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走進書店的人》簡介：

他們無意間漫步進書店，就像走進一個生活的“奇點”：在張洪南看來，也許這場邂逅讓他重新審視所謂的“幸福”；而在季朝光看來，這場邂逅不過是全速前進的慣性使然。隨著兩人走出書店，他們的生活開始分叉，分叉成各自未曾想到過的樣子。

走進書店的人

阮夕清

三天考察結(jié)束，季朝光臨時決定多留一天。他要單獨去西城區(qū)拜訪位老先生，提及老先生身份和住址時，特地壓低嗓門。說完，他眉頭微蹙，拍拍張洪南肩膀，如付諸極大信任之事。突如其來的凝重讓張洪南手足無措，得做點什么才能緩釋，他陪季朝光下樓，等車，用力握手，說了幾句少喝酒路上小心之類，目送出租車駛遠。

房間在十四樓，春夜芬芳，窗簾拱出柔軟曲線，有些像肩部，另幾處像腰窩，連著看幾小時電視，張洪南拔下充燙的手機，出門。酒店大堂剛到了一個老年旅行團，各地方言嗡嗡回響，他穿過興奮的他們，竟生出穿過塵世的倦意。他在大門口抽了支煙，許久，機場輔路才過一輛車。他漫步到798園區(qū)。月牙清晰，有頭有尾，他望了好幾次，行道樹旁一次，大煙囪下一次，老車間門口一次……認(rèn)識季朝光后，他忽然多出一類無法描述的時間，它們依附在那些具體、清晰的時間后面，同步抵達，卻不會同步消失，他為之分神，為之東張四望，用放空與它們共處。

他第一次被季朝光喊去，是參加“運河博物館”策劃交流，那時他們剛通過《無錫城市科技》首發(fā)活動認(rèn)識。季朝光了解到他在檔案館編《城市建設(shè)年鑒》，為合同工，表示以后有項目可以帶他。張洪南感受到季朝光好意，多份收入之余，他急切期待生活中出現(xiàn)一些洋氣時刻，TVB職場劇那種，自己被聽到，參與溝通，哪怕被否定也沒關(guān)系。

開會地點在蠡湖畔某別墅區(qū)，主人是對接博物館項目的老莊，季朝光上家。老莊熱衷古典意趣，把湖畔部分公共綠地納入院子，搭建戲臺，堆太湖石假山，仿寄暢園修長廊，常邀朋友雅集。到時已近午夜，張洪南被季朝光從拱門引入，池月藤影，湖風(fēng)習(xí)習(xí)拂身，腳步隨之輕放，他意識到自己謹(jǐn)小慎微，深感難為情，又重踩兩步。客廳長條茶桌圍坐下七人，一通寒暄，老莊接到朋友電話，帶三人去酒吧。留下季朝光、肉松、湯團和張洪南。

湯團面前攤開兩張畫滿思維導(dǎo)圖的A4紙，好幾個大叉，看來他們已有討論。季朝光說，洪南，你從小就生活在運河邊，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說說。張洪南心里來回扯皮，腳下自覺變輕，太沒出息，可更沒出息的是負氣重踩，這算什么，這就得到平衡了嗎？他磕磕絆絆表達了下午準(zhǔn)備的那些，無非展現(xiàn)水鄉(xiāng)風(fēng)情，突出非遺，融入當(dāng)下，拋出兩三自詡驚艷的細節(jié)。肉松安靜地玩《飛機大戰(zhàn)》，湯團屢次一驚一乍拍腿，手指頂頂眼鏡架，仿佛在不斷地刷新張洪南。

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能確定提及哪個點（清名橋小學(xué)、阿炳泡過澡的浴室、小日昏）吊起了季朝光聊北京童年生活的興致，總之季朝光開始把話題引入另一個方向，他滔滔不絕地談雙橋老流氓、雙興堂浴室、“星星美展”那天被偷的自行車、跟爺爺見到的各路文化名人。張洪南離那些名人如此近，只隔著眼前的季朝光。老莊的茶夠濃，他沒打呵欠。東方既白，季朝光喝完最后一泡大紅袍，抹抹嘴，伸個懶腰，起身，一行人去永和豆?jié){吃早飯。回去后，張洪南隱隱覺得不對勁，說不出哪兒不對，他歸結(jié)為熬夜后遺癥，之前通宵也有過，陷進日夜顛倒的恍惚，拖泥帶水好幾天，才爬出來。

第二次，季朝光喊他去龍吟公司談事。季朝光稱呼龍吟老總為老雞，老雞接到大單，給拈花佛教文旅公司素食推廣做全案，提交多件方案，對方都不過關(guān)，先不論營銷活動，品牌核心定位就被否了。甲方分管副總給老雞出主意，不要那么復(fù)雜，倒過來做，先把品牌推廣語想出來。老雞想起季朝光，打電話請他出山。張洪南能看出季朝光對老雞不屑，甚至沒耐心聽他介紹完，策劃案桌上一甩，網(wǎng)站下載的，上不了臺面。

老雞不為所動，賠著訕笑，他的示弱讓張洪南不再拘束，打量他的體型。老雞比季朝光還寬一碼，目測兩百五十斤以上，粗眉闊臉，他穿長衫，立領(lǐng)、白布里袖墜到桌面，倒茶斟茶，白袖拖來拖去，舉手投足多了份戲劇感。辦公桌后墻懸掛《心經(jīng)》，舊紙新裱，鑲鎏金鏡框。季朝光注意到《心經(jīng)》，指著老雞鼻頭，你回頭看看，老實說，你讀過沒有。老雞說，怎么算讀過，以前看過，背當(dāng)然背不出來。那我問你，你懂什么是空？做佛教生意，你要懂什么是空，從空上著手。老雞繼續(xù)賠笑，那你說說看呢，對了，小伙子，你也說說看呢。他對張洪南擠擠眼，好像在暗示什么，并了然后者能領(lǐng)會。張洪南莫名其妙，沖他一句：我看過《玉女心經(jīng)》。別和老雞廢話，季朝光敲敲桌子。張洪南猜到要發(fā)生什么了。如他所料，季朝光先講兩個關(guān)于“空”的佛教寓言，大概半個小時，又講終南山訪隱問道經(jīng)歷。老雞俯身弄茶累了，兩臂搭在沙發(fā)扶手上。這姿勢惹季朝光不快，你能不能認(rèn)真聽。老雞說，阿哥，正聽著呢。

張洪南明白恍惚感來處了，季朝光喜歡聊天，談?wù)聲r聊著聊著就偏題，等于大路沒走幾步就往岔道去，而且越走越遠，有點像小孩課堂走神，不對，更像老師課堂走神，正事反而成了他聊天和走神的舞臺。他擁有著兩種不同的時間，與張洪南、老雞共處的物理時間，還有獨屬于他的走神時間，他總能將兩種時間的縫隙輕易打通，把人們帶進行云流水，最后滿頭霧水。

如果季朝光一味神游，他不可能攢下業(yè)內(nèi)口碑，散漫、話癆和日夜顛倒，更多是他口碑旁注。運河博物館項目，他給出的競標(biāo)概念讓張洪南服帖，以馬戛爾尼訪華團版畫為參考，請藝術(shù)家重繪運河史重要節(jié)點，把博物館變美術(shù)館，如此設(shè)計，博物館由固定變移動，無論國內(nèi)國外，畫展到哪兒，博物館就到哪兒，假如畫作升值（你不能完全否定可能性吧），那么，可移動、會升值，自帶屬地宣傳功能的博物館，可以搬到北京、東京、巴黎甚至非洲去展，比起傳統(tǒng)展陳式博物館，是否更讓地方政府心動？

張洪南隨季朝光工作三四個月，跟檔案館多次請假。辦公室主任料想他在找下家，雙方談過一次，達成共識，年底合同到期走人，單位給他兩個月時間找工作。他主要配合季朝光做資料收集和概念文案。此次季朝光帶隊去北京考察大運河通州段，這事本應(yīng)做在前面，方案接近完成，考察實際意義不大。他們一行看了通惠橋、燃光塔，季朝光興致勃勃講南北運河風(fēng)光細微變化，上世紀(jì)八十年代運河風(fēng)貌，張洪南琢磨，季朝光是借此行懷舊，反正經(jīng)費由老莊出。

肉松和湯團提前回?zé)o錫對接畫家運河采風(fēng)。季朝光退掉通州賓館，重新訂房，他提到家里原先在北京有兩套房，一座四合院，某大院內(nèi)專家樓一套百十平米組房，拍腿說，哪怕給我留套組房呢，我也不用這么累了。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末落實政策，季朝光爺爺離休，他把政府歸還的四合院和公寓，重又捐給國家，全家回?zé)o錫生活。爺爺去世早，父親無錫事業(yè)單位退休，遠去的余蔭遮不全季朝光。到八十年代末被報社開除，開始搞廣告策劃公司，年近五十，項目參與不少，他仍開普桑，住無錫分給他爺爺?shù)睦戏俊?/p>

直到剛才，季朝光急急出門一趟，滿臉隱忍的激動，張洪南才明白季朝光來京另有安排，懷舊之旅只是明線，真正原因可能在此——他在等某個老先生的召見。

…………

（選讀完，全文刊載于2026-1《收獲》）

【阮夕清，1976年生，無錫人，在《收獲》《十月》《花城》《上海文學(xué)》等發(fā)表作品，小說獲《上海文學(xué)》獎、紫金山文學(xué)獎，入選《收獲》短篇小說排行榜等。首部小說集《燕子呢喃，白鶴鳴叫》獲豆瓣2025原創(chuàng)文學(xué)（小說類）no.1 。】