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六年時間書寫跨越六千萬年的生命詩篇
十年前那個雨天,我站在港珠澳大橋的施工現場。雨水模糊了鏡頭,卻讓百米外那個躍起的瞬間無比清晰——一只中華白海豚,在鋼鐵長龍的背景下,完成了一次輕盈而有力的騰躍。那一刻,我仿佛聽見了某種呼喚。我對身邊的團隊說:“將來,我們要為它單獨拍一部電影。”
如今,紀錄電影《中華白海豚》上映了。常有人問我,這是《港珠澳大橋》的續篇嗎?我說,它源于那座橋,但最終駛向了比橋更遼闊的地方——那是一片關于生命本身、關于我們如何與自然共處的深藍之境。
從“看見”到“對話”。回望四十年紀錄片創作的歷程,我的鏡頭曾穿越廣闊的社會圖景與人文畫卷。而真正將創作航向深深錨定于自然生命領域的轉折,始于2014年——彼時我正在拍攝《港珠澳大橋》,雨幕中那道躍起的白色弧線,如一記叩問,也似一聲召喚。從那時起,我明確了自己要系統性地進入生態紀錄片這一深邃領域。
此后近十年間,我沉浸在與山川、生靈的持續對話中,也逐漸在這種對話里,找到了最觸動心靈、也最為篤定的表達方式。如果說紀錄片《梵凈山》與《中國秦嶺:一只金絲猴的記憶》,為我推開了一扇通往生態紀錄片的門,那么《中華白海豚》便是我穿過這扇門后,向更深處海洋的一次命運奔赴。
《梵凈山》與《中國秦嶺:一只金絲猴的記憶》兩次創作,讓我愈發確信,最好的故事不在預設的臺本里,而在自然沉靜有力的生命律動之中,在于與科學家、守護者、山川湖海每一次真誠的對話。它們錘煉了我對“不打擾”的敬畏,也塑造了我用影像構建“對話”而非“觀察”的創作哲學。
正因如此,當2014年那個雨天,港珠澳大橋旁躍起那只中華白海豚時,那個瞬間于我,已不僅是一次視覺的震撼。它仿佛是所有過往積累的一次召喚——我意識到,在粵港澳大灣區這片經濟熱土之下,還棲息著一個穿越6000萬年時光的古老物種。這一次,我想完成的,不再僅僅是記錄它的樣貌,而是以它為鏡,開啟一場更為復雜、也更為迫切的對話:在現代發展的浪潮中,我們如何與這些古老的生命共享未來?
這,便是《中華白海豚》誕生的真正原點。它是我個人創作脈絡的自然延伸,更是我們將生態紀錄片的視野,從山林真正推向蔚藍深海的一次鄭重啟航。
“不打擾”的創作倫理。決心易下,道路漫長。最大的困難在于,我們對這位“主角”知之甚少。如何在茫茫南海找到它們?如何理解它們的生活?
我們選擇成為“學生”。扎進保護區,與科學家同船科考,和漁民兄弟同吃同住。我們記下了無數細節:它們偏愛咸淡水交匯處,夏日更活躍,早晚有固定的“活躍期”……這些瑣碎的知識,構成了我們與白海豚對話的密碼。
六年,我們出海百余次,航行超過3600海里,拍攝了上千小時的素材。最長的一次,我們在海上漂了半個月,最近時離岸僅20海里,卻堅持不靠港。為什么?因為我們想沉浸在那片海的節奏里,想讓它接納我們,而不是我們突兀地闖入。我們立下鐵律:發現白海豚,一公里外就必須減速、熄火。引擎的噪音對依靠聲吶交流的它們是巨大干擾。“不打擾”,是我們最高的創作倫理。
這帶來了技術的極限挑戰。為在遠距離、不干擾的前提下拍攝到“精靈”的神韻,我們首次把總臺自主研發、用于奧運轉播的重型陀螺穩像平臺搬上了顛簸的漁船。當它在風浪中鎖定目標,以86倍變焦、4K每秒400幀的精度,捕捉到白海豚躍出水面時的飛濺水珠、皮膚下因運動充血泛起的淡淡粉紅時,我知道,我們做到了——用最“硬核”的技術,實現了最“柔軟”的敬畏。
生命本身的力量。真正撼動我們的,從來不是技術,而是生命本身的力量。它們為我們書寫了最動人的劇本。
我記得與“欽欽”初見時,它脖子上被繩索勒得皮開肉綻,我們都以為它活不成了。可它頑強地活了下來,后來我們一次次看到它,看著它成為母親,哺育了三個孩子。我們叫它“欽欽”,取欽州之名,也寄托著對這份生命力的深深敬意。還有那只痛失幼崽的母親,她馱著早已沒有生命跡象的孩子,在茫茫大海上游了五天五夜,不肯放棄……這些鏡頭讓團隊在剪輯室里數次哽咽。這些不是設計好的情節,這是生命最原始、最磅礴的韌性與愛。它們讓我們明白,我們記錄的,是一個個與人類情感相通的鮮活個體。
影片的“人文脊梁”,是那些可敬的守護者。美國的杰弗遜博士,因研究白海豚在香港邂逅愛情;山東大學的祝茜教授,自嘲“只有瘋子才研究這個”,卻把幾十年光陰交給了這片海;“熊貓之父”潘文石先生的女兒女婿,接過父親的信念,從北方山林來到南方海灣,繼續這場生命的守望。還有很多默默付出的科學家……他們的故事,讓這部紀錄片超越了物種觀察,成為一個關于信念、熱愛與傳承的人類敘事。
在“天人合一”處尋找國際共通語言。中國自然類紀錄片走向世界,常遇到一個瓶頸:如何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產生共情?《中華白海豚》的創作,讓我們找到了一個密鑰:回歸人類共通的情感。
我們刻意避開了簡單的“發展與保護的對立”敘事。那不是我們眼中真實、復雜的中國實踐。我們看到港珠澳大橋整個工程為減少對白海豚的影響,耗資約3.4億元,減少了94個橋墩;我們看到嚴苛的環保評估如何倒逼出更綠色的工程方案。這背后,是一種“天人合一”“萬物并育”的古老東方哲學在當代的鮮活實踐——不是在發展中讓道,而是在發展中協調、尋求共生。
我們把這種實踐,放在“全球僅存約6000頭,4500多頭棲息在中國,2000多頭生活在粵港澳大灣區”的真實壓力下呈現。不回避困境,才能彰顯努力的價值;不夸大沖突,才能凸顯智慧的珍貴。當海外觀眾看到,一個擁有如此強大基建能力的國家,會為了一個海洋物種如此審慎時,他們看到的是一種對和諧共生的追求,是全人類超越地域與文化界限、共同珍視的價值。
讓思考比眼淚走得更遠。影片做完了,但我認為我們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在影院之外。我們帶著電影走進高校、中學、社區。當清華附中的孩子告訴我,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隨手一扔的塑料可能與遠方的海豚有關;當無數觀眾為“珠珠”的命運落淚,進而追問“我能做什么”時,我知道,電影真正的作用開始發酵了。
有人問,花六年拍一部紀錄電影,值得嗎?我的回答是:太值得了。這六年,是我們向一片海、一個物種學習的六年。它讓我們謙卑地認識到,人類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它的一部分。紀錄電影的使命,不僅是記錄時代,更是塑造觀念——喚醒那份對生命的敬畏,讓“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從一個理念,變成每個人心底的認同與行動的選擇。
最后,我想回到那個雨天的瞬間。那只白海豚為何躍起?或許它只是在捕食、在嬉戲。但在我們看來,它那一道銀色的弧線,像是一個跨越千萬年時光的深沉問詢,也是一次充滿信任的亮相。我們用六年的光陰,嘗試回應那份問詢,也回應那份信任。
這部電影,便是我們交出的答卷。它凝聚了一路走來的全部信念——對我而言,這已不僅僅是一部作品。它是我職業生涯與人生旅程中,一份持續的追問、一次鄭重的回答:關于人類,該如何與這顆星球上所有生命,共存于我們唯一且珍貴的家園。
(作者系中央廣播電視總臺首批特聘研究員、中國視協紀錄片學術委員會副會長、紀錄電影《中華白海豚》總導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