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彌漫，運送石像的船已在江心洲轉彎，巨大的手還在揮動。目光咔嚓一下，定格。

多年后，我和“老家”的朋友聚會。記憶遭到反駁：事件本身的存在，石雕廠的位置，船運消失的時間……一件事帶出另外一件事，像滾雪球。

目光從來都是觀念化的，一個人能看見什么，在于其想看見什么。記憶不是歷時性事件，而是會像漩渦，或者煙火，在夜空中突然炸裂，帶著斷奏和顫音。

夢是另外一種記憶。寫《雪崩》時，其中一個夢：達·芬奇的《維特魯威人》變身為機器人，在鏡子中突然崩塌。這個夢的指向既含混又清晰，我都懷疑它只是出于編造。

前些天，在南方海邊的一座山上，我參與過一場討論：詩歌與AI。基本觀點可以歸納為“意識護城河論”和“少數作品留存論”。兩種語氣：原告的，指向AI的問題（比如說Deep Fake）；被告的，為人類“真正的創造”申辯。卑之無甚高論，卻還是忍不住，請問，“少數”的恐龍在哪里？

藝術的問題早在AI之前已經存在，但AI及生物技術確實帶來了新問題。如果說大語言模型是“讀萬卷書”，那么世界模型將是“走萬里路”。“后人類”、“非人”、“增強人類”、“超人”、“人與Ai的合體”……這些概念早已不只是在科幻小說或者電影出現。

運河邊的康復醫院，咔咔行走的外骨骼機器人。海邊的實驗室，巨大的金屬翅膀反光。機器人工廠，一邊是模擬的海洋、沙漠、山地、沼澤等場景，另外一邊又是極其“人工”很不“智能”的場景，一地的機器胳膊、腿……當我看到這些，不由得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時間錯置感”。

人是什么？會使用工具的動物？機器人難道不會使用工具嗎？情感、身體、真實、美、時間、自由、尊嚴、記憶又意味著什么？“賽博格”在多大程度上可稱之為“人”？或者，人本身就是“賽博格”？“忒修斯之船”的最后一塊木板是什么？如果機器人“瘋狂”，會是怎樣？

當人們指責AI的“幻覺”或者“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時，我想的是：“人”這樣的狀況還少嗎？那次討論進入倒計時，我手中的話筒突地發出尖利的嘯叫。楓葉正紅，海從群山缺口處浮現。《海錯圖》記載過一種“楓葉魚”：楓葉入海，紛紛化身為魚。

AI之后，圍棋已被重新發明。定式顛覆，棋形重估，人類不得不用另外一種目光來審視棋局。那么，故事會被重新發明嗎？

謝謝《收獲》，謝謝《收獲》的老師。在關于小說的討論中，那些深度對話(Deep Talk)帶來的啟發，是到目前為止，任何大語言模型或者多模態模型所不能產生的。

因此，我將“修正”自己的觀點。既然當下的腦科學還不能回答“人的意識是如何產生”的，那么這將導致兩個完全不同的推論：我們不知道AI“涌現”后會是怎樣，同樣，我們也不知道“人”的可能性在哪里？

下一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