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2026年第1期|安小花:恩碘(節選)

安小花,女,在《草原》《黃河》《莽原》等期刊發表中短篇小說多篇。有作品被《散文選刊》《青年文摘》《海外文摘》等選刊轉載。
恩碘
□安小花
1
一周前,他接到醫院電話,說楊萬錦腦干出血已達8毫升,有生命危險。他問醫生,能手術嗎?醫生說,目前只能采取保守治療。保守治療把握多大?他問。這種情況通常兇多吉少,醫生略顯無奈地說。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讓他活下去,哪怕成了植物人。他握著手機的手有些顫抖。
一個月前,他還刷到楊萬錦的視頻,在梧桐樹下穩扎馬步、拉弓推掌,仿佛在與一個隱形人切磋武藝。他當時想,這老頭活得倒挺滋潤。有時候他甚至懷疑,這只是楊萬錦和他開的一個玩笑,以此來報復他。可當他冷靜下來思考時,又覺得楊萬錦的這次病危像是早有預謀,至少在三個月前,他就預感到了什么。
那天,他正在代官山公寓清理冰箱。死者是位獨居的老人。冷凍抽屜打開的瞬間,一股刺鼻的腥味兒撲面而來。最上層放著一盒包裝完好的藍鰭金槍魚,標簽上寫著“給女兒慶生用”。他問委托人怎么處理,穿香奈兒的女人看都沒看一眼,踢開盒子冷笑道,老頭老年癡呆了,我十年前就和他斷絕關系了。
他的心猛地一顫,先是因女人的冷漠,轉而變成一種感同身受的憐憫。他想,她原本可能也有一顆柔軟的心,只是在被傷得千瘡百孔后,才變得堅硬。他既像是為女人辯解,又像是為自己開脫。
八年里,他不是沒想過回家,可每當他動搖時,那些令他心痛的過往就會像災難片一樣,在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他蹲下身將金槍魚裝進收納箱,接著開始整理臥室。掀開床墊時,一張泛黃的照片掉出來。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騎在一個男人脖子上,笑容如櫻花般燦爛。一臉冷漠的女人看到照片后突然呆住,顫抖著從他手里接過照片,喃喃說道,我以為他都燒了。說完扭頭沖進衛生間,嘩嘩的水流聲將她的抽泣聲淹沒。
楊萬錦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來的。按照以往的習慣,他要么拒接,要么等鈴聲輪回好幾遍才不慌不忙接起,說一句我在忙。可這一次,他竟毫不猶豫地接通了電話。
楊萬錦小心翼翼地問:“今天不忙?”
他有些不耐煩:“哪有不忙的時候。”
“我看你今天的步數不多,以為你生……”楊萬錦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也許是因為人老了,也許是因為距離的緣故,這幾年楊萬錦跟他說話總是小心翼翼。
楊萬錦越這樣謹慎,他就越感到惱火。哪怕前一刻還在懊悔不該用那種口氣跟他說話,下一刻聽見他的聲音,火氣就立馬躥上來了,鬼附身似的,由不得自己。“你一天閑得沒事,就關注這些。”他沒好氣地說。
楊萬錦沉默了幾秒說:“社區搞窗簾行動摸底,工作人員想跟你聊聊。”
他問楊萬錦:“窗簾行動是什么鬼?”
工作人員的聲音從手機里傳過來:“窗簾行動是專門針對獨居老人開展的一項服務。我們會在老人窗戶上貼上標識,與他們達成共識,每天清晨老人按時拉開窗簾,夜晚再按時合上,作為報平安的信號。一旦發現異樣,我們會立馬上門查看情況。”大概聽出了他剛才語氣中的不耐煩,對方補充道:“公益性的,不收任何費用。”
他哦了一聲,心想,這些人閑得蛋疼,不過是作秀罷了,等年底拿個時代新人獎,或者愛心天使獎,到處跟人炫耀。
“看他本人的意愿吧。”他輕描淡寫地說。
楊萬錦說:“我覺得挺好,起碼死了不會臭在屋里,沒人知道。”
他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說:“沒別的事我掛了。”
讓他沒想到的是,就是這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成了防止楊萬錦孤獨死亡的最后防線。楊萬錦去世那天清晨,窗簾未按時拉開。社區人員破門而入時,發現他面朝窗戶癱坐在藤椅上,人已昏迷。
等他趕到醫院時,楊萬錦瞳孔對光的反應已經消失。他眼睜睜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歸零,起伏的線條變直。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這個堅硬的男人向他低頭的場景:楊萬錦佝僂著身體,爬上他的背,由他馱著緩緩坐上輪椅;楊萬錦流著口水,眼巴巴地望著他,等他將勺子里的米湯送到嘴里;他為楊萬錦清洗干癟的身體時,楊萬錦漲紅著臉愧疚地說,對不起,我拖累你了。
2
這些年,他為無數逝者整理過遺物,每次都會事先與委托人溝通,了解他們的需求和意愿。還會上門進行預踩,提前做好遺物處理規劃。然而此刻面對這滿屋子的物品,他竟有些不知所措。是將它們打包裝箱,藏匿于某個隱秘角落,還是干脆一把火燒掉?
舊衣柜左側掛著他去年寄回的羊絨大衣,相鄰衣架上擠著數件未拆吊牌的新衣,全是他從東京寄回來的。右側掛著幾件洗褪色的校服。
他突然想起鄰居的話:“你爸這些年總套著你的舊衣裳,穿著你的舊鞋。”親戚朋友都知道,他在日本收入不菲。他不知道楊萬錦這么寒酸,究竟是節儉還是想故意讓他難堪。到日本后,他經常給楊萬錦寄東西,保健品、按摩儀、日用品、衣服……這些東西他碰都沒碰過,如今都安靜地躺在柜子里。
衣柜底層擺著幾雙他穿過的運動鞋,有一雙鞋幫都開了膠。他記得楊萬錦的腳比他小兩碼。他蹲下身,將指尖探入鞋內,發現鞋膛里塞著板結的棉絮。
書柜頂層堆著教案和學生試卷,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扉頁竟夾著一張泛黃的競賽獎狀,上面有一行燙金小字:“全國青少年化學實驗一等獎”。那是高二后半學期,楊萬錦強迫他去參加的。領獎那天,他故意將獎狀揉成團,扔進垃圾桶。楊萬錦得知他獲獎的消息,打著手電翻找了大半夜,最后用熨斗一點點燙平折痕。
第三層堆放著各種與化學相關的書籍,還有楊萬錦發表過論文的雜志。最上方是一本泛黃的《無機化學》,書頁間夾著一張皺巴巴的畫。他分明記得,這幅畫是被他扔掉了的。
初二期末,他在作文里寫道:“我的夢想是當一名畫家。”楊萬錦看到后,把作文揉成團,扔進垃圾桶。半夜,他偷偷把水粉顏料擠進楊萬錦的皮鞋。第二天,楊萬錦腳踩黏糊糊的鞋底,上了三節課,回家后罰他抄了一百遍《勸學》。當晚,他用藍墨水在試卷背面畫了一片海,海上漂著一葉小舟,上面站著一個男孩,凝眉望著遠方。岸邊站著一個拿試管的男人,一臉兇惡地望著船上的人。楊萬錦抓起畫紙冷笑:“海水是H2O,你畫的浪花里連個氧原子都沒有。”
此刻,他突然發現那個拿試管的小人旁邊多出一行小字:“我只會教化學,不知道該怎么當父親。”看字跡,應該寫上去不久,甚至可能是楊萬錦臨死前寫的。他的心臟突然像被扎了一下,隱隱作痛。楊萬錦是在承認錯誤嗎?不,不可能。他那樣一個堅硬的人,就連死都那么干脆,生怕虧欠他似的。
老舊的書桌抽屜已經卡死,他用力一拽,一本裹著牛皮紙的日記本,滑了出來。
1999年11月26日
淑芬走了,帶著行李箱和明明畫的全家福……
剩下大半頁都是省略號。
那時候,母親身體已經出了問題,整日吃不下飯,還經常嘔吐。楊萬錦非但漠不關心,反而在母親扶著盥洗臺干嘔時,憤怒地摔掉筷子。他覺得楊萬錦簡直就是冷血動物。他對楊萬錦的恨,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那段日子,楊萬錦每天批改習題卷到凌晨,回到家時,總帶著一身粉筆灰和煙味兒。起初母親只是偶爾抱怨幾句:“周末帶明明去動物園吧,他都問好幾次了。”楊萬錦聾了似的,頭也不抬。
有一天,母親終于忍無可忍,將楊萬錦的容量瓶和托盤天平摔在地上,哭著說:“你心里只有實驗和學生,不如和他們過吧。”她把楊萬錦的優秀教師證書和教案撕得粉碎。楊萬錦眼里冒著火,喉結快速滾動,巴掌重重落在母親臉頰。
母親哭著沖出家門。等他追出去,雪地上只剩下一串高跟鞋的洞痕,像一串未完待續的省略號。此后,他經常會做同一個夢,夢見母親在冰面上奔跑,父親舉著酒精燈在冰層下,將她的影子燒成灰燼。他大汗淋漓從夢中驚醒,哭著喊:“不要,不要……”
在他的記憶中,楊萬錦的書桌上永遠擺著兩樣東西:一包紅塔山,一沓用紅筆批注的學生作業。煙灰缸里豎滿的煙頭,像一座座冰冷的碑林。小小的他縮在被窩里,滿心期待楊萬錦能像別的父親那樣,給他講一段睡前故事。可他聽到的永遠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在他心頭來回蹭過。就連開家長會,楊萬錦滿腦子想的都是化學實驗。那些身著華麗衣裝的家長們,熱切地討論孩子們將來的擇校問題時,教室后排楊萬錦的腦子里想的卻是離子方程式。班主任詢問他教育心得時,那個灰撲撲的身影突然站起來說:“楊家明上次漏寫沉淀符號,我設計了十六種變式。”他的聲音突兀在空氣中,引得學生一陣哄堂大笑。
回去的路上,他始終抿緊嘴唇一言不發。那時候,他已經開始叛逆。楊萬錦喘著粗氣追上去,說:“爸爸不是故意的。”他冷笑:“下一個諾貝爾獎,該頒給你了。”楊萬錦臉漲得通紅,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以后我注意。”可等到了下次,他依然帶著那個灌滿蒸餾水的腦袋,心不在焉地坐在教室后排。
有時候,他真希望自己是一道難解的化學題,鉆進楊萬錦的腦袋,永遠不出來。
2003年3月28日
明明的畫被我撕了,隔著門我聽見他在哭。可我不能由著他,這世道容不下理想主義者。
那天,楊萬錦發現他作業本下藏著畫紙,筆卻裝模作樣地在幾何圖形間游移。楊萬錦生氣地將他準備參賽的《星空》畫撕碎,“這些鬼畫符,將來能養活你?”那幅畫他畫了整整一個月,從構思到調色,下了很大功夫。
高二分科,他偷偷將選科表上的“化學”改成了“美術”。楊萬錦發現后,用紅筆在空白處重重寫下“化學”二字,差點把紙張戳破。
“化學的力量,可以改變世界。”楊萬錦總是這么給他洗腦,仿佛這句話能碾碎他所有的反抗。
他冷哼一聲:“這么偉大的事業,還是你來完成吧。”
到日本后,他曾反復梳理過這些往事。六歲前,楊萬錦并不反對他畫畫,還幫他調過顏料。一切的轉變都是從母親學畫開始。起初,她只在周三周五上課,楊萬錦還替她裁宣紙。后來她開始頻繁參加各種活動,連周末都要去外地寫生。那些本該熱乎的晚飯,漸漸替換成了冷硬的速凍餃子。從那時候起,楊萬錦開始反對他畫畫,尤其在母親教他作畫時,楊萬錦立馬會情緒失控。他有理由懷疑,楊萬錦不讓他畫畫,就是為了報復母親。
3
2005年11月23日
盡管舉報內容不實,但明明能意識到補課會加重學生負擔,我確實需要反省。
他握著日記本的手抖了一下。他本以為,楊萬錦到死也不會知道,當年舉報他的人會是他的兒子。現在看來,是自己自作聰明了。
楊萬錦接手高三沖刺班后,書房徹底淪為臨時課堂。每天晚上,臺燈下擠滿了學生的腦袋,家里的飯菜也要分出去幾碗。吃飯時,他故意將碗碟弄得叮當響,卻始終沒人注意到他繃緊的嘴角。
那天晚上,他攥著習題冊站在書房門口。楊萬錦正揮著三角板講解焓變曲線,“你們看這個反應方向……”楊萬錦的眼睛掃過每個學生,卻偏偏忽略了他欲言又止的臉。他剛喊了聲:“爸……”他便揮揮手打斷他的話:“正講重點呢,別添亂。”
他憤怒地盯著楊萬錦的背影,指甲狠狠掐在習題冊上。叛逆期的他實在無法理解,楊萬錦寧可將大把時間和耐心消耗在這些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身上,卻不愿意花一點時間陪他。他將習題冊重重摔向地板,把頭埋在書桌上,淚水將他的作業本浸濕。當隔壁爆發出恍然大悟的歡呼時,他腦海里醞釀出一個報復他們的計劃。
他從網上找到那串號碼時,心臟幾乎要跳出了胸腔。可當他拿起手機,指尖卻在按鍵上遲疑了。隔壁再次傳來歡呼,他狠狠咬了咬嘴唇,按下發送鍵。
次日醒來,他發現書桌上放著一張草稿紙,上面是楊萬錦工整的字跡,還用三種顏色的熒光筆劃出了重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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