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西新傳
長沙大河西,在不斷告別中新生
歷史與現實、鄉村與都市、人文與科技
如湘江之水,奔流激蕩
成為磅礴而獨特的力量
——題記
湘江流經長沙全境74公里,將城市劃分為東西兩岸。河西這片土地,浸染著千年楚韻。多少年來,岳麓山腳下,雞鳴犬吠,稻花飄香。橘子洲頭,橘紅柳綠,帆影點點,一切都是農耕時代的模樣。到改革開放后,在長沙人眼中,這里仍帶著“鄉里”的土氣——過了河才算進了城。
誰能想到,三十多年間,這片土地從鄉村變成郊區,從郊區走向城市,繼而成為城市。這不僅僅是地理空間的延展,更是生產生活方式、社會結構形態乃至城市夢想維度的深刻變革。在城鄉巨變的洪流中,這些曾經的鄉村以什么樣的形態立于城市?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在一點點重塑自我的過程中,又獲得了什么?
大河西的故事,是長沙城市發展的縮影。
1. 穿越時間隧道
上午10時,咸嘉新村社區政務服務中心。我急忙步入大廳,剛抬頭,一抹霞光般的紅衣已飄然而至——侯愛武大姐親自下樓來接。
“我是40年代生人,1975年參加工作,1985年入黨。”年逾古稀的侯大姐步履輕快,“在咸嘉新村住了幾十年,當過教師、村干部,也做過企業職工。”她告訴我,咸嘉之名源于明初的“韓家湖”。這里曾是偏僻閉塞的農村,泥巴路是村里唯一的通道,村民靠種田種菜、打井汲水為生,這樣的光景持續到上世紀九十年代才被打破。
1995年,桐梓坡路開建,侯大姐家被納入拆遷范圍。1997年,她成為咸嘉花園首批安置居民。當時,長沙正探索“留地集中安置,綜合開發建設”模式:集中管理土地、統一拆遷補償;集中安置住宅、統一開發;集中使用補償費、統一安置生產生活。咸嘉花園,成為湖南省首個集中安置區。農民變市民,戶口“農轉非”,勞作方式、生活習慣乃至娛樂休閑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終于告別了“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腳泥”的往昔。
“我們爭取小矛盾不出樓棟,小問題不出社區!”見我翻閱《民情登記本》,侯大姐笑了,“中央領導說過,社區工作者是臨時的‘小巷總理’,講的就是我們!”在數年里,她主動打開自家門設立“民情雷達站”,將左鄰右舍村情民意一一記錄著,記下了對每一件事的處理結果,也記下了對歲月的撫慰。
在眾多侯大姐式人們的努力中,咸嘉新村2002年成為全國文明社區,此后逐步拿回20多項國家級榮譽,擁有了高光時刻。如今,侯愛武們的精神在“五老”(即老干部、老模范、老教師、老戰士、老專家)工作室延續。她緩緩回憶,慢慢訴說,眼里閃著光,像山塘映著天光,泛著汩汩清冽的年華。
而在時光流淌中,新城也曾變老。隨著居民荷包漸鼓,汽車進入千家萬戶,“停車難”一度成了社區治理的頭號難題。六十年代末出生的咸嘉新村社區書記易長軍告訴我,咸嘉花園曾有兩起火災相繼發生,讓他們思考如何面臨社區治理的挑戰。最終引用“智慧停車”,即成立業主委員會,讓居民自己做主,引進億家云泊車——這套系統運用移動互聯網、物聯網、云計算和大數據技術,在小區部署智能設備,形成社區管理后臺,為一個叫童斐的人在新區埋頭數年研發和推廣。因而實現無人值守、快捷繳費,更能有效減少因搶車位引發的刮擦、失竊和鄰里矛盾。
進入21世紀以來,我國城市社區治理體制最深刻的變革是從“街居制”向“社區制”轉型。隨著互聯網的發展,不乏各種居民、業主、樓棟微信群,將城市陌生鄰里虛擬組織起來,再造了一種新的城市網絡鄰里形態。社區有了真正的數字化平臺,也就是說信息指揮中心。建設這個技術底座,社區文化、環境、治安、保障等服務可以建設各自需要的功能,小區的各種服務工作也可以通過這個平臺得以實現,更是為提升社區治理、優化居民服務而提供有益的探索。附近的酒店,目前還實現了機器人工作的局面。
面對洶涌的數字化、智能化浪潮,我們終被席卷。咸嘉,從泥濘菜畦到高樓林立,從村民到市民,從“咸嘉無賊”的榮光到“老舊小區”的困擾再到擁抱數智重煥生機。期間,小區還進行了城市有機更新,小區道路“白改黑”進行提質提檔,老房子安裝電梯,政府給予補助等等,在品質長沙、高質量發展的進程中,小區居民曾經失去土地,后來盡享紅利。這一切,每一步都刻著時代的印記。
這樣的變遷,何止是咸嘉?在河西這片土地上,望城坡、梅溪湖、洋湖等等,還有望城區的一些村也同樣逐步成為城市的一部分。城市也就是在這樣的行程中,不斷擁有了新的內涵。
2 .未來已來
推開華龍村支部書記王勇辦公室的門時,他正在打電話:“對!地鐵2號線——會延長到我們這兒來!”他的瞳仁里閃爍著明亮的東西。這位土生土長的村支書,沒有人比他更熟悉華龍村的變遷——
原本4.3平方公里的土地,岳麓大道以南1600畝已被征收;2010年,原東方紅鎮析置出麓谷街道;2018年,原麓谷街道又析置出東方紅街道,華龍村被劃入其范圍。如今,這片熱土上矗立著和泰家園一期二期、人才家苑、創智匯等四個現代化小區;環伺四周的,是宇培物流園、世界計算機長沙智谷、聯東U谷等產業園區;更聚集了中國通號、九芝堂、方盛制藥、復星診斷等一批上市公司。
“現在好多村民的子女,都在這些工業園里上班。”他說著,抬手遙指不遠處的“人才家苑”,“那是湖南湘江新區為引進人才配套建設的居住區,今年三月又上新了172套人才公寓。”
“那是世界計算·長沙智谷園區,有‘硅立方’!”他指向一銀灰色建筑群,“那是長沙市政府與湖南湘江新區政府斥資7.5億元共建的,算力超強!”
談起河西的工業發展,得回溯至長沙高新區的誕生。1988年10月,乘著國家火炬計劃的東風,湖南創辦長沙科技開發試驗區;1991年,經國務院批準,正式更名為長沙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成為全國首批、湖南首家、長沙唯一的國家高新區。1999年,岳麓山大學科技園應運而生,后升級為岳麓山國家大學科技城。2015年,湖南湘江新區正式掛牌。而在2023年,湘江新區、高新區與岳麓區實現“三區合一”,形成一個規劃統一、資源聚合、功能協同的“大新區”。也是從這一年起,這片肩負國家使命的土地,正式將“打造全球研發中心城市核心引領區”寫入自己的藍圖。
當我好奇地走進新區核心產業載體——世界計算·長沙智谷園區,見到了年輕的運營總監翟英杰。他知我來意,引領我走到“硅立方”機房——占地不到200平方米的空間,卻擁有200P算力的服務器集群,正不舍晝夜地運轉。在人工智能時代,算力是推動技術發展和應用的核心動力。
“這是模塊二,三層高的高密度機房,算力規模相當于50萬臺筆記本電腦同時工作。”運維工程師彭文欽指著機房核心說,“所有設備都浸泡在已申請專利的特殊液體里散熱。這液體沸點50度左右,正好匹配芯片最佳工作溫度,關鍵是無腐蝕、絕對絕緣。”
“人工智能算力機房?”正好來了一群參觀團隊,無數雙眼睛等著解答。
“是的,Deepseek大模型就是被部署到這里。”翟英杰接過話說,“就像我們日常需要水電一樣,這個模型可為AI企業提供基礎算力底座。也就是說,企業不需要自建重資產,租用我們此項服務,可以大大降低成本。”
這個中心規劃總算力達1000P,是目前湖南省最大的公共算力服務平臺,也是本省算力規模最大的人工智能創新中心。單2024年,湘江新區就以“智賦萬企”行動,新增“云上平臺”企業近5000家,規模以上制造業企業的數字化、網絡化覆蓋率已達95%。這些看不見的算力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沖刷并重塑著腳下這片古老土地的模樣。
當然,華龍村只是湘江新區的一角,其核心區域麓谷更集中了各種信息科技、智能制造、集成電路、生物醫藥等高新企業。它們曾經也是一個個鄉村在新時代的大潮中,逐步實現蛻變。放眼望,智能網聯汽車在街道如約而行,大飛機供應鏈智造基地項目已于8月下旬開工……無數個翟英杰,正參與書寫著這座城市、這個時代最激動人心的篇章。無數個華龍村,已成為工業產業之地。
3 .芙蓉花開處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電話采訪到梅溪湖片區潤龍社區居民陳炳煌。今年64歲的他,像是藏了一部梅溪湖的變遷史:梅溪湖原來叫梅子灘、湄子灘。很久以前,一條二十米寬的小溪自西向東穿流而過,最終匯入湘江的支流龍王港。可每至暴雨時節,溪水暴漲,四野成澤,莊稼淹沒,路橋斷裂。直到后來,在梅子灘筑起一道堤,“梅溪湖”這個名字,才真正落進了地圖。
潤龍社區這片地,也曾幾易其名——天頂公社大湖大隊、天頂鄉學湖村……名稱的更迭背后,是行政疆界的流轉,也是一代人記憶的遷徙。梅溪湖靜臥于岳麓山西麓,北枕龍王港,南接桃花嶺,東望二環線。
我們正聊著,社區的民政專干唐輝走了進來。他是2014年社區成立時就來工作的大學生。說到社區濃郁的藝術氛圍,他笑著說,自己十歲的兒子唐展茂正在學書法,剛考完六級。
記得一個春日的午后,我在梅溪湖藝術館看展,偶遇了老鄉李沁嶸。她對我說起了她成為新梅溪湖人的故事。
2019年8月,她與先生牽著五歲女兒九九汗津津的小手,走進南岸一個新樓盤的樣板間。九九環顧四周,突然掙脫媽媽的手,撲向巨大的落地窗。梅溪湖國際文化藝術中心那組極具未來感的流線型建筑,如一群潔白的星際艦艇,靜謐地懸浮于碧波之上。陽光灑落,它們在湖中投下靈動的倒影,確如展翅的白色巨鳥。視線再越過湖面,更遠處,象鼻窩山脈的原始次生林正涌起連綿起伏的綠浪。梅溪湖片區規劃建設28所學校。夜幕降臨時,全家人已認定了這房子。
聽到這個故事,我不由一再關注這朵世界上最大的“芙蓉花”。它的建筑面積高達11.5萬平方米,涵蓋了一個劇院和一個現代藝術博物館,在三個花瓣狀的體塊中間,建筑師還設計了一個小的多功能場地。我們觀展的部分,叫梅溪湖藝術博物館,今年2月中旬正式對公眾開放。
一樓的展廳叫“即刻歡聚(Celebrate Now)”,這是“大黃鴨之父”霍夫曼在華中地區首次舉辦的大型個展。上二樓,是“真實的拓撲:國際媒體藝術展2025”呈現藝術與科技交融的新媒體藝術發展。包括三樓的共有四大開館首展,不僅聚焦本土文化,還通過國際視野下的當代裝置藝術展和新媒體藝術展,展現全球藝術的前沿趨勢。
2007年12月,國務院將長株潭城市群確定為兩型社會建設綜合配套改革試驗區時,長沙市建成的區面積僅148平方公里。如何做大城市規模?2008年6月,長沙出臺大河西先導區建設總體方案,梅溪湖國際服務區被列入重點項目。大河西先導區面向全球招標,為梅溪湖量身訂制了“梅溪湖國際服務與科技創新城”規劃。城與鄉,人類生產生活的兩大空間形態如何升華?2009年2月,“梅溪湖國際新城”建設全面啟動,騰地1.8萬畝。這年9月,梅溪湖國際新城建設拉開序幕。曾經沉寂的葡萄園,迅速蛻變成一座國際新城。
2012年,梅溪湖原來的灘涂地被建成擁有3000畝水面、正常蓄水水位35.0米的湖泊。2016年9月,總投資4100多萬元的河湖連通工程啟動,將龍王港的河水引入梅溪湖。正是在這個項目啟動時,發現泉水路與聽雨路交匯的東南部一處工地內,有東周以來遺址338個。可見這片地域古代遺物及文化遺存的豐富……
2020年12月,李沁嶸參加湘江集團正為梅溪湖國際新城綜合管理和市場拓展方面的人才招募,如愿以償地有了滿意的工作。半年后,她又從綜合管理崗位到了華聯文旅。一個視頻中,只見她從容地介紹著新區文旅情況,從高雅的藝術殿堂到熱情似火的主題樂園梅溪湖國際文化藝術中心,從-5℃的冰雪王國到近40℃的熱浪水寨湘江歡樂城……2024年,梅溪湖畔又長出了一家“笨狼家?林木森”書店,它成了大小朋友們共同喜歡的天地。
在大河西,還有李自健美術館、謝子龍影像館等,后湖設計創意園還成為了網紅打卡地。大大小小的藝術館不斷出現,成就了湘江新區濃厚的藝術氛圍。
長沙大河西,在不斷的告別中新生。那些成為社區、成為工業或藝術區域的曾經的鄉村,與腳下的土地一同蛻變。無論是扎根數十年的“老咸嘉”,抑或是追逐前沿的“算力青年”,還有慕名而來的“新梅溪湖人”,在這片熱土的得失之間,灼灼盛放。歷史與現實、鄉村與都市、人文與科技,如同湘江之水,奔流不息,相互激蕩,最終成為一種磅礴而獨特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