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平:懷念德培
寒風從沒關緊的窗戶中吹進來,輕輕拂過桌上我的散文集《歲月原來很美》,轉頭望去,窗外飄著落葉的天空沉寂而清冷,仿佛在告知又一個冬天來臨。此刻,打開書頁,再次看到了序言上那個熟悉的名字,眼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清癯的身影和與之相識的情景。
認識程德培先生是在多年前的一次朋友聚會上,他言語不多,煙不離手,戴著白邊眼鏡的臉上始終笑瞇瞇的,顯示著優雅淡定的文人氣息,大家都親切地尊稱他“德公”。早聞其為人豪爽,言辭犀利,是中國當代文學評論領域的代表人物。我雖與德公初次相見,可一接觸,眼前的他就像鄰家爺叔一樣平易近人,沒有距離感。交談中他不時會露出灑脫的笑容,眼中又似藏山河,目光如能洞穿人心,言語直率,不回避對事物的好惡。尤其令人欽佩的是,他一直只保持文學批評家的身份,從沒有別的教授、學人等頭銜加身,在當下不多見。
正因為此,當我的第二本散文集出版之即,想請德公作序。在后來的一次的相聚中,便向他提出了這一想法。他初一怔,沒有立即答應。我自感有些貿然,他畢竟對我了解不多,但他還是讓我把書稿先發予他看看。不想他閱后欣然提筆為我寫序。那時,他正在籌辦兒子婚禮,繁忙中寫來了序言。在對書稿給予熱情肯定的同時,也闡述了“反遺忘”和記憶對文學的重要性,讀之感到內涵與思想豐厚,信息量很大,既欣喜又慚愧。他序言開篇直言:“我和陳德平不很熟,只是見過幾面。然而讀過此書稿后,仿佛認識多年一般。可以想象,作為早已用濫的‘文如其人’一說,在此是如何再次顯現出其無法抵御的魔力。”他還道出了促成為我寫序的另一個重要緣由,是我的集子中大部分文章在《新民晚報》“夜光杯”上發表過,從而牽出自己對《新民晚報》的情懷和早年記憶。他認為《新民晚報》對幾代市民的影響力,無論如何高估也不為過,它的作用幾乎就等同于昨日的“電視”和今日的“手機”。而作為副刊的“夜光杯”,更是寫作者的精神家園。他回憶自己在上世紀90年代有那么幾年工夫,在晚報也陸續發了一些短文,錢谷融先生還專門讓人傳話過來鼓勵了一番。新世紀初,他曾在南京路步行街上經營過一個快報亭,每天下午,光《新民晚報》的零售就達好幾千份,親眼見證了《新民晚報》的無可替代性。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在書出版后不久,竟聽聞他病了,我想去探望。他讓人轉告心意領了,不必過來。德公不僅對文學和文學批評保持最純粹的愛,也具有熱愛生活的個性,在他身上體現著中國傳統名士風度。我想可能這是他病中也要保持一種樂觀和體面,不希望別人看到他現在的狀態。后來傳來他故世的消息,驀然心驚,一時不能相信。如作家李洱所說:“德公是文學界最體面的人、最豪邁的人、最愛才的人,使我們這些領受了他的恩惠的人,日常都會想起他。”在這個冬日,又一次想起德公,但心里卻是一片寂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