?
親兵說,怎么會中毒?
葛將軍說,胡人有妖術,不該聞的氣味,別聞。
親兵沒再說話,把半株聶雅草藏在身后。
但此事恰好提醒了葛將軍,天下之珍寶,大宋朝廷都有,唯獨一樣東西沒有,就是人盡皆知的胡人迷香。如此多年,盡是朝廷給胡人禮物,胡人很少回贈,更不用說這樣的珍寶了。皇帝是否也想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氣味?什么香氣能如此之香?
葛將軍思慮更深了。他想起父親原本為寇,后招安上了前線,一走就走到了大宋國的邊關。父親有些智謀,他在山大王手下時,就常常設計縱橫于險山中劫掠官兵物資,自稱為行俠仗義,但畢竟是草寇,后來改換山頭,自己做了主人。朝廷內剿山匪之時,他的隊伍基本被消滅,只剩下他和幾個婦女,據說還有個抱在懷中四五歲大的孩子。朝廷饒了葛氏的命,送往北地充軍,這大頭兵一當就當了十幾年。葛將軍在婦女懷里成了人,他那時發誓,要比他爹混得好一點。預期達到了,他如今手下有上萬兵馬,甚至有機會坐在胡人的談判桌上,這一切得來不易,葛將軍常舉酒向北祭奠,眼中沉醉。
那時,他曾在某驛與父親見過一次,父親極陌生,至于見面要按禮節跪拜葛將軍時,葛將軍攔住了,二人相對無言。后來只簡單閑聊了一些戰場籌略的事,使父子對視時不至于躲閃。再往后,葛將軍打斷對話,把父親拉到馬棚后面,趁無人時磕了一個頭,就如此結束了。臨行前,父親留了這么幾句話:我本是草寇,今充軍陣,最起碼求得個心安。你有出息,以后要更有出息。
這才是葛氏的心里話,只這么幾句,但老父的神情舉動烙在了葛將軍心上。他后來砍下的每一個人頭,打勝的每一次戰役,都覺得是父親的話在暗中助力——再爬高點!
臨近中午軍陣集結,葛將軍發令出營。
身后的隊伍龐大,他喜歡騎馬走在最前面,時時朝后望向追隨他的士兵們,然后轉過頭來再眺望遠峰連亙,一切都令人滿意。斥候在山腳下奔馳,已經送信給胡人,叫他們提前做好準備。斥候回稟,胡人已在二十里外相迎。
親兵心中打鼓,哆嗦了幾次,才開口問葛將軍,將軍,這是迎接,還是埋伏?
葛將軍指了指身后的五千精兵,笑了笑。
親兵主動走到葛將軍前面,四顧一片荒原,周圍并無藏伏之處,這才放下了心。
葛將軍說,萬一有詐,你就帶著弟兄們殺進去,決不能讓右翼王跑了。不過,咱既然答應休戰,也不食言。只取回圣上的東西,隨即就撤,回營宰牛羊給大伙兒開葷。
親兵沉重地點點頭。
一路上士氣高亢,就如已大獲全勝。營帳中已流傳開,此去是為了接收胡人返還給大宋的禮物,這在宋史上是頭一次,葛將軍威嚴震地,大家都誠服,于是此時他們不再代表自己,而是代表朝廷。二十里外,果有胡兵相迎。
仍是斥候先探,其后親兵再探。探明無誤,葛將軍甩了一下鞭子,隊伍停住,只帶一百精兵走進胡人的歡迎陣。胡人一水白色斗篷,套在甲衣之外,盔頂亦是白色纓穗,兩側成陣,各有三四十人,其中一將官下馬,拜請葛將軍前行。葛將軍隨之往前,已依稀看到胡人行宮,圓頂飛蓬,陣勢并不大。前有胡人引路,后有良兵護衛,可以說離取勝只有一步。
到胡人宮外,盡是縞白,葛將軍心中落定。
此時夜幕低垂,四周的風影陣陣搖動。前殿僅有一座,為右翼王及王親所住,其余皆是軍帳,圍攏前殿,其母親的尸首暫停在后殿中。
右翼王親自出來迎接,面容憔悴,沒有披甲,體態有些頹喪。葛將軍盡了禮節,對死者表明告慰,戰場是戰場,與他年邁的母親沒有關系。右翼王邀請葛將軍入殿,葛將軍猶豫。右翼王令拉開殿門,見殿中唯有一張長桌,兩排木榻,桌上油燈閃爍。
右翼王看出宋臣有些疑慮,他向翻譯說,可以帶所有兵衛進來,殿中能容得下。
葛將軍說,不必。既然我來,我們便是朋友。暫時的朋友也是朋友,你母親死了,不必再見刀光。說罷他揮手,令眾兵衛在殿下臺階等候,自己只帶了翻譯和兩個貼身侍衛入殿。
一切如常,相談甚歡。
因后殿躺著母親,右翼王偶爾黯然泣下。剛剛落座時,他便指了指角落的箱子,稱此便是要歸還的禮物,葛將軍點頭,令侍衛將箱子搬到自己身后,但沒有打開。他知道不能打開,暗窺皇帝之物,是殺頭罪,更不能當著胡人的面打開。
二人對坐,葛將軍又飲下一杯酒。
他想了想,夾起的菜停在嘴邊,又嚼得很慢,咽下。他說,早聽說云州有香草名為聶雅,可制異香,能否請大王拿出來,瞧瞧亦好。
翻譯傳聲。右翼王聽到一半就皺了眉頭,后又露出尷尬的笑容,說,葛將軍,實在抱歉,這里只是一座小殿。此處沒有。
葛將軍臉色沉下來。他叫過侍衛的耳朵,假裝說了一句話,然后二侍衛怒目瞪著右翼王。右翼王略微抬頭,又低眼看著桌上的酒食。
葛將軍用指關節敲著木桌,像遙遠的跫音,在并不闊大的殿中回響。他說,我大宋自太祖皇帝始,威臨天下,凡四海之珍寶,無所不具。我大宋天子所需,可否相贈?
右翼王終于說,送你可以,送你的皇帝可不行。
葛將軍問,有何不行?
右翼王說,我們可以是朋友,但我跟你的宋國皇帝永遠不是。
葛將軍不語,此時他的怒火已燒上了額頭,但沒有發作。
殿中極冷,燭光微微閃動,兩邊的臉都黑沉沉的,沒有顏色。葛將軍臉發燙,幾次想開口,卻感覺喉嚨被痰粘住了。
右翼王突然大笑,叫過了侍女。侍女朝黑影里走去。
葛將軍側頭看身后的侍衛,又看右翼王,說,開了個玩笑,他問,牲口呢?
右翼王說,均已齊備。
侍衛扶葛將軍起身,要走。
右翼王說,慢。這時侍女回來,端著一個圓盤,盤中蓋著一塊金色絲絹,絲絹襯出的形狀是一個長方形匣子。
這就是聶雅迷香。
葛將軍坐定,又興奮起來,眼中發光。相比其他的種種新鮮東西,他最好奇的即是這匣子里的異香。天下的聲音他聽過,風雷雨電,男女廝磨,天下的景觀,他都見過,只是這聶雅迷香的氣味,任憑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來。
右翼王說,帶回去吧。
葛將軍接住,揭開覆在上面的絲絹。
右翼王說,此時別打開。
翻譯傳話。葛將軍頓住,點了點頭。
翻譯又傳,說,飲酒后千萬不可聞此香。
兩人都舒了一口長氣。
葛將軍側耳,說,什么動靜?
侍衛豎起了耳朵,拉開陣勢往四處聽。葛將軍辨清了方向,他抬頭一覷,原來是房頂上傳來的聲音。右翼王也往房頂看,頂梁處咚咚作響,他沖葛將軍搖頭,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正當此時,葛將軍懷中的香匣子被打翻在地上,盒蓋敞開,整個時間似乎發生了錯亂,混沌地攪和在一起,空氣被拉成明顯的絲線,瞬時纏繞著宋臣。葛將軍定睛一看,原是兩只野貓,它們在房頂打架,一只失足從橫梁上摔下來,掉進葛將軍的懷里,打翻了懷中的匣子。另一只貓也撲將下來,又撕扯在一起。
葛將軍大罵,賊貓!話未說完就吐了半口黑血。右翼王也癱軟在地上。燈芯搖搖欲落,門外的侍衛殺進來,一陣風之后便是血光四濺。
那個晚上極長,就像永夜。葛將軍的侍衛快馬奔向二十里之外,五千精兵沖進胡人宮殿。已經晚了。右翼王逃逸的騎兵也向其王廷求援,說宋臣背信棄義。發生在殿內的事,無人知曉,也無人過問。但血光沖天,混亂中,葛將軍的尸體尋不見了。
將士依葛將軍所言,砍盡了胡人,把這座行宮砍成了一座墳墓,他們在后殿果然發現了右翼王死去的母親。兵士泄憤,將死人拖出來,扔進了飲水的馬槽里。他們終于在后殿的米倉里找到了葛將軍的尸體,望著將軍的鎧甲和鉤帶,眾人亂哭成一團。
葛將軍的尸首沒有頭。
此時風刮得正峭,月光灰白,漫天都是飛濺出來的人血。狹窄的屋脊上,兩只貓正在走向房頂中間那顆缺了右耳的人頭,將其上潰爛的肉啃干凈。直到這顆人頭只剩下一卷血糊糊的頭發,翻滾了幾下,從屋脊掉下去。
三日以后,胡人王廷遣四萬騎兵前來找尋右翼王,只看到行宮燒成了一堆灰,揚進風沙里。騎兵東進,在七百里處與宋大將軍指揮部爆發了大規模戰爭,宋軍慘敗逃亡。胡兵一路南下,越過黃河,向宋廷正式宣戰。戰爭持續了兩年多,北地百姓皆苦,死傷掠奪不計其數。九萬宋軍,亡。
那天我寫完了劇本,沒有命名。
窗外的云浮浮沉沉,經過腥風血雨,又重回平靜。我聽見貓又叫起來。浩蕩的靜夜中,貓叫聲如歌劇,隱隱的黑色無邊際地鋪開,緩緩像雨流動。
我爬上樓頂,拉開旋梯門,樓頂清朗,霓虹燈光把整個城市明暗分界,門沒有上鎖,樓頂堆滿了住戶的各種廢品,像一個古老荒廢的游樂園。遠處的大廈掛鐘顯示12點47分,我往貓叫的方向踱過去。
叔叔,你還沒睡嗎?一個聲音扎在我皮膚上,皮膚泛動漣漪。
我回頭時看清,靠近房檐的鐵柵欄邊上,伏著兩個影子。驚恐給了我超常的辨別能力,是兩個男青年,一個長發,瘦削,另一個戴著鴨舌帽和一副眼鏡。
極短暫的對視,我腦中一片空白。
長發青年開口,叔叔……我打斷他,說,你們有沒有聽到貓叫聲?我上來看看,總聽見野貓在樓頂打架,快半個月了。
他們搖頭。
我說,既然沒有就算了。我的手心已經出了一層汗,退了幾步,我突然開口,說,你們是這棟樓的鄰居嗎?我用“鄰居”這個詞,表示親近,我希望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這樣我起碼今晚能睡個好覺。
長發青年說,不是。在“不是”之后又陷入了長久的停頓。
應該報警,我果斷回頭疾走,沒再說一句話。我又踏上旋梯,忽然一陣貓叫。我從垃圾堆里抽出半截鋼筋,轉過頭沖他們喊,就是這叫聲,你們怎么說沒聽見?
中間隔著鐵絲網,兩團黑色的影子在對面浮動,動作是爬行、跳躍,剛才那兩個人,變成兩只巨貓,辨不清顏色,只看得出一只顏色淺,條紋;另一只黑黢黢的,只有眼睛發出幽藍的暗光。
我哽住了,喉嚨里嘶啞的震蕩割碎黑夜。我揮舞鋼筋,空氣中布滿腥味。
叔叔!
叔叔,你聽見貓叫了嗎?
它們直立起來,趴在鐵絲網上,說,貓常常在夜晚游蕩,它們從風里一躍而下,風會托著它們的身體,捋成一條細線。它們會選擇任何一座低矮的樓頂,飛向樓頂的迷宮,在上面沒有拘束地嬉鬧,樓頂的一切都是它們的玩具,有時是通道,有時是橋梁,或者蹺蹺板、秋千、彈簧,它們就像一攤水,有時像颶風。
我問,你們是貓?
它們點頭。
我說,這么晚了,你們究竟要干什么?
它們搖頭。從軀殼里又傳出兩聲貓叫。
此時我已經明白,這是年輕人玩的那些奇異把戲。我不太懂,但我聽說過cosplay游戲,角色扮演吧,或者別的什么。
我說,回家去吧,小伙子。
貓說,我想講個故事給你聽。
我搖搖頭,吞下一口氣。我說,有意思,你們慢慢玩吧。
貓說,你知道我們為什么在這里嗎?
我說,為什么?
貓說,因為你會來。
我說,你們認識我?
貓點頭,這里破舊凌亂,月光寂寞,黑色往四處流,像發生過很多的故事。叔叔,你有故事嗎?
我說,沒有。
貓說,你的腦子里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故事,夜晚來臨時,你的故事就像一棵隨風搖擺的樹,蕩啊蕩,從黑夜的縫隙里鉆出來,在你的腦洞里鉆來鉆去。有時候你的夢也會鉆出來,撐破你大腦的表皮,像是頭發和星星。
我說,我剛剛寫完一個劇本,算故事嗎?
貓說,讀給我聽聽。
風大了,我裹緊襯衣,說,回去!別再來了,我會報警。
貓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話。貓說,這里很像一個地方,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個地方。
我側著身子離開,腦子里又閃過這兩個打扮奇異的年輕人,或許它們喜歡貓,就扮成貓。這就是cosplay嗎?它們的雙腳肥大,像兩張蒲扇,說話的時候肚子一鼓一鼓,感覺里面充滿了氣泡,擠在一塊,它們的嘴唇像血一樣艷紅。
貓說,叔叔,明晚請來勝利廣場,我們在那里有一場演出。說罷,兩只貓整理頭套,拉上胸口的拉鏈,從樓頂一躍而下,躍入霓虹燈的陰影里。
最后一幕,第二天夜晚,勝利廣場。時間已經很晚,廣場沒有人停留。廣場中央是科技展覽廳,建筑為仿古宮殿。
科技展覽廳剛剛舉辦了一場會展,父母帶孩子們參觀文物,復刻3D模型,有的展室還配置了全息投影。工作人員此時正在清理外場,把館內的設施重新歸位。
我坐在廣場中央的椅子上。
幕布落下,放映機飛速轉圈,投影出這樣的畫面:
夜晚,老式公寓樓頂,男人右手提著一根鋼筋,和兩只貓對話。那人戰栗,雙腿蜷曲,幾乎要下跪,貓腆著肚皮,喵喵地叫。
貓說,那個晚上,你還記得嗎?
男人說,哪個晚上?
貓說,你死的那天。
男人低頭不語。
過了一陣子,男人說,我都記得。那個晚上,本是慶功之夜,最后卻變成了刀山火海,我至今也不明白是什么緣故,可能這就是命吧。
貓說,你相信這是命?
男人點頭。
貓嚴厲得像個審判者。它說,葛將軍,因你的魯莽,因你的延宕,因你的私心,大宋死了九萬士兵。這是后來的事,你知道嗎?
男人說,我死以后,看到了。
貓笑起來。
男人辯駁,難道不是因為你們?如果不是你們在房頂打架,聶雅迷香也不會被打翻,我和右翼王也不會被毒死,戰爭也不至于那么快爆發,我大宋將士也不會平白犧牲。
男人嘴唇嚅動,他想哭,但沒有淚流出。
此時黑夜邈遠。
貓不停地笑。
男人口齒飛舞,飛出一個又一個臟字。他握緊手中的鋼筋,想要將它砸向面前這兩只惡貓,卻發現怎么也抬不起手臂,像被鎖在某個空間中。
貓說,怪不得我們,如果那時有一陣風溜進去,也會吹翻匣子,你們也會死。你的結局注定是這樣,我們不過是那陣風罷了。
男人悲傷難忍,他閉緊雙眼,痛苦得無法抬頭。
貓說,葛將軍,你的所有選擇,像修建一座宮殿的石頭和木頭,無數的選擇搭建在一起,就是你的命。
男人不動。
又過了一陣子,男人說,你們為什么又來找我?
貓說,我們是你劇本中的人物。
男人的臉瞬間老去,布滿了蛛網和灰塵。
貓說,如果那天你沒有去右翼王的行宮,后來的事會怎樣呢?
男人說,難以預料。
貓說,如果你不貪求聶雅迷香呢?如果——
男人說,不必再說了。
貓說,如果你——
男人松開手中的鋼筋,咒罵了幾句。
余音不絕。
放映機還在轉,膠片已經所剩無幾。最后,貓說,葛將軍,明晚請來勝利廣場,我們在那里有一場演出。
燈光熄滅,兩個年輕演員跳出放映布,站在屋脊上,脫掉身上厚重的道具。我坐在廣場中央,眼角流出幾滴淚。他們在廣場中間找到了我,看向我,隨后轉身一躍而去,留下一個詭異的笑臉。
其實葛將軍的父親曾給他講過這樣一個故事。故事很短,只有幾句話:那時他在山里,有天巡邏,他和伙伴走散,誤入一個山洞中。他睡了一覺,夢見自己一直往山洞深處走,一直走,出洞之后,處處長滿野草,草中散發著幽香。他總覺得這神秘香氣是來勾他的。再醒來以后,他循著夢中的腳印,越走越深,一天一夜。他向四處一看,自己仍然在洞口處。
葛將軍沒聽明白,但他知道,這個故事將影響他的一生。的確,這個故事也將影響我的一生。
【王虓野,1998年生于甘肅民勤。西藏作家協會會員,現居拉薩。有小說見《飛天》《莽原》《西藏文學》《都市》《思南文學選刊》等?!?/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