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的“夾帶”
近年養成一個習慣,每周去燈市口的中國書店淘一次舊書。
時間一長,在滿坑滿谷的書堆中偶有驚喜發現,時不時還會有一些舊書之外的收獲。就像上周,我隨手翻閱一本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版的素描技法畫冊,兩張薄薄的紙頁突然滑落。拾起一看,泛黃的紙頁上,繪有兩位國外摩登女郎頭像。女郎嘴唇被紅色圓珠筆涂成鮮紅色,長長睫毛在眼瞼投下深深暗影。那流暢的線條將一頭長發勾勒出蓬松的波浪,非常符合那個年代年輕人對時尚女性的審美特點。我當即買下了這本畫冊,不為別的,只為這兩幅素描——感覺像是從往昔歲月中,打撈出了一個隱秘而美好的片段。
此外,我還遇到過不少諸如此類的夾藏物:國內外自然風光明信片、民族風情濃郁的剪紙、某地方賓館餐券、教工俱樂部夜場影票、某座談會出席證、各種動物主題年歷卡等。尤其是看到某張年歷卡的年份與自己同齡時,會覺得不可思議。大概是因為在那一刻,我無比具體地感知到人的老去。而這些被妥善保存的舊物,卻仿佛從時間的河流中逃逸,得以永葆鮮活。
一次,我淘到一本顧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詩集。泛黃的扉頁上,密密麻麻寫滿文字。雖然已經過去幾十年,但墨跡依然清晰,力透紙背。向光仔細辨認閱讀,上面寫道:“在售流行書的許多地方都發現了關于顧城的書,最不童話、最不詩意的一件事。流連片刻,卻沒有擁有的欲望。買書時,我從來都做不到不看售價。顧城兩個字的背后是如此悲哀的一個故事。我并不熟悉他的詩,也不格外鐘愛,只從來都以為‘顧城’代表的是晶瑩透亮的心與燦爛的陽光。走過的人說樹枝低了,走過的人說樹枝在長——94年5月15日,禮拜天,午后。”
雖僅一頁,信息量卻很豐富。凝視良久,眼前不禁浮現出一幅畫面:一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文藝青年,二十歲出頭,或許身穿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在一個禮拜天的午后,他逛書店歸來,津津有味地讀完幾頁新書,便迫不及待地坐在寢室窗前,提筆寫下了這幾行心得。字里行間,有因囊中羞澀而在買書前經歷的反復斟酌,也有因喜歡的作家作品被列為共享書而隱隱生出的些許義憤。
還有一次,在一本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版的《上海流行發型》的舊書中,看到一條留言。留言寫在像是隨手匆匆撕下的半張日歷紙上,頁緣參差不齊。娟秀的字跡這樣寫道:“紅紅,媽和爸去姥姥家了,中午可能不回。你去教工宿舍玲姨家拿鑰匙。飯在鍋里。媽媽。”我長時間凝視這段筆跡,四十年前一位母親的溫柔囑咐仿佛猶在耳畔,不覺會心一笑。
我的少年時代,用紙條留言是極為常見的交流方式。可惜,這一美好的習慣如今已隨電子通信工具的普及而漸漸淡出日常生活。因眷戀于其中蘊藏的情誼與溫度,如今每次回到故鄉的書房,我都會盡力搜尋那些散落在時光里的紙片——父母曾經寫給我的每一封書信、日歷紙上抄寫的一張菜譜、隨手記下的一個電話號碼、喜歡的一首歌詞……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一一妥善收藏。
在一本外觀磨損嚴重的涂漆帆布筆記本中,我看到過這樣一段贈言:“月坤,前程無限寬廣,努力吧!把一切精力都集中在這兩年半,美好的未來在向你召喚!靜聽佳音!王,贈于1980年12月12日。”那是一個盛行以字寄情的年代:送給對方一本書或一個色彩鮮亮的皮面筆記本,扉頁用藍黑水筆鄭重寫上一首詩、一段樸實真摯激情昂揚的鼓勵,或是一段婉約朦朧的愛情寄語,作為臨別贈言。
于一本舊書中意外發現珍貴夾藏,或許就像迎光透視一枚琥珀。即便時間如沙紛紛瀉落,空間的隔閡恍如一夢,我們依然能在滄海桑田的變遷中,看見生命被封藏的那一刻——鮮活依舊,完好無損。雖然琥珀曾被塵埃掩埋,被遺忘于黑暗角落,但一旦重現,時光便不曾磨蝕它的美與尊嚴。因為這是真情、真性在彼時一瞬間汩汩流動,最終凝結而成的結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